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薄雾如纱,笼罩着夏园。
用过简单的早饭,陈浊、红鸾、谢棠一行人便再次驱车前往陈家村。
这一次,是送陈铁生回家。
青山依旧,祖坟静默。
新立的墓碑冰凉而沉重,上面刻着“亡夫陈公铁生之墓”。
没有华丽的铭文,只有最朴素的归属。
姜云娟红肿着眼睛,由谢棠搀扶着,久久地、无声地凝视着那块石头。
她没有再放声痛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淌。
陈冬儿乖巧地捧着一束在山边采来的野花,放在墓碑前,小声说:“爷爷,冬儿来看您了。”
陈浊沉默地站在母亲身后,如同沉默的山影。
众人一直待到夕阳西沉,山风渐起,才在暮色中默默离去,返回夏园。
沈家别墅。
沈家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沈烟的房间门窗紧闭,可她盖着两床羽绒被,身体却依旧冰冷异常。
“夫君……冷……烟烟好冷……”
“夫君……别走……别不要烟烟……”
破碎的呓语不时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凄楚。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时光的最深处,褪去了魔族女帝的威仪,剥落了沈家千金的光环。
变回了星源大陆竹桥村里,那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丈夫的平凡女子。
整整三天了。
沈观澜和萧云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鬓角仿佛一夜之间染上了更多的霜白。
他们动用沈家所有能动用的人脉与财富,请遍了江南乃至周边省市最有名的国手圣手、西医权威。
然而,所有人在一番望闻问切、精密检查后,留下近乎相同的判词:
“脉象浮游不定,似有还无,三魂不稳,七魄离位……”
“此乃心神遭受巨创,自我封闭,生机自绝之象……”
“非药石所能及也……”
沈观澜的背脊佝偻了下去,萧云舒的眼睛早已肿得如同桃子,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乳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断断续续、令人心碎的梦呓。
李芊芊日夜守在床边,看着闺蜜那张曾经明艳不可方物、此刻却苍白灰败的脸,心中痛苦。
起初是心疼,随后是焦虑,最后,所有无法排解的情绪都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怒火,而那火苗的尖端,死死指向了一个名字——陈浊。
若不是他,烟烟怎会如此?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
第三天,李芊芊看着沈烟的呼吸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要彻底熄灭。
她再也无法忍受,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从床边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红色的跑车如同一头发怒的猎豹,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直冲夏园!
“吱嘎——!”
车还未完全停稳,李芊芊已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她眼眶通红,头发因疾驰而略显凌乱,对着那寂静的别墅大门,大喊道:
“陈浊!陈浊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你把烟烟害成什么样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啊?!”
然而,夏园之内,一片寂静。
陈浊一行人,早已去了陈家村。
李芊芊不信邪,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直到手掌通红,却只换来一片空洞的回响。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
直到暮色再次四合,两辆车子才缓缓驶回,停在夏园门前。
陈浊和红鸾先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李芊芊几乎是在看到陈浊身影的瞬间就冲了上去,所有的等待、焦虑、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浊!” 她拦在陈浊面前,胸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你到底对烟烟做了什么?!你把她害成现在这个样子!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陈浊的眉头骤然蹙紧。沈烟?
“沈烟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李芊芊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与恐惧。
“烟烟她快死了!她快死了你知不知道?!呜呜……”
“你说什么?!” 陈浊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李芊芊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但一想到沈烟的模样,悲愤再次压倒恐惧,她哭着喊道:
“陈先生!我求求你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她昏迷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一直在说胡话,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们请了所有能请的医生,谁都查不出原因,谁都救不了她!他们都说她快要死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嚎啕出声,所有的坚强和愤怒都化为了无助的哀求。
“你去看看她吧!我求你了!哪怕……哪怕你就当是可怜可怜她!去看她最后一眼!她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然而,陈浊已经听不清她后面泣血的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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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死了”
这几个字,像是最锋利的回忆之刃,带着星源大陆竹桥村那个雨夜的冰冷与绝望,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刺穿了他用百年时光和冰冷理智构筑的所有堤防!
时空在眼前疯狂扭曲、重叠、破碎!
不再是江南暮色中的夏园门口,而是星源大陆,竹桥村,那间简陋却充满十年温暖的茅屋。
怀中的女子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任他如何呼唤,那生命的温度,还是不可挽回地、残忍地流逝殆尽……
最终,在他颤抖的臂弯里,化为了一具冰冷的、再也无法回应他的躯壳。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何为“失去”,何为“无能为力”,何为……万念俱灰。
不!
不能再有一次!
绝不能再有一次!
沈烟……不能死!
什么内丹中诡异的隐患,什么刻意保持的距离,什么百年情伤的冰冷隔阂……
在这一刻,在这可能“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惧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灰飞烟灭!
他的身影,在李芊芊模糊的泪眼、红鸾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李芊芊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陈浊消失的地方,又看看红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骇:“他……他去哪了?他……”
红鸾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望向沈家别墅所在的方向。
她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李芊芊耳中:
“他……去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