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4日凌晨三点四十分,甘肃定西陇西县文峰镇长安街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刺骨的寒风卷着黄土,刮过街边的店铺招牌,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多数居民都沉浸在梦乡。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平地炸响了惊雷,瞬间撕裂了小镇的宁静。
睡在临街二楼的王大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顾不上穿棉袄,光着脚跑到窗边,一把掀开窗帘——
斜对面那家亮着“24小时自助银行”灯牌的网点,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
橘红色的火光,正从取款机室的窗户里往外蹿,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什么东西被炸飞的“哐当”声。
“不好了!银行被炸了!”
王大爷的吼声划破夜空,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枕头底下的老式手机,抖着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笛声,在十分钟后刺破了文峰镇的凌晨。
闪烁的红蓝警灯,将烟雾缭绕的自助银行照得一片通明。最先赶到的民警迅速拉起警戒线,将围拢过来的居民拦在外面。
刑侦队员踩着勘查箱冲进现场,鞋套踩在满地的玻璃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爆炸中心,是位于银行东南角的自助取款机室。
原本靠墙立着的一台自动取款机,此刻已经侧翻在地,机身被炸得面目全非。
金属外壳扭曲变形,露出里面缠绕的电线和破碎的零件。
出钞口被撬得豁开一个大口子,周围的墙壁被熏得漆黑,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屑和几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更让民警心头一沉的是,取款机下方的加钞口,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原本放在里面的钱箱,不翼而飞。
“联系银行负责人,查一下这个钱箱里的现金数额。”带队的老刑警李队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块残留的黑色胶布,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小时后,银行的值班经理匆匆赶来,脸色惨白地翻着账本:“李队,这台取款机昨天刚加过钞,钱箱里一共有一共元现金。”
元,对于2014年的陇西县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队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他干了24年刑警,经手的案子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却从没见过如此“专业”的爆炸案。
“立即调取银行监控!”
监控室的屏幕上,画面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子,戴着头套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自助银行的门口。
他的动作很轻,推开门后,并没有像普通劫匪那样急着进去,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拴在门把手上,另一头系在旁边的栏杆上,将门虚掩出一道缝隙。
这个细节,让监控前的民警们都屏住了呼吸。
“这小子,反侦查意识够强的。”李队低声说,“把门留着缝,是防止爆炸后门窗紧闭,浓烟散不出去呛到自己,也方便他撤退。”
画面继续播放。男子走进取款机室,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撬棍,对着取款机的出钞口,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他拿出一个用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装置,小心翼翼地塞进缝隙里,又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引线。
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男子转身就走,步伐不慌不忙,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取款机。
几秒钟后,屏幕里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晃动——爆炸发生了。
浓烟瞬间吞没了取款机室,监控画面变得一片模糊。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黑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里。
他弯腰钻进浓烟,摸索着走到侧翻的取款机旁,伸手从炸开的加钞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箱,转身就消失在了门缝里。
整个作案过程,从进门到离开,用时不到三分钟。
冷静、从容、有条不紊,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手。
“查!把周边所有的监控都调出来!”李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定要把这小子的行踪挖出来!”
现场勘查的结果,却让案情陷入了僵局。
民警在现场找到了嫌疑人遗留的一根三米长的水管,还有几卷透明胶带,以及一些爆炸残留物。
可无论是水管上,还是胶带上,都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dna痕迹。显然,嫌疑人在作案前,做足了防护措施。
“这根水管,是用来固定爆炸装置的。”技术科的小王拿着检验报告,对李队说。
“爆炸残留物分析出来了,是硝铵类炸药,应该是嫌疑人自制的,威力不小,但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能炸开加钞口,又没把整面墙炸塌。”
精准的爆破控制,完美的反侦查手段,这个嫌疑人,绝不简单。
就在勘查人员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在距离现场五六百米的国道边,发现了一串清晰的鞋印。
鞋印是男士运动鞋的款式,尺码41码,印在路边的软土上,很是显眼。
“李队,你看!”年轻民警指着鞋印,“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嫌疑人逃跑时留下的。”
李队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鞋印。鞋印的纹路很深,边缘却很整齐,说明嫌疑人走路时步伐稳健,而且似乎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周边的监控,有没有拍到可疑车辆?”李队问。
负责调取监控的民警摇了摇头:“没有,案发前后一小时,这条街上的车辆屈指可数,都是过路的货车,没有停留。”
难道嫌疑人是步行来的?又步行离开的?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文峰镇的自助银行分布零散,若是周边的乡镇,少说也有几十公里路程,步行作案,得多大的体力和毅力?
案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文峰镇传开了。
“光天化日之下炸银行,这也太嚣张了!”
“今天敢炸取款机,明天是不是就敢炸政府大楼了?”
“警察可得赶紧抓住他,不然我们晚上都睡不着觉!”
议论声里,满是恐慌。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了陇西警方的肩上。
专案组迅速成立,李队担任组长。他把专案组的成员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追查作案工具的来源;
二组负责排查周边的出租屋、宾馆、网吧,寻找可疑人员;三组负责扩大监控排查范围,梳理嫌疑人的行踪轨迹。
追查水管和胶带的线索,最先碰壁。
那根三米长的水管,是市面上最常见的pvc管,随便一家五金店都能买到。
民警在水管上发现了一串生产日期,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生产厂家,又从厂家查到了陇西的经销商。
可经销商的一句话,就让这条线索断了:“这种管子,我一天能卖上万米,省内的五金店都在我这儿进货,我哪儿记得清哪一根卖给谁了?”
透明胶带更是无从查起,家家户户都能用,根本没有特异性。
第二组的排查工作,同样进展缓慢。
民警们顶着寒风,挨家挨户地排查。出租屋里的打工者、宾馆里的旅客、网吧里的通宵客,一个个都被盘问了一遍。
24小时内,他们排查了两千多个场所,询问了三千多人,却没有找到任何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
“李队,周边的出租屋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线索。”负责排查的民警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语气里满是沮丧。
李队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他知道,不能再这样盲目地排查下去了。
“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监控上!”李队一拍桌子,“扩大范围,调取案发前十天,案发地周围五公里内的所有监控!就算是大海捞针,也要把这根针捞出来!”
五公里范围的监控,数量庞大得惊人。路口的交通监控、店铺的私人监控、小区的门禁监控堆在一起,足足有几百个小时的视频。
30名民警,分成两班,日夜不休地盯着屏幕。眼睛熬红了,就滴几滴眼药水;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子上眯十分钟。
两天两夜后,一个民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沙哑地喊:“找到了!李队,找到了!”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黑色冲锋衣身影,出现在了国道的监控画面里。
画面显示,案发后,嫌疑人并没有往繁华的市区走,而是沿着国道西侧,一路小跑,穿过了一片农田,朝着一个叫曲家沟的山沟方向逃窜。
在曲家沟的入口处,监控画面出现了盲区,嫌疑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曲家沟”李队盯着地图上的这个地名,若有所思,“那里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曲家沟那么大,嫌疑人究竟藏在哪里?
专案组的民警们,再次陷入了迷茫。
“既然案发后的轨迹断了,那就查案发前的!”李队咬着牙说,“他作案前,肯定会来踩点!”
民警们又把监控倒回去,一点点地往前翻。
终于,在12月12日凌晨三点多的监控画面里,他们又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穿着打扮。嫌疑人站在自助银行的门口,往里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就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一次,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李队立刻联系了银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查了记录,恍然大悟:
“哦!12月12日那天,那台取款机坏了,技术员来修过,钱箱早就取出来了,里面一分钱都没有!”
民警们都愣住了。
那天,自助银行里明明还有另一台取款机在正常工作,嫌疑人为什么不选择那一台?
银行工作人员的解释,解开了这个谜团:
“李队,您有所不知,自助取款机分两种,一种是前加钞的,钱箱在机器前面,炸开加钞口就能拿到钱;
另一种是后加钞的,钱箱在机器后面,得进银行的操作间才能拿到。嫌疑人炸的那台,就是前加钞的!”
这番话,让李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嫌疑人,不仅懂爆破,还懂取款机的内部结构!他能精准地分辨出取款机的型号,只挑最容易得手的下手。
这份专业程度,别说一个普通人,就算是工科专业的大学生,也未必能做到。
“高智商犯罪!绝对是高智商犯罪!”李队的语气凝重,“他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查!查周边市县,有没有类似的取款机爆炸案!”
协查通告,发往了定西市周边的所有市县。
反馈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在2014年上半年,甘肃省境内,已经连续发生了5起取款机爆炸案!
第一起,6月22日,陇西县,一台前加钞取款机被炸,钱箱里无现金,嫌疑人空手而归;
第二起,8月25日,平凉市,同样是前加钞取款机,钱箱里只有200元,嫌疑人嫌少,没拿;
后面三起,全都发生在天水市,作案手法如出一辙,都是爆炸前加钞取款机,但都因为钱箱里现金不足,或者取款机故障,没有得手。
6起案件,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嫌疑人的身高、体型、穿着,都和文峰镇这起案子的监控画面完全一致。
“并案侦查!”李队当机立断,“把这6起案子的所有线索,都汇总到一起!”
汇总后的线索,渐渐勾勒出了嫌疑人的活动范围。
6起案件,集中在陇西和天水两市,而这两个地方,刚好接壤。
结合文峰镇案发后嫌疑人消失在曲家沟的线索,专案组判断:嫌疑人的藏身地,就在陇西和天水的交界处!
民警们再次扑向监控,这一次,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陇西和天水之间的所有交通要道。
又是几天几夜的奋战,一个关键的监控画面,终于浮出水面。
在天水市秦州区花牛街的一个十字路口,监控多次拍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他有时是步行经过,有时是在路边的小卖部买水,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和周边几起爆炸案的案发时间,有着紧密的关联。
“花牛街!就是这里了!”李队的眼睛亮了,“他肯定就藏在这附近!”
五组便衣民警,悄悄进驻了花牛街。他们扮成小贩、路人,在十字路口附近蹲守,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一天,两天,三天
嫌疑人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难道是警方的行踪暴露了?还是判断出现了失误?
就在专案组准备调整侦查思路的时候,第四天下午,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子,低着头,慢慢走到了十字路口。!
“注意!目标出现!”便衣民警的耳麦里,传来了李队的声音,“别打草惊蛇,慢慢靠拢!”
几名便衣民警不动声色地围了上去,形成一个包围圈。
年轻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转身想跑,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身后的民警一把按在了地上。
“别动!警察!”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当民警摘下他的口罩时,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一丝桀骜和恐惧。
突审,在天水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进行。
面对民警的盘问,年轻男子一开始闭口不言,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队看着他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一动。他注意到,男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旧t恤,嘴唇都冻紫了。
“去,给他买件棉衣。”李队对身边的民警说。
很快,一件厚实的棉衣被送进了审讯室。男子穿上棉衣,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一些。
李队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出审讯室,从自己的车里,拿出了一套全新的厚秋衣秋裤——那是他妻子前两天刚给他买的,他还没来得及穿。
“穿上吧,暖和点。”李队把秋衣秋裤递过去,语气缓和了不少,“我们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可再难,也不能走歪路啊。”
男子抬起头,看了李队一眼,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几分。
审讯室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民警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有人还提到,男子家里的亲戚最近要办喜事,要是他能坦白,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最后,几名民警凑了1000块钱,放在了男子面前:“这钱,你拿着,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那一刻,男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叶梦君,22岁,陇西县人,中专学历。
这个只有中专学历的年轻人,终于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行。
叶梦君的家里,条件极差。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缺少关爱,中专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四处打零工,受尽了白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网上看到了一篇关于取款机结构的文章,又看到了一些爆破相关的科普视频。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集资料,自学取款机的构造,研究炸药的配方。
没有老师,他就对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摸索;没有实验场地,他就跑到深山里,一次次地做着爆炸实验。
那些别人看起来枯燥难懂的机械图纸、化学公式,他硬是靠着一股钻劲,啃了下来。
民警后来在他的藏身地——陇西县郊区一个深达三十多米的山洞里,找到了他的“研究成果”:
一沓沓画满了取款机结构图的草稿纸,还有各种自制炸药的原材料。
“我就是想弄点钱,好好过日子。”叶梦君低着头,声音沙哑,“我知道前加钞的取款机好炸,后加钞的不行,所以每次只挑前加钞的下手。”
为了不被警方发现,他每次作案,都选择凌晨三点多——这个人们睡得最沉的时间。
他不坐任何交通工具,全靠步行。最远的一次,他走了五十多公里,从天水走到陇西,只为了炸一台取款机。
作案后,他会把冲锋衣、撬棍等作案工具,全部扔到路过的火车车厢里,让火车把这些东西带到远方,彻底销毁证据。
就连文峰镇那起案子,他盗取了元现金后,也没有大肆挥霍。
他只在路边的面馆,吃了一碗炒面,买了一注彩票,剩下的钱,全都埋在了山洞附近的一座破庙底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警方的眼睛。
审讯室里,李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年轻人,靠着自学,掌握了连工科研究生都未必能精通的技术。
这份天赋,如果用在正途上,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可他却偏偏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2015年,法院依法对叶梦君案进行了宣判。
叶梦君因犯爆炸罪、盗窃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