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夏京，是一座流动的光海。
万达广场的巨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片段。但现实中，并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沉船与死别。有的只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铄，是那些牵着手、脸庞被路灯映得忽明忽暗的情侣们。
江辰和沉夕至并肩走在街头。
他们没有立刻上车，也没有叫保镖跟随。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远远地吊在五百米开外，象是一个沉默的幽灵。
江辰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在影院里，那只手掌的微凉触感。
“感觉怎么样？”
江辰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沉夕至走得很慢。她那双习惯了在黑暗中查找掩体、在混乱中锁定目标的眼睛，此刻正有些茫然地看着路边的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
热气腾腾的白烟，混杂着甜腻的焦香，在寒夜里升腾。
“很……奇怪。”
沉夕至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江辰笑了笑，“是指看电影，还是指……逛街？”
“都有。”
沉夕至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座横跨街道的过街天桥。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生活就被训练填满了。”
“射击、格斗、追踪、反侦察……我的世界里只有任务目标，只有生存或者死亡。”
“象这样，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走路而走路……”
她顿了顿，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这对我来说，比潜入cia总部还要难。”
江辰看着她。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女”。
只是一个在繁华都市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迷路的孩子。
“沉夕至。”
江辰突然开口。
“恩？”
“你不是机器。”
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却象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原本死寂的心湖。
“在那个代号之前，在那些勋章和使命之前。”
“你首先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累，也会想吃烤红薯的女人。”
沉夕至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出那套早已刻入骨髓的“特工守则”。
比如“工具不需要感情”，比如“个人必须服从集体”。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江辰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老板，来个红薯。”
江辰没等她说话，径直走到小摊前，扫码，付款。
片刻后。
一个滚烫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红薯，被塞进了沉夕至的手里。
“拿着。”
江辰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语气霸道。
“这是命令。”
沉夕至捧着那个烫手的红薯，感受着那股热量顺着掌心，一点点渗透进冰冷的血液里。
她呆呆地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江辰……”
“恩？”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沉夕至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是国家派来监视你、保护你的工具。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你这台‘人形自走外挂’不出故障。”
“如果有一天，为了任务需要，上面命令我朝你开枪……”
她的声音颤斗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我可能……真的会开枪。”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感情。”
“我不值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在瞬间远去。
江辰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剖析内心最脆弱一面时，依然试图用浑身尖刺来保护自己的女人。
他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张扬。
“开枪？”
江辰往前跨了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沉夕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江辰的目光死死定在了原地。
“沉夕至，你太小看我了。”
“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江辰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动作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如果’。”
“你是国家的刀，这没错。”
“但现在，握刀的人……是我。”
江辰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那里，隐约可见几颗星辰闪铄。
“只要我还在。”
“只要我还站在这个位置上。”
“就没有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
“无论是cia，还是那个见鬼的普罗米修斯。”
江辰的声音逐渐低沉，却每一个字都象是钉子一样，钉进了沉夕至的心里。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工具。”
“你是我的战友，是我的伙伴。”
“更是……”
江辰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伸出双臂，在沉夕至惊愕的目光中，坚定地、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沉夕至身体僵硬，双手还捧着那个烤红薯，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这是违反规定的。
这是不符合安保条例的。
这……
但江辰的怀抱很暖。
那种带着淡淡烟草和须后水味道的气息，象是一座坚实的堡垒，将所有的寒风和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放松点。”
江辰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
“别总是像张弓一样崩着。”
“哪怕是特工，也有休息的权利。”
“以后……”
“累了，就靠一会儿。”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沉夕至的眼框红了。
她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手，缓缓放下，最终有些迟疑地、试探性地，环住了江辰的腰。
然后，猛地收紧。
象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
“……好。”
她把脸埋在江辰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记住了。”
这一刻。
没有“国运”，没有“玄女”。
只有两个在时代洪流中相依为命的灵魂，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彼此取暖。
……
次日清晨。
夏京大学，男生宿舍。
江辰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昨晚送沉夕至回安全屋后，他并没有留下，而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久违的宿舍。
或许是想在这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时刻，再最后感受一下那即将逝去的象牙塔时光。
“喂？”
江辰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声音沙哑。
“江辰……”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迷茫和无助。
“是我，晚晴。”
江辰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苏晚晴。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眼神坚定的女孩，很少会露出这种语气。
“怎么了？”
江辰坐起身，靠在床头，语气瞬间变得清醒而关切。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苏晚晴才深吸了一口气，象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江辰，我们要毕业了。”
“我……收到了哈佛法学院的全额奖学金offer。”
“还有……外交部人才选拔的复试通知。”
“面试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苏晚晴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颤斗。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能……来见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