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漾,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晕眩的酥麻感。
林清瑶甩甩头,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好几遍清心诀,才勉强把那些旖旎的画面压下去。
药浴毕,换上干净的寝衣。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试图打坐入定。
可气息运行了几个周天,心绪依旧纷乱如麻。今夜发生的一切,字字句句,每个触碰,都清晰得历历在目,扰得她根本无法静心。
她索性起身,推开窗。
夜凉如水,清辉满院。
心中那股没着没落的躁动,像一团烧不尽的火苗,搅得她静不下心。
林清瑶知道,这时候,说什么清心诀都不管用,唯有手中的剑,才能将这股郁气宣泄出去。
她提起身侧那柄惯用的青峰剑,剑鞘冰凉,入手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足尖一点,轻盈地跃入院中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空地。
她从最基础的《清风十三式》起手。剑随心动,一招一式,清晰而稳定地展开。
劈、刺、撩、抹……
最简单的动作,被她反复锤炼,剑锋破开空气,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嗤嗤”声。
一遍,又一遍。
直到身体彻底活动开,剑势与呼吸融为一体,她才自然地衔接上《太虚云游步》。
身随步走,步随身移。
月光下,她的身影变得飘忽起来,衣袂与剑光齐飞,在庭院中划出一道道流畅而清冷的弧线。
腾挪,转折,回旋……
步伐越来越快,剑光也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理不清的纷乱、羞赧、悸动与茫然,都随着这凌厉的剑风,狠狠甩出去,散入无边夜色。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渐渐汇聚,顺着脸颊滑落。呼吸也变得急促,胸脯微微起伏。
但她没有停,反而将步伐催得更急,剑光舞得更密。
直到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地反复演练了十数遍,直到四肢百骸都沁出薄汗,微微发酸……
那股盘踞心头的无名焦躁,才仿佛真的随着体力的消耗,一点点被磨平、驱散。
终于,她身形一定,收剑而立。
长剑归鞘,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她仰起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依旧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气,又长长地、缓缓地吐了出来。
随着这口浊气吐出,心跳终于回归了平稳有力的节奏,脸上那久久不退的滚烫热度,也悄然冷却下来。
月华照在她沉静下来的眉眼上,只余一片澄澈的明净。
回到屋内,点亮灯烛。
书案上,还摊开着明日公开课需要准备的丹道心得草稿。
公开课是针对外门和杂役弟子的普及课程,要求浅显易懂,最好能引起共鸣。
她提笔蘸墨,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
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一级丹师玉牌上,那是她通过一级炼丹师考核后,丹堂给予身份象征。
她忽然眼前一亮。
那些没有师承、资源有限的弟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高深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能够摸得着、学得会的经验和鼓励。
她微微一笑,终于有了思路。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一个“小白”炼丹炉的见证:从炸炉到成丹》
“许多同门或许觉得,丹道高深莫测,非天赋异禀者不可触及。
我最初也这般认为,面对丹炉时,只有忐忑。
我拥有的,只是最普通的制式丹炉,宗门发放的基础灵草,以及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初级丹火控制要诀》。
第一次独立尝试炼制最基础的‘辟谷丹’,不出意外——炸炉了。
药渣焦黑,满屋狼藉,心也凉了半截。
但我没放弃。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倚仗,唯有‘反复’与。
我将那本要诀抄写了十遍,每一句控火要领都咀嚼到烂熟于心。
我去废料堆捡别人炼废的、属性相近的残渣,一遍遍模拟控火。
我用最廉价的‘尘炭’练习手感,直到闭着眼睛也能感知炉温的细微变化。
我的丹炉,从崭新到布满灼痕,再到被擦拭得温润光亮。
它见证了我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凝出第一缕合格药气;见证了我手指被炉火灼出水泡,又慢慢结成厚茧;
也见证了考核当日,我屏住呼吸,将最后一缕药气引入丹瓶时,那枚虽然只有下品、却圆润完整的‘辟谷丹’悄然成型。
丹道之始,不在炉鼎品阶,而在心诚与坚持。
我的丹炉很普通,但陪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愿每一位拿起丹勺的同门,都能相信,你的丹炉,终会因你的汗水与执着,而变得不凡。”
写下最后一个字,林清瑶轻轻搁笔。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也洒在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今夜波澜起伏,但前路依旧清晰。
修行是,丹道是,那刚刚在心田种下的、名为“喜欢”的种子……
或许,也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丹道要攀,修为要进,那名为“喜欢”的种子既已种下,便让它静静生长吧。
不奢求,不盲从,只如她对待她的丹炉、她的剑一般,付出足够的认真与汗水。
至于将来能否开花结果……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月光,意识渐渐沉入安宁的黑暗。
那是将来的事。
而现在,她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以饱满的精神,去面对明日丹香堂里,那些或许同样怀揣着忐忑与希望的眼睛。
月光悄然移动,温柔地覆在她沉静的睡颜上,仿佛也为这夜的心事,画上了一个清浅而圆满的句号。
晨光熹微,穿透窗纸,在林清瑶的眼睑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准时醒来,一夜安眠,昨夜的波澜与辗转仿佛已被晨光涤净,只余下神清气爽的清明。
起身,更衣,束发。
她换上悟道院统一的月白色弟子服,素净而干练。
将昨夜写好的心得草稿仔细叠好放入袖中,指尖拂过那枚温润的一级丹师玉牌,心绪平稳无波。
用过简单的早膳,她便径直前往丹香堂。
丹香堂位于外门与杂役弟子聚居区域的交界处,是一座开阔的殿宇。
此刻,堂前已陆续有弟子三三两两聚集,大多是身着灰色杂役服或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好奇、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林清瑶从侧门步入后堂,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思绪。
负责今日课程安排的执事师兄见到她,点了点头:
“林师妹,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比预想的还多些。你……准备得如何?”
“尚可。”
林清瑶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执事师兄见她神色镇定,眼中并无新晋丹师首次公开授课常见的紧张,便也放下心来,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当林清瑶步入正堂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探究,也有纯粹的好奇。
她走到讲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些弟子年纪不一,有的面容稚嫩,有的已带风霜,但眼中的光芒却相似。
那是对丹道,或者说,是对改变自身处境的一种渴求。
她先将自己的那枚一级丹师玉牌,轻轻放在了讲案最显眼的位置。温润的玉石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诸位同门。”
林清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丹香堂。
“我是林清瑶,悟道院弟子,一级炼丹师。今日能与诸位在此交流,并非因为我于丹道有何了不得的造诣。”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那枚玉牌。
“这枚玉牌,代表着对我现阶段炼丹能力的认可。但我想告诉诸位的是,在得到它之前,我和你们当中的许多人一样,面对丹炉,手足无措,甚至……炸过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