中军大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明忽暗。李将军带来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让刚刚平定内奸之乱的压抑气氛,又添了几分凝重。
云疏痕将密信反复看过三遍,指尖划过信上“三日后合围雁门关”的字句,眸色深沉如夜。信中的字迹与柳明远书房搜出的书信、黑狼部截获的密信完全一致,足以证实这并非虚言,更坐实了柳明远与黑狼部核心层的勾结。
“呼衍骨”萧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与黑狼部周旋五年,一直以为对手是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呼衍烈,竟不知幕后还有这样一位人物。难怪此次黑狼部的攻势如此精准狠辣,声东击西、设伏阻援,步步都踩在我们的软肋上。”
李将军卸下头盔,露出额角的一道新伤,血迹已经干涸结痂:“末将追击途中擒获了一名黑狼部的千夫长,严刑审讯下才得知,呼衍骨一直隐于幕后,暗中整合漠北各部势力,呼衍烈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幌子。此次进攻望粮堡,本就是呼衍骨的试探,目的是摸清我军布防,同时借内奸之手瓦解我军军心。”
“试探?”云疏痕抬眸,目光锐利如剑,“以近万兵力、精锐伏兵为代价的试探?这呼衍骨的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不只是试探。”李将军补充道,“那千夫长还招供,望粮堡的粮草储备是漠北各部过冬急需之物。黑狼部近年遭遇雪灾,牲畜死伤大半,若不能在入冬前抢到足够的粮草,部落恐怕难以支撑。只是他们没料到云大人能识破令牌暗号,更没料到萧帅早有防备,才功亏一篑。”
萧策眉头紧锁:“如此说来,三日后进攻雁门关,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雁门关是北境咽喉,一旦失守,漠北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侵扰内地。雄鹰部与白鹿部虽实力不及黑狼部,但两部联手,也有近两万兵力,加上黑狼部残余势力,总兵力怕是要超过三万。而雁门关如今守军不足一万,就算加上望粮堡的兵力驰援,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兵力悬殊太大。”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李将军看着案几上的地图,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敌军人数众多。若他们三面合围,日夜猛攻,恐怕撑不了多久。”
云疏痕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缓缓道:“兵力悬殊并非不可弥补。呼衍骨想联合雄鹰部与白鹿部,但这两部与黑狼部并非铁板一块。雄鹰部首领拓跋烈性格刚烈,一直不服呼衍骨的压制;白鹿部则向来首鼠两端,只求自保。他们此次答应联手,多半是迫于黑狼部的威势,或是被呼衍骨许下的利益诱惑。”
“你的意思是?”萧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瓦解他们的联盟。”云疏痕语气笃定,“我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漠北,先去见拓跋烈。雄鹰部与黑狼部有世仇,当年呼衍骨为了扩张势力,屠杀了拓跋烈的兄长及其族人,这笔账,拓跋烈一直记在心里。只要晓以利害,再拿出足够的诚意,未必不能说动他反戈一击。
“可时间紧迫,只有三日。”萧策担忧道,“从望粮堡到雄鹰部的驻地,快马加鞭也需一日一夜,再从雄鹰部到白鹿部,一来一回,恐怕赶不上战前部署。”
“不必去白鹿部。”云疏痕摇头,“白鹿部最是趋利避害。只要雄鹰部倒戈,白鹿部定然不敢单独与黑狼部结盟,大概率会选择按兵不动。届时,黑狼部便只剩孤军奋战,兵力优势将大大削弱。”
李将军起身抱拳道:“云大人孤身前往漠北,太过凶险。末将愿率一队骑兵护送,也好有个照应。”
“万万不可。”云疏痕摆手,“你刚率部追击归来,将士们疲惫不堪,急需休整。而且,大队人马出行目标太大,容易被黑狼部的眼线察觉,打草惊蛇。我孤身一人,乔装成商人,反而更容易潜入雄鹰部驻地。”
他顿了顿,看向萧策:“萧帅,我走之后,望粮堡的防务就交给你了。请你即刻调派五千兵力驰援雁门关,加固城防,多备滚石、箭矢等防御器械。同时,继续审讯张谦与柳明远,务必查清他们是否还有未招供的同党,以及黑狼部的具体布防细节。”
萧策颔首:“你放心,这些事我会一一办妥。只是你务必小心,拓跋烈此人虽与黑狼部有怨,但生性多疑,未必会轻易相信你。”
“我自有办法。”云疏痕取出那枚碧绿色的雄鹰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枚玉佩是当年拓跋烈的兄长所赠。当年他兄长遭呼衍骨追杀,是我出手相救,他为表感激,将部落信物赠予我,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求助。拓跋烈虽多疑,但重情义,见此玉佩,应当会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萧策看着玉佩,稍稍放下心来:“好。我会让军需官为你准备最好的马匹和干粮,再配一套不易引人注目的商人服饰。另外,这是我的令牌,若途中遇到我军哨卡,可凭此通行无阻。”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鎏金令牌,递给云疏痕。令牌上刻着“镇北将军”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边缘镶嵌着一圈红宝石,一看便知是军中重器。
云疏痕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多谢萧帅。事不宜迟,我今日连夜准备,明日天不亮就出发。”
当晚,望粮堡内灯火通明。萧策亲自督办援军调遣之事,军需官们忙碌地清点粮草、器械,士兵们则抓紧时间休整,擦拭兵器,修补甲胄。中军大帐旁的临时牢房内,刑具碰撞声与呵斥声不时传出,负责审讯的亲兵正连夜对张谦与柳明远进行盘问,试图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云疏痕回到自己的营帐,将随身行囊简单收拾了一番。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短剑、那枚青铜令牌、雄鹰玉佩和萧策的鎏金令牌,其余杂物一概不带,力求轻装简从。
夜深人静,营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云疏痕坐在案前,借着烛火,再次仔细查看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划痕除了“粮”“密”“西”三字暗号,其余的暗码依旧难以破解。他猜想,这些暗码或许是黑狼部与内奸之间传递具体信息的密钥,若能破解,或许能知晓更多黑狼部的机密。
正思索间,营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亲兵的通报:“云大人,萧帅前来探望。”
云疏痕起身开门,萧策身着便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夜已深,想必你还未进食,我让厨房做了些热食,你垫垫肚子。”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多谢萧帅。”云疏痕心中一暖,北境条件艰苦,能在深夜吃到这样一顿热食,已是难得。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着面条。萧策放下筷子,看着云疏痕:“此次漠北之行,凶险难料。若事不可为,不必勉强,保全自身为重。雁门关的防御,我会尽力支撑,等你回来。”
云疏痕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萧帅放心,我并非鲁莽之人。若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抽身返回。只是,雁门关那边,还需萧帅多费心思。三日后,便是决战之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瓦解黑狼部的联盟。”
“我明白。”萧策点头,“审讯之事已有进展,柳明远招供,他确实还有一名同党,是雁门关的一名城门校尉,负责传递雁门关的布防信息。我已派人连夜赶往雁门关,将其控制,避免消息进一步泄露。”
“这就好。”云疏痕松了口气,“雁门关的内部隐患必须清除,否则就算外部联盟瓦解,内部出了问题,依旧凶险。”
两人又交谈了半个时辰,萧策叮嘱了诸多注意事项,才起身离去。云疏痕将剩下的面条吃完,吹灭烛火,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他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前往漠北的路线、与拓跋烈见面的场景,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
漠北草原辽阔无边,且部落分散,民风彪悍,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更重要的是,黑狼部的眼线遍布漠北,一旦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行踪,必然会遭到追杀。
天蒙蒙亮时,云疏痕便起身了。他换上一身粗布商人服饰,头戴毡帽,将面容大半遮掩,背上简单的行囊,牵着一匹快马,来到望粮堡的北门。
萧策与几名亲信将领已在此等候。萧策递给云疏痕一个皮囊:“这里面是水和干粮,够你路上用。这匹马是从西域引进的汗血宝马,脚力极好,能助你快速赶路。”
“多谢萧帅。”云疏痕翻身上马,抱拳行礼,“萧帅保重,三日后,雁门关见。”
“一路顺风!”萧策挥了挥手,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云疏痕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宝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漠北草原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马蹄印,被随后升起的朝阳渐渐照亮。
望粮堡内,萧策立刻召集将领们议事,部署驰援雁门关的具体事宜。李将军主动请缨,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先行出发,务必在两日内抵达雁门关,协助加固防御。周峰则留守望粮堡,继续清剿残余内奸,安抚军心,同时筹集粮草,为后续战事做准备。
与此同时,漠北草原深处,黑狼部的主营地内,篝火熊熊燃烧。一座巨大的帐篷内,一名身着黑色皮甲、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他眼神深邃,颔下留着浓密的胡须,正是黑狼部真正的首领——呼衍骨。
呼衍烈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甘:“兄长,望粮堡一战失利,不仅没能抢到粮草,还损失了不少精锐,连柳明远那个内应也被抓了。不如我们暂缓进攻雁门关,先休整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废物!”呼衍骨猛地一拍案几,语气冰冷,“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想退缩?望粮堡失利,不过是因为那云疏痕太过狡猾,识破了我们的暗号。但这也让我们摸清了萧策的兵力部署,算不上亏本。”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封书信,正是柳明远之前传递的雁门关布防密信:“柳明远虽被抓,但他已将雁门关的布防信息全部传递给我们。而且,雄鹰部与白鹿部已经答应出兵,三日后,我们三面合围,雁门关必破!”
“可兄长,拓跋烈向来不服我们,白鹿部也不可信,他们真的会按时出兵吗?”呼衍烈依旧有些担忧。
“拓跋烈自然不服,但他更恨萧策。”呼衍骨冷笑一声,“当年他兄长死于我们之手,他却将这笔账算在了大靖头上,认为是大靖没有保护好他兄长。我许他破城之后,雁门关以西的土地归他所有,他没有理由拒绝。至于白鹿部,他们首领贪财好色,我已送了他十名美女和千两黄金,他若敢违约,我便先灭了他的部落!”
呼衍烈这才放下心来:“还是兄长深谋远虑。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传令下去,让各部将士抓紧休整,检查兵器和马匹,做好战斗准备。”呼衍骨沉声道,“另外,派出去的眼线,密切关注望粮堡和雁门关的动向,一旦发现萧策派兵驰援,立刻回报。我要在他们援军抵达之前,拿下雁门关!”
“喏!”呼衍烈躬身应和,转身走出帐篷,去传达命令。
帐篷内,呼衍骨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目光投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他谋划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只要拿下雁门关,就能打通进入大靖的通道,届时,他将率领漠北各部,南下劫掠,扩大自己的势力,最终建立一个横跨漠北与中原的帝国。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杯马奶酒,一饮而尽,心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信心。在他看来,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三日后,雁门关必将易主,大靖的北境,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云疏痕骑着汗血宝马,在草原上疾驰。此时的漠北草原,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枯黄。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飘过,远处的山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茫。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日夜兼程。饿了便拿出皮囊中的干粮和水,在马背上匆匆吃几口;累了便让马放慢脚步,自己在马背上打个盹。他知道,时间紧迫,每耽误一刻,雁门关的危险就多一分。
途中,他遇到了几队放牧的牧民,皆是神色警惕。云疏痕并未与之过多接触,只是远远避开,以免暴露身份。他深知,漠北草原上的部落错综复杂,有些部落与黑狼部交好,有些则是中立,若被误认为是黑狼部的敌人,或是大靖的士兵,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次日午后,云疏痕终于抵达了雄鹰部的驻地。雄鹰部的驻地位于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周围有连绵的丘陵作为屏障,易守难攻。部落内,帐篷错落有致,牛羊成群,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但在这宁静之下,云疏痕能感受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不少牧民腰间都挎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外来者。
云疏痕勒住马缰,在部落入口处停下。两名手持长矛的雄鹰部士兵立刻上前拦住他,语气严厉:“此处是雄鹰部驻地,外人不得擅入!速速离开!”
云疏痕摘下毡帽,露出面容,从容道:“在下是大靖来的商人,有要事求见拓跋烈首领,还请两位通传一声。”
“大靖商人?”一名士兵眼神更加警惕,“我部与大靖素无往来,你有什么要事见我们首领?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两名士兵手中的长矛又往前递了递,锋芒直指云疏痕。
云疏痕并不慌张,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碧绿色的雄鹰玉佩,递了过去:“烦请两位将此玉佩交给拓跋烈首领,他见了玉佩,自然会让我进去。”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他们从未见过这枚玉佩,但见云疏痕神色镇定,不似作伪,便犹豫着接过玉佩,其中一名士兵道:“你在此等候,我去通报首领。”
士兵快步走进部落深处,留下另一名士兵看守云疏痕。云疏痕耐心等候,目光却在暗中观察着雄鹰部的驻地。他发现,雄鹰部的士兵数量不少,且个个身材高大,手持精良的兵器,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对抵御黑狼部的进攻,将是极大的助力。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名通报的士兵快步返回,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银色皮甲、身材魁梧的男子。男子约莫三十多岁,面容与玉佩上的雄鹰有几分神似,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正是雄鹰部的首领拓跋烈。
拓跋烈手中拿着那枚碧绿色的玉佩,目光紧紧盯着云疏痕,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这枚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此乃故友所赠。”云疏痕拱手行礼,“二十年前,令兄拓跋峰遭黑狼部追杀,是在下出手相救,他为表感激,将此玉佩赠予我,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求助。”
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警惕:“你既与我兄长有旧,为何今日才来寻我?而且,你身着大靖商人服饰,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在下云疏痕,并非商人。”云疏痕坦诚道,“此次前来,是为了黑狼部之事。呼衍骨已联合白鹿部,三日后将进攻大靖的雁门关。我知晓雄鹰部与黑狼部有世仇,特来劝拓跋首领,与其与黑狼部结盟,不如与大靖联手,共同对抗呼衍骨,报当年令兄被杀之仇。”
拓跋烈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呼衍骨这个卑鄙小人!当年他设计杀害我兄长,我与他不共戴天!只是,黑狼部实力强大,我雄鹰部势单力薄,若不与他结盟,恐怕会被他率先灭族。”
“拓跋首领此言差矣。”云疏痕立刻道,“呼衍骨野心勃勃,他联合雄鹰部与白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