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陡然射出骇人的精光。
“多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十万吨。”周正豪平静地重复。
“新粮?!”
“千真万确。”
“哗啦——”
陈绍棠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正豪面前,双手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肩膀,眼神灼热得仿佛要将人融化。
“周同志!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真的有十万吨东北新粮?!”
周正豪被他的反应弄得微怔,但还是沉稳点头。
“粮食已经装车,批条在此,随时可以发运。”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绍棠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剧烈颤抖。
他松开周正豪,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太好了……太好了!天降甘霖,真是天降甘霖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目光看着周正豪。
“周同志,你可真是解了我的天大难题啊!”
“不瞒你说,整个粤省现在的粮食缺口巨大,我为了调粮,头发都快愁白了!”
“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月,我们可能就要被迫启动粮食票证供应了!”
看着陈绍棠激动的样子,周正豪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笔生意,稳了。
陈绍棠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重新坐回到周正豪对面,姿态放得极低。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最诚恳的笑容,给出了他的报价。
“周同志,你这批粮食,我们供销社全要了!”
“价格方面,你看这样行不行……”
“一千七百块,一吨。”
一千七百块一吨。
这个价格,比周正豪预想的还要高上一截。
他原本的心理价位,是一千六。
看来粤省的粮食缺口,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周正豪嘴角动了动,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吹开浮叶。
“陈主任是爽快人。”
“这个价格,我没问题。”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绍棠那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长吁一口气,整个人近乎瘫软地陷进沙发里,额角不知何时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好了……”
“周同志,你这真是天降甘霖,及时雨啊!”
他用力抹了把脸,语气里是劫后余生般的真诚感激。
“只是这运输……”
周正豪恰到好处地抛出了自己的难题。
“十万吨粮食,从东北到羊城,路途万里,单是铁路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粗略估算过,这笔成本,恐怕要吃掉粮价的一到两成。”
话音刚落,陈绍棠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瞬间坐直,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主任。
“周同志,你糊涂啊!”
陈绍棠的粤语口音因为激动而愈发浓重。
“从东北运货,哪个走铁路?”
“走海运啊!”
周正豪的眼神亮了。
“海运?”
“没错!”
陈绍棠快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从北到南的巨大弧线。
“你看,辽省有大连港!从那里装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直通我们羊城港口!”
他转过身,对着周正豪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我向你保证,一吨的运费,绝对能压到三块钱以内!”
三块钱以内。
这个数字让周正豪的心脏重重一跳。
铁路运输,一吨成本动辄上百。
海运,竟然能便宜到这种程度!
十万吨粮食,光是运费就能省下近千万的巨款。
这已经不是利润了。
这是暴利。
“可是陈主任,我手里没有船。”
周正豪摊开手,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陈绍棠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船?”
“这个年头,找别的难,找船还不容易?”
他凑近周正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去香江。”
“全世界的船,一半在那里飘着。”
“你想买什么船没有?别说货轮,只要你给得起价,就是有人敢卖给你航母的零件!”
周正豪的心思彻底活泛起来。
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远洋船队。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闪电劈中的种子,在他脑海里疯狂扎根、生长。
有了自己的船队,未来的生意版图将不再局限于陆地。
更重要的是,那头沉睡在黑海的钢铁巨兽……也需要一支庞大的船队,才能将它从遥远的异国拖拽回来。
“可是,去香江的手续……”
周正豪点出了最核心的障碍。
在这个年代,一张南下的通行证,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登天之梯。
陈绍棠大手一挥,脸上是毋庸置疑的自信。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你为粤省解了燃眉之急,我帮你办张证件,理所应当!”
“你准备好资料,最多三天,证件送到你手上!”
陈绍棠的效率高得惊人。
三天后,一张崭新的通行证就摆在了周正豪面前。
握着这张薄薄的纸片,周正豪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与权力同行所带来的便利。
他辞别了热情的陈绍棠,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轰鸣,窗外的绿野迅速化为流光。
周正豪的心,却早已飞抵那座被誉为东方之珠的璀璨都市。
抵达香江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海洋咸腥与奢华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钢铁森林般密集,街道上红色的士与双层巴士川流不息,巨幅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
这里的一切,都与内地形成了割裂般的强烈反差。
周正豪并未沉浸于这片繁华。
他按照陈绍棠的指点,通过一位华侨的引荐,将电话打进了环球航运集团。
环球航运。
这个名字,在香江,在世界航运界,都重如泰山。
它的缔造者包裕纲,是世所公认的船王。
斯人已逝,但他留下的商业帝国,依旧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之一。
周正豪的目标,就是从这个巨人的武库中,买下属于自己的第一支舰队。
环球航运总部,雄踞中环顶级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仿佛整栋建筑都由金钱与权力浇筑而成。
周正豪步入大厦,冰冷的空调气流瞬间隔绝了门外的燥热。
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映照着一个个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精英身影。
他走到前台,用尚不熟练的粤语说明来意。
“小姐,你好,我想找贵公司负责船舶交易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