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沈烟的卧室外。
门内,沈观澜和萧云舒正脸色灰败地听着一位刚从国外紧急请来的顶尖神经科专家,依旧是没有办法。
沈观澜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萧云舒靠在丈夫肩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绝望。
就在这时。
“让我来吧。”
三人愕然转头。
只见陈浊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卧室门口。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消的疲惫与一丝血丝,眼底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惊涛骇浪般的情感。
“陈先生,你……” 萧云舒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阻拦。
她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感情复杂,既感激他曾救过女儿,又怨怼他将女儿伤至如此境地。
沈观澜却伸手拉住了妻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因连日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仔细地看向陈浊。
他看到了陈浊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痛楚。那不是一个冷酷无情之人的眼神。
沈观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让他……试试吧。”
或许,这是女儿唯一的生机了。
陈浊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床边。
几天未见,沈烟便已憔悴得几乎脱了形。
脸色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破碎的音节。
她整个人蜷缩在厚重的被褥里,却依然在细微地、持续地颤抖着,好像秋风中最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零落成泥。
这一幕,狠狠刺痛了陈浊,与记忆中竹桥村沈烟死亡时的情景重叠,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动作轻柔。
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将沈烟连同那厚厚的被子一起,拥入自己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瘦削得惊人的肩背,将她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的身躯,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一瞬间,熟悉的、只属于竹桥村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的感觉,冲破了两百年的时光尘埃,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冰凉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柔。
“烟烟……”
“我来了。”
“别怕。”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润灵力,自他紧贴沈烟后背的掌心,无声无息、涓涓不息地渡入她枯竭的经脉与衰败的脏腑。
这灵力慢慢滋润她枯竭的身体。
他只是抱着她,用自己真实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他的嘴唇靠近她冰凉苍白的耳畔,开始低声诉说。
说的只属于“陈浊”和那个“沈烟”的、琐碎到尘埃里却温暖到骨子里的往事:
“记得吗?那年你染了风寒,也是这么怕冷,我抱着你在火炉边,坐了整整一夜。”
“有一年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你非要去看,差点滑倒,我手忙脚乱地拉住你,你吓得脸色发白。”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质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那些被他深藏在心底最柔软角落、以为早已随“亡妻”一同逝去、甚至不愿也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此刻如同解冻的春溪,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讲着讲着,有温热的液体,再也无法压抑,悄然溢出他紧闭的眼角,顺着他坚毅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沈烟冰凉的发丝之间。
百年纵横星海,睥睨众生,历经无数生死杀伐,看惯红尘悲欢离合,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泪干成灰。
可原来,有些痛,从未真正麻木;有些暖,也从未真正远离。
或许是那暌违百年的怀抱太过熟悉和温暖,或许是那低沉沙哑的语调带着令人灵魂安定的魔力,又或许是那悄然注入的、精纯至高的灵力带来了最本源的生机……
沈烟那持续不断的细微颤抖,终于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她冰冷的身体,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一点点地回温。
在那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梦魇深渊里,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却顽强燃烧的光亮。
她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与光亮的来源更深地蜷缩过去。
唇间梦呓的内容,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带上了浓重的依赖与说不尽的委屈。
“夫君……你别……别不要烟烟……”
“烟烟听话……你别走……”
陈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几乎无法跳动。
他无法给出她梦中祈求的、关于“不离开”的承诺,现实的隔阂与未知的威胁依旧横亘在那里。
他只能用更紧的、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的拥抱,和持续不断的、温柔的低语来回应:
“烟烟,我在。”
“我在这里。”
门外的萧云舒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和隐隐的担忧。
但当她透过未完全关闭的门缝,看到在陈浊的怀抱和持续低语中,女儿那灰败如死寂的脸颊,竟真的渐渐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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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紧蹙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眉宇,缓缓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呼吸也从微弱断续变得平稳悠长。
沈观澜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对她摇了摇头,眼中是同样的震撼与疲惫的放松。
随后悄无声息地、缓缓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陈浊就这样抱着沈烟,从暮色四合到天色将明。
他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温暖的琐碎记忆。
窗外,夜色渐褪,熹微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
沈烟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颤抖着,终于捕捉到了一缕向上的光亮与温暖。
意识从一片混沌与冰冷中,一点点、缓慢地浮起。
首先感知到的,不再是梦魇中蚀骨的寒冷与孤寂,而是一个坚实得仿佛能抵御一切风雨的温暖怀抱。
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冽、陌生却又熟悉到令她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的气息。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依旧沉重的眼帘,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那双正低垂着、凝视着她的、深邃如亘古夜海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前几日商场中冰冷的疏离与刻骨的恨意,也没有了更早时作为“陈先生”的淡然与距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静止。
沈烟怔怔地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意识依旧被厚重的迷雾包裹,分不清眼前是临终前最奢侈的幻梦,还是残酷现实中的一丝慈悲。
但身体的本能,先于一切理智与记忆,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她没有丝毫抗拒或退缩。
反而像寻找热源的飞蛾,更紧地、更顺从地往那个温暖坚实的来源蜷缩过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带着初醒沙哑与残留惊悸的呜咽:
“夫……君?”
这一声轻唤,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带着百年的思念与委屈,轻轻拂过陈浊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尖。
让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短暂的、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默后,他没有否认这个跨越时空的称呼,也没有正面承认。
他只是将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终于恢复了些许温热的、光洁的额头。
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嗯。”
“我在。”
“醒了……就好。”
初升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慷慨地洒满房间,也温柔地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所有的仇恨、恩怨、冰冷的算计、刻意的疏远、未知的威胁……仿佛都被这浓烈的晨光暂时驱散、推远。
这一刻,没有统御魔界的女帝沈烟,没有仙帝陈浊,没有江南豪门的沈家大小姐,也没有神秘莫测的强者陈先生。
仿佛只是星源大陆竹桥村,一对最平凡不过的年轻夫妻。
妻子经历了一场凶险的风寒或噩梦,在丈夫不眠不休的守护与温暖的怀抱中,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缓缓苏醒。
宿命的齿轮,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便将继续它那冰冷而无情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