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亿五千万。”
“明天你拿到单位，把那十万吨粮食的批条，开给我。”
“粮食，我来运。”
“窟窿，我来平。”
“从今往后，这件事跟你们粮所，跟你，再无半点关系。”
静。
落针可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国栋、周卫国、赵淑琴，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死死地钉在桌上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上。
那串零，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不敢细数。
“壹……亿……伍……仟……万……圆……整。”
周卫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正豪！你……你疯了？！”
“这是一亿五千万！不是一万五！”
“咱们家，咱们那个小厂，哪来这么多钱？！”
林国栋同样是一脸的呆滞，他看着周正豪，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荒诞到极点的梦。
赵淑琴更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死死抓住了周正豪的胳膊。
“儿子，你可别吓妈啊！这……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面对家人的惊骇，周正豪只是淡然一笑。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爸，妈，你们放心，我没疯。”
“益丰源，现在拿得出这笔钱。”
他又看向林国栋，目光清澈，眼神却无比坚定。
“姑父，你还记得吗？”
“我小时候贪玩掉进冰窟窿，是你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第一个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我爸当年想办厂，跑断了腿都贷不到一分钱，是你托关系、找门路，给我们批了第一笔救命的启动资金。”
“没有你，就没有我周正豪的今天，更没有益丰源的今天。”
周正豪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现在，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这个做晚辈的，有能力搭把手，就必须把这只手伸出来。”
“这不叫冲动。”
“这叫，知恩图报。”
一番话落，满室再无声息。
赵淑琴抓着儿子胳膊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周卫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复杂，最后，尽数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自豪。
他沉默了良久，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的空杯和林国栋的空杯，全部倒满。
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林国栋，一字一句。
“国栋，我周卫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但今天，我服我儿子！”
“这杯酒，我敬你，也替我儿子敬你当年的恩情！”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林国栋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一个年过半百，饱经风霜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支票，泣不成声。
“好……好孩子……”
“我的好孩子啊！”
……
第二天一早，周正豪拿着批条，一身轻松地走出了上级单位的大门。
林国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整个人容光焕发，与昨晚那个颓丧绝望的男人判若两人。
“正豪，车皮的事我已经跟东北铁路局打过招呼了！特事特办，三天之内，保证全部装车完毕！”林国栋紧紧握着周正豪的手，眼神里全是再造之恩的感激。
“好，辛苦姑父了。”周正豪点头。
“那你……打算把这批粮食销往哪里？”林国栋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周正豪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嘴角微扬，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
“粤省。”
三天后。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周正豪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逐渐过渡到星星点点的绿色，最终，被郁郁葱葱的南方田野彻底取代。
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凛冽的干冷，变成了潮湿的闷热。
两天两夜的颠簸之后，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粤省的省会——羊城。
刚走出车站，一股夹杂着水汽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耳边充斥着完全听不懂的粤语，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衬衫，与自己身上厚实的冬衣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周正豪没有急着去联系姑父介绍的人。
他先找了个招待所住下，换了身轻便的夏装，便一头扎进了羊城最繁华的综合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周正豪一边走，一边看，一边问。
“老板，大米怎么卖？”
“本地米八毛，东北米要一块一斤！”
“这么贵？”
“靓仔，现在粮食多紧张你不知道啊？有得卖就不错啦！”
周正豪不动声色，在市场里足足转了一大圈，心里彻底有了底。
东北大米，零售价普遍在一块钱以上，折算下来，就是两千块一吨。
这个价格，比他预想中还要疯狂。
摸清了市场行情，周正豪才按照林国栋给的地址，找到了羊城供销社。
供销社是一栋略显陈旧的苏式小楼。
周正豪说明来意后，被一个干事领到了二楼的主任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陈绍棠。
“咚咚咚。”
“请进。”
周正豪推门而入，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埋头批阅着文件。
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极为专注。
“陈主任，您好。”周正豪主动开口。
陈绍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落在周正豪身上。
“你好，请坐。你是……林国栋同志介绍来的那位，周正豪同志？”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地口音，但吐字很清晰。
“是我。”周正豪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身躯挺直。
陈绍棠放下钢笔，绕出办公桌，亲自给周正豪倒了一杯茶。
“国栋同志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欢迎你来羊城，周同志。”
他的态度很热情，但眉宇间那份深刻的疲惫与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陈主任客气了。”
周正豪没有绕圈子。
“我这次来，是想跟贵单位谈一笔粮食生意。”
“哦？说来听听。”陈绍棠的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几分兴趣。
周正豪看着他，平静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万吨。”
“今年的，东北新粮。”
陈绍棠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住。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