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到底是没忍住。
看着那被人群簇拥著、如同众星捧月般的陈安,她那颗原本因为恐惧而畏缩的心,此刻被巨大的贪婪和嫉妒烧得滋滋作响。
那可是一块钱啊!
随便给个流鼻涕的小屁孩都是一块钱!
她家大春到现在兜里还比脸干净呢!
“大春,走!”
张桂兰一咬牙,把手里那个装着几颗黑黢黢冻梨的破瓷碗往怀里一抱,那架势,像是抱了个聚宝盆。
“娘咱还去啊?”
陈大春有点怂,上次那一脚现在肚子还隐隐作痛,“他手里可有刀”
“怕个屁!大过年的,我就不信他敢当着全村人的面动手!”
张桂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那是你堂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现在发了,还能真看着咱们饿死?”
说完,她也不管陈大春愿不愿意,拽着他就往人群里挤。
“让让!都让让!我是陈安他婶子!”
张桂兰一边喊,一边用那宽大的胯骨轴子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道。
周围的村民被挤得东倒西歪,刚想骂娘,回头一看是这块滚刀肉,都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让开了。
谁也不愿意大过年的沾上一身骚。
陈安正给一个叫“二狗子”的小孩发红包,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顾清禾,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安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安子!哎呀我的大侄子!”
张桂兰终于挤到了跟前。
她那张布满褶子、因为常年刻薄而显得有些尖酸的脸上,此刻硬生生挤出了一朵比哭还难看的笑花。
“过年好啊!二婶给你拜年了!”
她把那个破碗往陈安眼皮子底下一递,献宝似的说道:
“你看,二婶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冻梨,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化了水喝,最败火了!”
那几个冻梨黑乎乎的,有的皮都破了,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但这在张桂兰嘴里,那就是稀世珍宝。
“以前啊,是二婶糊涂,猪油蒙了心。”
她也不管陈安接不接,自顾自地在那演戏,眼泪说来就来,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你看你现在出息了,我和你哥这心里那是真替你高兴啊!”
陈大春站在旁边,缩著脖子,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顾清禾身上的貂皮大衣上瞟,喉结上下滚动。
真好看啊。
这衣服要是扒下来换钱,得换多少肉吃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安,想看他怎么接这一茬。
毕竟是大过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要是陈安真给个台阶下,这事儿说不定也就面子上过得去了。
然而。
陈安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往张桂兰身上转一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拖着两条长鼻涕、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二狗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二狗子,鼻涕擦擦。”
陈安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慢条斯理地折了一下,然后塞进了二狗子满是冻疮的小手里。
“拿着,去买糖吃。记住了,以后长大了要做个有骨气的人,别跟些没脸没皮的癞皮狗学。”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张桂兰端著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人用胶水糊住了一样,慢慢龟裂,最后变成了一片惨白。
无视。
赤裸裸的无视。
陈安哪怕是骂她两句,打她两下,她都能顺杆爬,撒泼打滚讹上一笔。
可这种把你当空气一样的态度,才是最伤人的。
就像是你用尽全力打出一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憋屈感,能把人活活气死。
“安子你”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陈安却已经直起了腰。
他拉起顾清禾的手,目不斜视,直接从张桂兰身边绕了过去。
那一刻,紫貂大衣的下摆轻轻扫过张桂兰那件破旧的棉袄,带起一阵冷风。
那股子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陈安身上那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瞬间将这对母子碾压到了尘埃里。
“走吧,去下一家。”
陈安的声音平淡,脚步轻快。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两人一眼。
就像是路边的一坨狗屎,看一眼都嫌脏了眼。
人群自动分开,像潮水一样拥簇著陈安远去。
只留下张桂兰和陈大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两个被人遗弃的小丑。
“呸!什么东西!”
“就是,以前把人家往死里逼,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来舔,真不要脸!”
“活该!我要是陈安,早大耳刮子抽她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桂兰的脸上。
她端著那个破碗,手抖得像筛糠。
“娘咱咱们回去吧”
陈大春看着周围人那鄙夷的眼神,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扯了扯他娘的袖子。
“回个屁!”
张桂兰猛地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
“啪!”
冻梨摔了个稀烂,黑水溅了一地。
她看着陈安远去的背影,看着那被众人捧在天上的风光,眼里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流淌出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得像鬼嚎:
“当初那个在我们家门口讨饭的兔崽子如今竟然”
她想骂,却发现自己连骂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现在的陈安,已经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把锯子,在她的心头来回拉扯。
悔吗?
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当初没做那么绝,要是当初能留一份情面
现在那个穿着貂皮大衣、被人羡慕得眼红的女人,会不会是她?
那个数钱数到手抽筋的人,会不会是她儿子?
可惜。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只能站在寒风里,看着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侄子,一步步走向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云端。
另一边。
陈安被村民们簇拥著,像个巡视领地的王。
耳边全是奉承话。
“安子啊,你这衣服真板正,哪买的?”
“陈大兄弟,我家那小子过了年想跟你学打猎,你看成不?”
“清禾妹子,你这皮肤咋保养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好话。
曾经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的人,现在恨不得趴在他脚边摇尾巴。曾经那些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人,现在一个个竖着大拇指夸他是全村的骄傲。
顾清禾跟在他身边,怀里已经被大妈大婶们塞满了瓜子、花生、冻柿子。
她看着陈安的侧脸,心里充满了骄傲。
这就是她的男人。
靠着一双拳头,硬生生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都打服了。
可陈安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灿烂。
他应付著这些热情,眼神却越过人群,投向了远处茫茫的白雪。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觉得吵。
那种一开始的打脸快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就像是吃了一块太甜的糖,刚开始觉得甜,吃多了就觉得腻,甚至有点反胃。
这就是所谓的“富在深山有远亲”吗?
这就是所谓的“人上人”吗?
没劲。
透著一股子虚伪和廉价。
“累了?”
顾清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小声问道。
陈安回过神,低头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烦躁稍微散去了一些。
“有点。”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通透。
“走,咱们回家。”
他不想再听这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了,也不想再看这些虚伪的笑脸了。
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小屋,脱了这身板正的衣服,往热乎乎的炕上一躺。
然后,抱着自己的媳妇,逗逗那个傻侄子。
那才是生活。
那才是他陈安真正想要的日子。
“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
陈安停下脚步,冲著众人拱了拱手,朗声说道:
“今儿个就到这儿吧!家里还有客,我就不陪大家伙唠了!”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挽留,拉着顾清禾,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去。
直到关上了自家那扇厚重的院门,把所有的喧嚣和奉承都关在了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陈安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正在帮他拍打身上落雪的顾清禾,突然觉得,这满院子的清冷,比外面的热闹,要让人舒服一万倍。
“媳妇。”
他喊了一声。
“嗯?”顾清禾抬起头。
“你说”
陈安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欠揍的凡尔赛:
“这种被人捧著、钱多得花不完、想吃啥吃啥的枯燥生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咋就这么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