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盯着那张刚送来的竹符,指尖在“赤泉”二字上轻轻一叩。斥候带回的消息已钉在沙盘旁的木板上,墨迹未干,写着水源清晰、地势可守、旧烽燧墙体尚存八尺高。他抬头看向堂外,天色仍黑,兵部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照着台阶上一层薄霜。
“传五房主事,立刻到沙盘前集合。”
话音落下不到半盏茶工夫,五名官员鱼贯而入,披着厚袍,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意,但眼神都清醒。主簿捧着册子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翻页,嘴里念叨着:“粮草调度第三轮核对完毕,凉州仓可抽调四十万石,分三段储运,沿途设六个临时囤点。”
薛仁贵没接话,只走到沙盘边,拿起一根新削的木签,在赤泉位置又插了一面小旗。
“从今天起,所有情报以赤泉为中心上报。每支斥候队每日标注行进里程、饮水补给情况、地形难易等级。三日内,我要看到五条路线的通行评估报告。”
参军上前一步:“大人,已有三队回讯,一路沿疏勒河谷前行,发现两处干涸河道,但地下潮气重,掘地五尺可见湿土;另一队伪装商旅混入边境集市,打听到前方有三股游骑活动频繁,应是残部流寇,非正规军。”
“不是敌军更好。”薛仁贵嘴角微扬,“说明西域无统一号令,各自为政。这种地方,我们走得慢是稳,走得快就是乱。
他转身走向军情房,墙上挂着一张新绘的西疆舆图,比昨日那张多了七处标注。他伸手点了点玉门关外的一段山脊:“这里,设第一个传驿节点。再往西三百里,若无合适据点,就地扎营,用烽火接力。”
主簿记下,抬头问:“人力够吗?眼下轮值的文书已有十七人,日夜不歇,但新报如雪片般飞来,光译文就得三四道工序。”
“加人。”薛仁贵干脆利落,“从太学调十名通胡语的学生,兵部出俸禄,每日补贴肉食一碗。再从京畿卫里挑五十个识字的士卒,组成传驿快骑队,专跑长安至凉州一线。”
他说完,又转向器械房那边。一名工匠模样的官员正低头检查一份清单,听见动静连忙抬头。
“强弩五千张,进度如何?”
“回大人,少府监已开工三日,日夜轮班,预计七日后可交付首批两千张。马鞍也已开制,另按您吩咐,每具都刻‘西征专用’四字,防止调拨混乱。”
薛仁贵点头:“标记要深,别让人磨掉了当私货卖。另外,赶制一批折叠水囊,皮料用双层鞣制,耐刮耐磨。西北风沙大,一口水比一箭还金贵。”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忙碌。薛仁贵站在堂中,环视一圈,见各房灯火通明,有人伏案疾书,有人低声核对数字,还有人蹲在地上拼接残图。他没再说话,只踱步到粮秣房,掀开一口刚运来的麻袋,抓了把粟米在手心搓了搓。
“湿度多少?”他问身旁小吏。
“晾晒七日,含水不足一成二,可储一年。”
“好。告诉户部,我不贪多,只要分段供粮不断线。中原百姓种地不易,我不要他们饿着肚子供前线。四十万石,我只先提一半,剩下二十万留在凉州作应急。”
小吏记下,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再加一句——凡参与运粮民夫,每日口粮加半斤干饼,路远者配驴一头,归还时另赏布一匹。打仗靠兵,后勤靠民,不能让他们白跑。”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户部便回了文书:准。并附言称,尚书亲自下令,优先拨付西征所需各项开支,不得拖延。
午后,第二波斥候回报。
一名满脸风尘的探子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铜管:“启禀大人,第五队自南山口折返,发现一条古道,疑似汉时车师故道。沿途有断碑残垣,碑文尚可辨认,末将拓下两块送来。”
薛仁贵接过铜管,倒出几张薄纸。他展开一看,眉头一跳——上面拓印的文字虽残缺,但“戊己校尉”“屯田百户”几个字依稀可辨。
“校尉府遗址?”他低声问。
“极有可能。”参军凑过来看,“若此地尚存基础营垒,可省去大量修建人力。”
“立刻派工部匠官随队重返现场,带夯土工具和测绘尺。若结构稳固,就地改建为第二据点。”薛仁贵果断下令,“另外通知赤泉那边,加快烽燧加固进度,三日内必须能驻守百人。”
夜再度降临。
兵部大堂比白日更忙。五房轮值已进入正轨,军情房每半个时辰整理一次密报,粮秣房墙上挂起了运输进度表,器械房则开始登记每一批入库兵器的编号与去向。
薛仁贵坐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份《西征三策疏》的终稿。他看了一遍,提起朱笔批了几个字,交给主簿:“明日一早,送进宫。”
主簿迟疑了一下:“要不要等户部最后确认一遍粮道安排再递?”
“不必。”薛仁贵摇头,“诸葛俊要看的不是完美方案,而是决心。我们已经算得够细了,再拖下去,反显得畏首畏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簿不再多言,收起奏疏退下。
薛仁贵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连日坐镇衙署,他几乎没合过眼。这时,那件玄色披风静静地搭在椅背上,里衬的羊绒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伸手摸了摸,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风沙烈,护颈要紧。”
嘴角动了动,他没笑出来,只是默默将披风穿上,系紧领扣。
三更天,最后一队斥候抵达。
这人是从北线绕行回来的,靴子裂了口,脸上有擦伤,但精神尚好。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报!末队探查阿尔泰山南麓,发现大片草场,水草丰茂,可养战马万余匹。另有铁矿露头,工匠查验后称,矿质上乘,可铸刀剑。”
堂内一片寂静。
薛仁贵缓缓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亲自扶他起来:“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末将名叫赵十三,原属朔方营。”
“好。”薛仁贵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往后,你就是西征军传驿司百长,专管北路情报往来。”
赵十三眼中一亮,抱拳谢恩。
薛仁贵转回沙盘,盯着那片空白已久的北方草原,终于将一面红色小旗稳稳插入。
“马源有了,铁料有了,路也一步步探出来了。”他低声说,“现在只差一声令下。”
主簿走过来,轻声问:“大人,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薛仁贵望着沙盘,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开口:“通知各部,所有准备务于五日内彻底完成。兵员抽调名单今晚定稿,粮草分运路线明日敲定,器械入库后立刻封存待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要让整个长安都知道——西征军,随时能走。”
主簿领命而去。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薛仁贵独自立于沙盘前,目光落在那面插在赤泉的小旗上。灯火映着他半边脸,轮廓分明。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旗杆上一点浮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参军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公文。
“大人,工部急报——玉门关至赤泉段驿道,提前八日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