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屋檐下的冰溜子,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没日没夜地哭个不停。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那清脆的落水声,成了这几天靠山屯唯一的背景音。
陈安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没急着穿鞋,而是光着脚踩在地上。
那原本还得烧火墙才能压住的寒气,这会儿竟然退了不少。地面的凉意不再扎脚,反倒透著一股子湿润的、黏糊糊的暖意。
“开化了。”
陈安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被封了一冬天的窗户。
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烂树叶味儿,还有那刚刚解冻的河水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好闻。
甚至可以说有点臭。
但在陈安鼻子里,这就是钱味儿,是宝贝味儿,是万物复苏、那是大山在向他招手的信号。
“呼——”
他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却充满生机的空气,胸腔里积攒了一冬天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大兴安岭的春天,那是急性子。
不像江南那边扭扭捏捏的,这里的春,来得猛,来得烈。
昨天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今儿个日头一晒,那雪就跟见了鬼似的,哗哗地化。
黑土地露出来了,像块吸饱了油的海绵,软乎乎的。
山上的树枝子也不再是干巴巴的死灰,而是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绿,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
“这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陈安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跟放鞭炮似的。
这一冬天,他是真憋坏了。
虽说家里有吃有喝,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那是神仙都不换。
但这人啊,就是贱皮子。
特别是他这种骨子里淌著猎人血的,让他天天在炕上躺着长膘,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板。
好家伙。
经过这几个月灵泉水的滋养,再加上顿顿大鱼大肉的填补,他这肌肉块头明显大了一圈。
原本那件还有点晃荡的跨栏背心,现在被胸肌撑得紧绷绷的,稍微一用力,都怕给崩开了。
这身力气,要是再不找地方撒撒,非得憋出毛病来不可。
“得进山了。”
陈安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深山老林。
那里面,现在可是热闹得很。
冬眠了一大觉的黑瞎子,这会儿该饿醒了,正满世界找食儿呢,那熊胆可是最足的时候。
还有那些憋了一冬天的野猪、紫貂、马鹿
对于猎人来说,这就是最肥的季节。
雪一化,兽道就露出来了;草一发芽,牲口就出来了。
这就是捡钱的时候。
不过,陈安这次进山,胃口可不止这几只野兽。
他的心,大着呢。
他转身走到炕柜前,小心翼翼地翻出了那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书——《长白参经》。
这是上次在山洞里摸出来的宝贝。
这几个月猫冬的时候,他闲着没事就翻看。虽说那上面的字儿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但架不住他钻研啊。
这书里,记载的可不光是人参。
还有好几处特殊的“宝地”。
那都是那位早已化成白骨的老前辈,用一辈子时间踩出来的点。
什么“龙抬头”的地势长灵芝,什么“阴阳坡”的背阴处有石斛。
特别是其中一页,画著个奇怪的标记,旁边用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
“九叶重楼,解百毒,续断骨,肉白骨。”
九叶重楼!
这玩意儿在后世那都是传说级别的中药材,据说早就绝迹了。
但在五八年的大兴安岭,在这片还没被人类完全征服的原始森林里,它可能真的存在。
陈安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行字,眼神火热。
他想到了苏婉。
这丈母娘虽然看着好了不少,但那是灵泉水吊著命。她那肺上的毛病是娘胎里带的,再加上这些年的劳累和惊吓,那是伤了底子。
一到阴天下雨,还是咳得让人揪心。
灵泉水虽好,但那是慢工。
要想彻底断了这病根,让老太太长命百岁,还得靠这天材地宝。
还有顾清禾。
这丫头身子骨太弱,以后要是真怀了孕,生孩子那就是过鬼门关。
得给她好好补补,把底子打实了。
“这一趟,必须得去。”
陈安合上书,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深处。
他眼神一定,那种懒散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特有的精悍和冷厉。
“既然要干,那就干票大的。”
他走到外屋地,从墙上摘下那把挂了一冬天的侵刀。
“噌——”
刀出鞘。
寒光一闪,映亮了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刀刃上虽然没锈,但也不够快了。
陈安打了一盆水,搬来磨刀石,坐在门槛上,开始磨刀。
“霍霍、霍霍”
单调而有节奏的磨刀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每磨一下,陈安身上的气势就盛一分。
这把刀,又要见血了。
磨完刀,他又把那杆老火铳拿出来,拆开,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通了枪管,填上新的火药和铁砂。
这一套流程,他做得无比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对于猎人来说,枪和刀,那就是命。
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经爬高了。
顾清禾和苏婉还在里屋睡着,顾安邦那小子的呼噜声隔着门帘都能听见。
陈安没打算叫醒她们。
这次进山,路远,还危险。
野兽饿了一冬天,那都是红着眼拼命的。再加上还要去那种人迹罕至的“宝地”,带上她们,那就是带累赘。
“走了。”
陈安把侵刀插回腰间,背上火铳,又在怀里揣了几个昨天剩的肉包子和一壶灵泉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温馨的小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然后毅然转身,推开了院门。
门外,阳光正好,春风稍微有点刺脸。
但陈安觉得,这风吹在脸上,真他娘的舒服。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这就是征服的味道。
他紧了紧绑腿,正准备迈步往后山走。
突然。
“陈安!”
一声清脆的、带着点娇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陈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只见自家的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顾清禾。
她没穿那件惹眼的紫貂大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劳动布裤褂,那是陈安以前的旧衣服,被苏婉改小了,穿在她身上竟然透著股子英姿飒爽的劲儿。
脚上蹬著一双半新的解放鞋,裤腿扎得紧紧的,显得那双腿又直又长。
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挽著,而是编成了一条粗粗的大辫子,盘在脑后,看着就利索。
最关键的是。
她手里还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另一只手里竟然握著一把小号的柴刀!
那是陈安平时用来砍柴火引子的。
此时此刻,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迎著朝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陈安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兴奋,是期待,还有一种想要并肩作战的坚定。
“你这是”
陈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有点懵,“你这是要干啥?下地干活?”
顾清禾扬起下巴,冲他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篮子,又挥了挥那把柴刀,语气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带上我。”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