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话音落下,丹香堂内一片寂静。
她清楚地看见,前排几个杂役弟子的眼神轻轻晃了晃,那是一种被说破心事时才会有的细微触动。
“玉牌和心得都在这里,可它们说到底,只是结果。”
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
“今日我想与诸位聊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是那些不会记入考核、却刻在每个炼丹师骨血里的东西。”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不是灵草,也不是丹瓶,而是一块焦黑扭曲、只有巴掌大的金属残片。
“这是我第一次炸炉时,从丹炉内壁上剥下来的。”
她将残片举起,焦黑的表面在光下泛着哑沉的光泽,上面裂纹纵横,像是某种无声的疤痕。
堂下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后来,每当我自觉进步、稍有松懈的时候,就会把它拿出来看看。”
她将这块焦黑的残片轻轻放在讲案上,就挨着那枚温润光洁的玉牌。一黑一白,对比鲜明。
“它时时提醒我。丹道这条路,从不因你有天赋或决心,便对你宽容。”
她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炉火无情,药性难驯。炼丹之人,谁没经历过炸炉、丹毁、前功尽弃?”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却字字清晰:
“但只要你还肯一次一次清理炉灰,一次一次重新点火……”
她顿了顿,堂中静得能听见呼吸。
“就总还有成丹的那一天。”
林清瑶开始讲解最基础的控火要领。
她没有使用任何晦涩的术语,而是用最实在的话语,描述火焰的颜色、温度,乃至手掌贴近时感受到的细微差别。
她甚至在讲案旁,架起了一座小型的演示炉。用的是最常见的尘炭,最基础的丹炉模型。
“看,此时火苗跳动的方式。”
她指向炉中那簇不安分的火焰。
“说明温度正处在临界点,不稳了。”
她指尖轻点,一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力注入其中。
那原本躁动的火苗,像被温和的手安抚了一般,立刻平稳下来,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橙红色。
“很多同门到了这一步会心慌,会急于加大火力,或匆忙减弱。”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脸。
“但其实,往往不需要大动干戈。丹道之中,有时候,‘等一等’和‘微调一下’,比任何猛烈的操作都更需要智慧。”
演示炉中,模拟的药气开始缓缓凝聚成形。
虽非真实炼丹,但那流畅而清晰的变化过程,已让不少弟子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丹道的第一步。”
林清瑶收回灵力,炉中的火苗随之徐徐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是学会与火对话。”
她站直身子,声音清晰而平和:
“不是驾驭,不是征服,是对话。你要学会听懂它在说什么,它才会愿意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起初有些冷场,座下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举手。林清瑶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
终于,在角落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少年,有些犹豫地举起了手。
他站起身时,肩膀微微缩着,声音发紧:
“林、林师姐……如果……如果连最便宜的尘炭都买不起,只能用山里捡的柴火练习……这样……这样也能学控火吗?”
问题很实在,也很尖锐。
丹香堂内顿时更静了。
不少弟子看向那少年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同情,有理解,也有苦涩。这何尝不是许多人心里藏着,却不敢问出口的窘迫。
林清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下讲台,一步步来到那少年面前。少年更加紧张了,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陈、陈石。”
少年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陈石师弟。”
林清瑶从怀中取出一个浅灰色的小布袋,那是她今早特意备好的。她将布袋轻轻放在陈石面前的桌上。
“打开看看。”
陈石迟疑地解开系绳,里面倒出来的,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不,仔细看去,那是经过挑选的燧石、柔软的火绒,还有几片特别干燥、易于引火的树皮。
“这些,是我最初摸索时,自己找来用的取火之物。”
林清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柴火的火焰虽不稳,难以控制,可正因如此,用它来练习感知火候的细微变化,反而比用规整的尘炭更锻炼人。”
她顿了顿,看向陈石,也看向堂中所有屏息聆听的弟子:
“当然,也更难。”
她转身走回讲台,声音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讲堂:
“资源匮乏,从来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相反,它可能是最严厉、也最公平的磨练。”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而在这之前,感知火焰的温度,体会药性的流转,这些不需要花费一枚灵石。它们只需要你付出两样东西:时间,和专注。”
陈石紧紧攥着那个不起眼的布袋,指节攥得发白,眼眶却微微红了。
场中静了一瞬,随后,举起的手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问如何辨别灵草的新鲜优劣,有人请教打坐恢复灵力的实用技巧,还有人鼓起勇气问起炸炉之后,该怎么收拾心情、重新开始……
林清瑶耐心地一一回应。
遇到特别典型的问题,她甚至会请提问的弟子上前,在演示炉边手把手地带他们感受火候,或是对着实物讲解灵草的细微特征。
原定一个时辰的公开课,在不知不觉中延长。当执事师兄走近,轻声提醒时辰已到时,林清瑶才恍然抬头。
她望向堂下——那些起初带着拘谨、迷茫甚至怯意的面孔,此刻大多亮了起来。
并非人人都已得到确切的答案,但许多人眼中,确确实实地映出了一道光,一种“原来可以这样走下去”的清晰。
课程正式结束,弟子们陆续起身离开。有几人特意留到最后,向林清瑶郑重行礼道谢。
陈石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默默走到讲台前,对着林清瑶深深鞠了一躬,依旧没说什么,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此前未有过的坚定。
林清瑶开始收拾讲案上的物品。
玉牌、焦黑的残片、写得密密麻麻的心得稿。
执事师兄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林师妹,今天讲得实在精彩。我主持过这么多场公开课,像这样……不说空话、全是干货的,不多见。”
“师兄过誉了。”
林清瑶将东西收进袖中,笑了笑。
“我也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踩过的坑,如实说给他们听罢了。”
“正因为是你实打实走过的路,才格外可贵。”执事师兄笑着点点头。
“下个月还有一场公开课,你若愿意……”
“我愿意。”
林清瑶在他还未说完时,便已应下。
执事师兄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那我便去安排了。”
离开丹香堂时,已是正午。
日光正好,明晃晃地铺在外门广场的青石地上,泛着温润的光。林清瑶独自走在回悟道院的路上,心里有种平静的充实感。
这场公开课确实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神,但那种将亲身摸索出的经验传递出去,或许真能点亮一些人前路的感觉——很好。
她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却在穿过广场、即将拐入小径时,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转角处,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楚劫沧依旧一身墨黑衣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已在此处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