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吨。
按照一千一吨的成本价，那就是整整一个亿的现金流。
周卫国摊开手，一脸的“这怎么可能”。
“你想想，哪个二道贩子能一口气拿出一个亿的现金？”
“就算有这个钱，辛辛苦苦倒腾一趟，也赚不了几个子儿，风险还巨大，谁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饭桌上，一片死寂。
一个亿的门槛，堵死了所有常规的销售渠道。
周正豪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十万吨粮食……产粮区……运输成本……
一张龙国地图，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
一个个地名亮起，最终，他的思维光标，落在了遥远的南方。
“我前两天看新闻，说南方的经济发展很快。”周正豪像是随口一提。
“特别是粤省那边，工厂多，外来务工的人也多。”
“人多地少，我记得他们省每年的粮食缺口都很大吧？”
“是不是每年都要从外省大量调粮，甚至从国外进口？”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林国栋和周卫国死胡同般的思绪里。
林国栋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神采。
“对啊！粤省！”
“他们确实是全国最大的粮食购入省份！”
周卫国也一拍大腿。
“没错！自古就是！咱们北方的粮食，一大半都是销往那边！”
一个巨大的供给方。
一个巨大的需求方。
两者之间，似乎只隔着一道价格的鸿沟。
周正豪看着林国栋，问出了一个看似能解决一切的问题。
“姑父，如果现在有人，愿意按照一千块一吨的价格，把这十万吨粮食全包了，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吗？”
林国栋脸上刚刚燃起的光，瞬间又熄灭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只剩下苦涩。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现实压垮的无力。
“正豪，你不知道。”
“那个八百块的出库价，只是粮食本身的成本。”
“它……填不上高继业留下的那个窟窿。”
“为了补上那个窟窿，为了我们粮所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不至于跟着一起完蛋，这批粮食，我们必须卖到……”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
“一千二百块一吨。”
“什么？！”
周卫国失声叫了出来。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一千二的出库价，再加两百的运费，到岸价不就成了一千四百块一吨了？”
“现在粤省那边的市场价，撑死了也就一千一二！”
“谁会花一千四去买？这不是纯纯的冤大头吗？”
“这等于每卖一吨，就得净亏两百块！”
“十万吨……我的天，那不是要净亏两千万？！”
周卫国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算出来的结果。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让人往火坑里跳！
林国栋颓然地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没错。”
“所以，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我们找了那么久，根本没人敢接这个盘。”
“现在上面天天开会，天天吵，谁也拿不出个章程来。”
“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绝路上。”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白酒一饮而尽，脸上写满了绝望。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哎呀，吃饭吃饭，说这些烦心事干什么。”赵淑琴看不下去了，连忙打圆场。
“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来，国栋，尝尝这鱼。”
可谁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周正豪却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母亲烧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质软糯，肥而不腻，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神情平静得可怕。
在林国栋和周卫国的满面愁容与绝望中，他的镇定，显得格格不入。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沉淀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啪。”
他放下筷子，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周正豪看着林国栋，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姑父。”
“高继业留下的那个窟窿，总额到底是多少？”
林国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
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浑浊的眼球里，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四千万。”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用尽全力挤出来的。
“高继业那个王八蛋，挪用了整整四千万的公款去外面投机倒把，结果赔了个血本无归。”
“这笔钱，现在必须从这批粮食的利润里，一分不少地填回来。”
四千万。
这个数字炸响在饭桌上，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滚烫。
“啪嗒。”
周卫国手里的筷子应声掉落，砸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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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可是四千万！
不是四千块，更不是四十万！
在八十年代，这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单位、任何个人的天文数字！
难怪……难怪姑父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这哪里是什么窟窿，这分明是一个能吞噬所有人的无底深渊！
赵淑琴的脸色也瞬间煞白，她担忧地看看自己的丈夫，又望向彻底颓了的林国栋，嘴巴张了张，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
唯有周正豪。
他的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数字，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就是说，粮食成本八千万，窟窿四千万。”
“你们需要卖到一亿两千万，才能平账。”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做出了总结。
林国栋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抽搐，痛苦地点了点头。
“对，一亿两千万。”
“一分都不能少。”
“可这怎么可能……谁会来当这个冤大头……”周卫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彻底陷入了绝望。
然而，周正豪却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笑容。
“妈，把我那个公文包拿过来。”
赵淑琴愣了一下，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起身，从客厅沙发上拿来了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
周正豪接过包，拉开拉链。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本支票簿。
没有半分迟疑，他拧开钢笔笔帽，低头在支票上“唰唰唰”地飞速写下一串数字。
“刺啦——”
他撕下那张薄薄的纸，动作轻柔地放在了餐桌的转盘上，指尖轻轻一推，将它送到了林国栋的面前。
“姑父。”
他的声音平静，却拥有着击穿耳膜的巨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