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的最后几天,仰光工业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迎来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巨大的探照灯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起重机吊臂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缓慢移动,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王总工裹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棉袄,站在刚刚浇筑完成的火电厂锅炉基础上,手里的图纸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远处,从柳州调来的老师傅们正用浓重的四川话指挥着一群缅甸青年搬运钢构件,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王工,三号螺栓对不上!”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沾满了黑灰。
“图纸拿来我看看。”王总工接过图纸,凑到马灯下仔细端详。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图纸的线条和远处的焊花,眉头皱成了川字。“这不是螺栓的问题,是基座孔位偏了三个毫米。叫焊接班老张过来,用气割扩孔,注意控制温度,别伤了螺纹。”
技术员匆匆跑开。王总工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部。那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其中那个站得笔挺的身影,正是李幼邻。
工业部长递过一杯热茶:“总指挥,您已经在这站了两个小时了,去棚里歇会儿吧。”
李幼邻接过茶杯,没有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地——东侧的火电厂,西侧的水泥厂,北侧的机械加工区,南侧则是刚刚平整出来的未来铁路支线用地。每个区域都有工人在忙碌,号子声、锤击声、机械的嘶鸣声,在冬夜里交织成一片奇特的交响。
“你看那些缅甸工人,”李幼邻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白天在工地上搬钢梁、搅水泥,晚上在夜校里学汉语、学看图。三个月前,他们中大多数人还只会种水稻、打渔,现在却能看懂游标卡尺的读数,知道怎么用水平仪。”
工业部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群刚下夜班的缅甸青年正蹲在临时食堂外,就着昏黄的灯光啃着馒头,手上还拿着油印的识字课本。他们的工作服上满是泥浆,但眼神里有一种工业部长从未在东南亚土着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渴望,对新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总指挥,说实在的,我起初不理解。”工业部长压低声音,“咱们从柳州运来的这些设备,虽然都是小型、老旧型号,可放在国内,能建起好几个像样的工厂。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缅甸,还要手把手教这些……这些人?”
李幼邻终于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因为工业不是机器,是人心。机器可以运来,人心需要培养。柳州是我们的根据地,但要实现南方军委的目标,我们需要更大的纵深,更多的工人,更完整的产业链。缅甸有五百万人口,暹罗有八百万,马来亚、越南、菲律宾……整个南洋有两亿人。如果这两亿人中的百分之一成为我们的技术工人,千分之一成为我们的工程师,那会是怎样的力量?”
工业部长沉默了。他想起在柳州时,南方军委内部关于是否优先发展根据地还是向外扩张的那场激烈争论。李幼邻力排众议,坚持要在缅甸建设工业区,为此甚至推迟了柳州两个兵工厂的扩建计划。
“可是总指挥,这些缅甸人真的能信得过吗?万一他们学会技术后……”
“所以有夜校。”李幼邻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夜校不仅教技术,更教忠诚。但忠诚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让他们吃饱饭,是让他们看到通过劳动能改变生活,是让他们相信,跟着我们,他们的孩子将来能当工程师、当厂长,而不只是种一辈子水稻。这才是最牢固的忠诚。”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工人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人倒下了。李幼邻立刻放下茶杯,大步走过去。
是个缅甸青年,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左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旁边散落着几根钢梁。
“怎么回事?”王总工已经先一步赶到,厉声问道。
“是、是阿木,”一个会说几句汉语的缅甸工人结结巴巴地说,“钢索打滑,钢梁掉下来,砸到腿了。”
“卫生员!快叫卫生员!”王总工吼道。
李幼邻蹲下身,看了一眼伤者的腿。“胫骨和腓骨都断了。别乱动,等担架来。”他用简单的缅语夹杂手势对伤者说。阿木咬着牙,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卫生员匆匆跑来,做了简单固定后,工友们将阿木抬上担架,送往工地旁的临时卫生所。李幼邻站起身,环视四周。工人们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恐惧,也有期待。
“今天夜班全体停工一小时。”李幼邻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区域,“各工段长组织安全检查,排查所有吊装设备和钢索。安全规程不是贴在墙上的纸,是要刻在脑子里的铁律。再发生这样的事,工段长撤职,总工记过。”
他转向王总工:“明天起,设立安全奖。连续一个月无事故的工段,全体工人多发三天工钱。钱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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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骚动起来。三天工钱,足够一个缅甸工人家庭吃半个月的饱饭。
“还有,”李幼邻提高声音,“阿木的医疗费全免,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如果落下残疾,工业部负责安排他能做的轻工作。南方军委不会让为工业建设流血的人流完血就挨饿。”
翻译将他的话大声译成缅语。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掌声很快连成一片。那些缅甸工人看着李幼邻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敬畏和疏离,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继续工作。”李幼邻挥了挥手,转身走开。
工业部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总指挥,这样开支会不会太大?五个工业区,上万工人……”
“如果连这点保障都不给,凭什么让他们为我们卖命?”李幼邻头也不回,“工业筑基,筑基筑基,基础不只是厂房机器,更是人心。人心稳了,基础才牢。”
他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曼德勒,是毛淡棉,是整个缅甸,更远处,是暹罗,是正在发酵的风暴。
同一时间,曼德勒工业区的气氛与仰光截然不同。
如果说仰光是精密和秩序,曼德勒就是粗犷与力量。露天煤矿的爆破声每天准时响起,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硫磺的味道。钢铁厂厂长刘大勇是个典型的四川汉子,个子不高,嗓门极大,据说在柳州时就能隔着整个车间让人听清他的指令。
此刻,刘大勇正站在刚刚完成炉体安装的小高炉前,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冲着下面吼:“左边!左边再高一点!他娘的,说了是微调,你当是在撬石头呢?”
高炉旁,三十多个工人正在操作简易的滑轮组,将最后一块耐火砖砌进炉膛。他们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克钦族和掸族青年,身材精壮,皮肤被煤灰染得黝黑,但干活极为卖力。
“厂长,炉温测试组到了。”副手跑过来报告。
刘大勇点点头,从高炉平台上爬下来。测试组是柳州来的专家,带着一箱子精密仪器。为首的工程师姓陈,戴着厚厚的眼镜,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工,什么时候能点火试炉?”刘大勇开门见山。
陈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炉体砌筑没问题,但热风系统还需要三天调试。另外,焦炭的质量报告出来了,挥发分偏高,灰分也超标,这样炼出来的铁水含硫量会很高,影响钢材质量。”
“能炼出铁就行!”刘大勇一挥手,“第一批咱们不求多好,能造炮弹壳、能铸铁轨就行。等稳定了再改进工艺嘛。”
陈工程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想起离开柳州前,李幼邻特意召见他时说的话:“陈工,我知道你是德国留学回来的,讲求精密度、讲求工艺标准。但我们现在在缅甸,条件有限,时间更有限。你的任务不是建一座世界一流的钢铁厂,而是在最短时间内,建起一座能出钢铁的厂。有缺陷的钢铁也是钢铁,但图纸上的钢铁永远只是图纸。”
“我明白了,厂长。”陈工程师最终说,“三天后可以试炉。不过我需要提醒您,以我们现在的焦炭质量和矿石品位,高炉寿命可能只有设计值的一半。”
“一半就一半!”刘大勇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先用着,等有了更好的,咱们再建新的。工业嘛,不就是从无到有,从有到好?”
他拍拍陈工程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踉跄了一下:“走走走,吃饭去。今天食堂加了肉,从实皆那边运来的野猪肉,香得很!”
食堂是竹木搭的简易棚子,能容纳五百人同时就餐。刘大勇和陈工程师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刚下工的工人。空气中弥漫着米饭、辣椒和炖肉的香味。工人们用铁饭盒盛着饭菜,蹲在长条凳上,吃得呼啦作响。
刘大勇打了饭,直接走到一群克钦族工人中间坐下。那些工人看见他,纷纷让出位置。
“厂长,听说仰光那边出事了?有人腿被砸断了?”一个会说汉语的克钦青年问道。
“嗯,是出了事故。”刘大勇扒了一大口饭,“所以咱们这儿更要小心。煤矿那边,放炮的规矩都记住了?装药量、警戒距离,错一点就是人命!”
“记住了记住了!”工人们纷纷点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小声问:“厂长,听说总指挥说了,受伤的工钱照发,残了还给安排轻活,是真的吗?”
“我刘大勇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刘大勇眼睛一瞪,“总指挥亲口说的!咱们南方军委做事,讲究一个信字。你们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们。将来钢厂建成了,你们就是第一批老师傅,带徒弟,涨工钱!”
工人们脸上露出笑容。对他们来说,从山里的猎户、农民变成钢铁工人,不仅仅是换了个活计。在这里,他们能吃饱饭,月底能领到实实在在的工钱——用那种印着南方军委徽记的纸币,可以在工区商店买到盐、布、铁锅,甚至还有从中国运来的糖果。他们的孩子可以上夜校开的识字班,不用像他们父辈一样,一辈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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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高炉点火的时侯,能让咱们都看看不?”一个年轻工人期待地问。
“看!都看!”刘大勇大手一挥,“不光看,到时候还要挑几个表现好的,跟着陈工学操作。将来这高炉,就靠你们来管!”
陈工程师坐在旁边,默默吃着饭。他看着这些几个月前还完全不知道钢铁是怎么炼出来的缅甸青年,此刻眼中闪烁着光。那光,他在柳州也见过——那是第一次拿起工具的农民,第一次开动机器的女工,第一次看懂图纸的学徒眼中的光。
工业改变的不只是产品,更是人。陈工程师忽然明白了李幼邻那句话的深意。
饭后,刘大勇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几个工段长去巡视矿区铁路的铺设进度。这条从煤矿到钢铁厂的窄轨铁路只有五公里长,却是整个曼德勒工业区的命脉。没有它,煤和铁矿石就只能靠牛车拉,效率低下不说,雨季一来就全完了。
铁路工地上,工人们正在铺设枕木。从实皆木材厂运来的硬木一根根被摆正,然后钉上铁轨。技术指导是从柳州铁路局调来的老工人,姓赵,五十多岁了,背有点驼,但眼睛毒得很,枕木间距差一厘米他都能看出来。
“赵师傅,怎么样,月底能通车不?”刘大勇问。
“按现在的进度,能。”赵师傅说话慢条斯理,“但铁轨不够。从柳州运来的只够铺三公里,剩下两公里,得等下一批货。要不,就用木轨顶上?”
“木轨?”刘大勇皱眉,“那能行吗?”
“临时用用可以,但不能跑重车,也不能跑快。”赵师傅说,“当年法国人在越南修铁路,一开始用的就是木轨,面上包铁皮。咱们条件有限,只能将就。”
刘大勇想了想,一咬牙:“那就用木轨!先用上,等铁轨到了再换。工业建设,一天都耽误不起。”
他望向远处。夕阳西下,将工业区的轮廓染成一片暗金色。高炉的烟囱已经立起,焦化厂的黑烟与天际的晚霞混在一起。更远处,是缅甸特有的青山翠谷,几千年来未曾改变。但刘大勇知道,改变已经开始了。机器的轰鸣会盖过丛林的虫鸣,铁路会切开古老的山地,钢铁会重塑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这一切,只是开始。
而在曼谷,改变则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进行着。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暹罗王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拉玛七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御前会议上,争吵已经变成了互相指责。
“叛军离曼谷只有两百公里了!陛下,必须立即做出决断!”陆军司令颂堪将军几乎是在咆哮。他的军装上挂满了勋章,但此刻那些勋章只显得可笑——就在三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向国王保证,能在两个月内剿灭“乌合之众”的叛军。
“决断?什么决断?”外交大臣冷冷地说,“是接受英国人的条件,让暹罗变成第二个缅甸,还是接受南方军委的条件,变成他们的附庸?将军,您告诉我,哪个决断不是在亡国?”
“至少英国人不会像南方军委那样,明目张胆地要控制我们的内政外交!”
“哦?是吗?”财政大臣讥讽道,“1855年的《鲍林条约》,1897年的《英暹条约》,哪一条不是在控制我们的关税、司法、外交?将军,您是军人,不懂经济。英国人控制我们的海关七十年,掠走的财富足以再造十个曼谷!”
“那南方军委呢?他们难道就是善男信女?”
“至少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工业化!看看缅甸,他们在建工厂,在修铁路,在教当地人技术!英国人给我们什么?除了掠夺,还是掠夺!”
“够了!”拉玛七世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国王,这位登基时曾被视为暹罗希望的君主,此刻显得如此苍老和疲惫。他才四十岁,但看上去像五十多岁。
“都退下。”拉玛七世颓然坐回椅子,“让我……一个人想想。”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行礼退出。会议室空了,只剩下国王和窗外的暮色。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破碎的国土。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陛下,披西亲王求见。”
拉玛七世抬起头。披西亲王是他的堂弟,也是王室中少有的有军事经验的人,曾留学法国圣西尔军校,回国后一直主张军事改革,但因为过于激进,被排挤出权力核心。
“让他进来。”
披西亲王走进来,他没有穿王室华丽的服饰,而是一身简洁的军便服,肩上甚至没有军衔。他行礼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些空洞的安慰话,而是直接开口: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我刚刚从前线回来,情况比颂堪将军汇报的还要糟糕。叛军不仅有精良的装备,更有出色的指挥。他们的战术灵活多变,而且……他们得到了民众的支持。”
“民众支持叛军?”拉玛七世难以置信。
“是的。”披西亲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彭世洛,叛军打开地主的粮仓分粮,取消农民的高利贷债务。在素可泰,他们处决了三个民愤极大的税吏。陛下,我们的子民不在乎谁坐在曼谷的王座上,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不被官吏欺压。叛军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支持叛军。”
“一个能给他们希望的人。”披西亲王打断国王,这在平时是大不敬,但此刻谁还在乎这些?“陛下,我知道您想做一个好国王,您登基时减税、修法、建学校,我都知道。但太慢了,太温和了。这个国家积弊太深,需要一场风暴来清洗。而披汶,就是那场风暴。”
拉玛七世盯着自己的堂弟:“你……你也支持叛军?”
“我支持能拯救暹罗的人。”披西亲王迎上国王的目光,“无论是谁。陛下,请恕我直言,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即与叛军和谈,接受南方军委的条件,至少还能保住王室的部分体面;要么……等待被推翻,到时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英国人呢?他们答应派兵……”
“英国人的巡洋舰还停在海湾里,但他们一兵一卒都不会派。”披西亲王冷笑,“欧洲的希特勒、地中海的墨索里尼,已经让伦敦焦头烂额。他们最多给我们一些过时的武器,然后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陛下,国际政治,从来就没有仁慈。”
拉玛七世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曼谷。这座城市依然繁华,王宫外的街道上,小贩在叫卖,僧侣在化缘,孩子们在奔跑嬉戏。但他们不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披西,如果……如果我退位呢?”国王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披西亲王身体一震:“陛下……”
“如果我退位,让阿南塔(注:拉玛八世,当时年仅九岁)继位,你摄政。然后与叛军和谈,与南方军委周旋,能不能……保住暹罗的独立?”
披西亲王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笼罩了曼谷。
“也许能,也许不能。”最终,他诚实地说,“但至少,这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陛下,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有机会再进一步。”
拉玛七世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让我……再考虑一晚。”
“请陛下尽快决断。叛军不会等,南方军委不会等,英国人……更不会等。”披西亲王深深鞠躬,退出了房间。
他走在王宫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拐角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是“南风”组织的特使。
“亲王殿下,谈得如何?”
“国王动摇了,但还没有下定决心。”披西亲王低声道,“我们需要再推一把。”
“您的意思是?”
“在曼谷制造几起‘意外’。”披西亲王的声音冷得像冰,“针对主战派大臣的意外。让国王知道,拖延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特使点点头:“明白。伦敦那边我们也会施加压力,让他们明确拒绝出兵。双管齐下,应该能在新年之前让国王做出决定。”
“南方军委的条件,能再谈吗?特别是关于驻军和内政指导那几条……”
“亲王殿下,”特使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您要明白,谈判的筹码,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等曼谷换了主人,条件……自然可以重新谈。但前提是,曼谷要先换主人。”
披西亲王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曼谷,万家灯火,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经在涌动。他知道,自己正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但盒子已经打开一条缝,再也关不上了。
“去做吧。”他说。
特使消失在阴影中。披西亲王独自站在走廊里,久久不动。他想起了在法国留学时,一位教授说过的话:历史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进程,它是钢铁与鲜血的碰撞,是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妥协。而此刻,他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亲手推动着那个碰撞与妥协的发生。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肃穆,仿佛在为这个即将终结的时代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