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一月的曼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潮湿与焦灼。新年伊始,本该是阖家团圆、万象更新的时节,但这座城市却如同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病人,在政治的闷热与战争的威胁中辗转难眠。
街头巷尾,报童的吆喝声比往常更加尖锐刺耳,报纸头条上触目惊心的标题被风雨打湿,墨迹洇开,像极了这片土地正在渗血的伤口。咖啡馆里,戴眼镜的教师和穿着西装的公务员们压低了声音交谈,时不时警惕地望向门口;市场中的小贩不再像从前那样高声叫卖,而是眼神闪烁地数着手里日益贬值的钞票;寺庙的金顶在阴沉的天空下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僧侣们的诵经声似乎也多了几分沉重。
在这片不安的土壤下,真正决定暹罗命运的博弈,正在三个不同的空间里同步展开。
曼谷王宫,一月五日夜,御书房
拉玛七世——暹罗的国王,此刻正独自坐在御书房厚重的红木书桌后。桌上的鎏金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战报,却照不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战报上的字句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彭世洛府失守,叛军兵锋直抵那空沙旺府,距离曼谷仅两百余公里。这不仅仅是地图上几个地名的易手,而是他的王朝根基正在被一寸寸撬动的铁证。更让他心寒的是随战报附上的密奏——政府军士气低落,逃兵日增,甚至连近卫军中,也开始出现“国王应对不力”、“应另寻出路”的窃窃私语。一些高级将领近日来称病不朝,递上来的辞呈措辞恭敬却冰冷,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暧昧态度,比公开的反叛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窗外的王宫花园里,夜来香的香气透过雕花木窗缝隙渗进来,甜腻得有些发闷。拉玛七世记得,几年前他刚继位时,也曾在这个书房里踌躇满志,梦想着带领暹罗在这个列强环伺的世界里走出一条独立自强的路。他学习西方的制度,推动有限的改革,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英国、法国、日本以及那个新兴的南方军委之间,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现在,钢丝断了。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侍从官傍晚时分悄悄送进来的,来自宫外“线人”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曼谷城内的异常:多家报馆的主笔或老板被秘密约见,一些激进学生团体突然获得了来路不明的资助,军营附近的夜间运输活动频繁,甚至有几股原本忠于王室的地方势力,其首领近日与某些华人商会“交往甚密”。
所有的线索,隐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方军委,以及他们在暹罗的那个神秘组织“南风”。
“陛下,夜深了,您该休息了。”侍从官的声音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拉玛七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战报上那“那空沙旺”四个字上,半晌才嘶哑地开口:“南方军委的联络代表……还是没有新的消息吗?他上次暗示的‘直接出兵协助平叛’,到底有没有下文?”
侍从官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联络代表昨日回复说……南方军委仍在‘慎重考虑’,出兵需要满足之前提出的全部条件。而且……他们要求我方先行展示更多‘诚意’,比如,逮捕内阁中那些主和派大臣,以示与过去‘软弱外交政策’彻底决裂,这样才能证明我们……有共同对抗内外敌人的决心。”
“诚意?决裂?”拉玛七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笑,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他们这是要逼我自断臂膀,把刀柄递到他们手里!等我按照他们的意思,把那些还能在议会里为王室说几句话、还能在英国人面前周旋一番的人都抓起来,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到那时,他们是想把我捏成方的还是圆的,还不都由他们说了算?”
他猛地站起身,象牙白的丝绸睡衣在灯下泛起微弱的光,身影投在背后装满古籍的书架上,摇曳如风中残烛。“英国人呢?英国公使那边怎么说?伦敦总该明白,如果暹罗彻底倒向南方军委,他们在马来亚和缅甸的利益将受到直接威胁!”
侍从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英国公使今日午后曾递来一份非正式备忘录,表示伦敦正在‘密切研究暹罗局势的最新发展’。但他也重申了,之前提出的条件,并且暗示,如果我们不能满足大英帝国关于关税、驻军和矿产开发的那些要求,帝国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在暹罗的利益所在,以及保护这种利益的必要性。”
“重新评估……”拉玛七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当然明白这外交辞令背后的含义——抛弃。当筹码不够时,被抛弃是棋子必然的命运。前有叛军如狼,后有南方军委如虎,旁边还有英国这头伺机而动的狮子,而他手中的王权,曾经看似坚固,如今却薄如蝉翼,正在各方力量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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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曼谷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市井的气息和远方隐约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闷雷声。这座城市睡着了,又或许根本没睡,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时分的审判。拉玛七世闭上眼,一股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仿佛能听见,王座下那支撑了却克里王朝百年的基石,正在一块块松动、崩塌,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响。
与此同时,曼谷城东,三聘街“永昌隆”商会宅院
这里是曼谷最大的华人聚居区之一,街巷狭窄纵横,店铺招牌林立,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则笼罩在一种复杂而隐秘的氛围中。位于街深处的“永昌隆”商会,外表看只是一座稍显气派但并不起眼的中式宅院,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终日常闭。
然而此刻,宅院深处一间密室却是灯火通明。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暹罗全境地图挂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得密密麻麻。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暹罗传统服饰的,有做商人打扮的,也有穿着简朴像教书先生的。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面容精干、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他便是南方军委情报组织“南风”在暹罗的总负责人,对外化名“老陈”。
室内烟雾缭绕,气氛紧张而有序。一个年轻的情报员正在快速汇报,声音平稳但语速极快:
“军方内部,披汶将军的旧部响应最为积极。第一师师长颂提、首都卫戍区副司令帕侬均已明确表态支持行动,他们的条件是事成之后,必须分别获得陆军司令和国防部长的位置。两人掌控的部队大约有八千五百人,装备相对精良,是城内最重要的机动力量。另外,警察总监銮披也给出了模糊的承诺,表示只要大势已定,警方将保持中立甚至提供协助。”
老陈微微点头,用红笔在地图上曼谷驻军的位置做了个记号。
情报员继续道:“王室方面,披集亲王的工作已经做通。他以‘王室长老’和‘国家危机’为由,已经秘密联络了七位对国王近期政策不满、或自身利益受损的亲王和公主,初步达成了共识。他们同意在适当的时候发表联合声明,指责国王‘优柔寡断’、‘宠信奸佞’、‘导致国家陷入战乱与贫穷’,并呼吁‘有德有能的爱国之士’挺身而出,挽救国家于危亡。披集亲王本人愿意牵头,并担任未来过渡机构的主席。”
“舆论和民间呢?”老陈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一个负责宣传和组织工作的负责人接话:“学生团体和部分城市中产对持续一年的内战早已厌倦,物价飞涨、商业凋敝让不满情绪日益高涨。我们的人通过学联、工会和社区组织,正在系统地引导这种情绪,将其归咎于国王的‘昏聩’和内阁中那些‘亲英派’大臣的‘卖国’与‘无能’。重点塑造披汶将军的‘爱国将领’形象,以及披集亲王的‘王室良心’形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曼谷发行量最大的三家报纸,《暹罗日报》、《曼谷时报》和《民族之声》,其总编或主要股东已被我们通过不同方式控制或收买。相关檄文、声明和宣传材料已经准备就绪,存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随时可以开机印刷,覆盖全城。”
老陈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他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相对陌生,但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行动前夕的兴奋、谨慎,以及对胜利的渴望。
“民心可用,军队内应已备,王室缺口已开,舆论喉舌在手。”老陈总结般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股东风,就是前线一场足够震撼的胜利,彻底击垮曼谷那些还抱有幻想的顽固派的心理防线。”
他看向负责军事联络的部下:“通知披汶将军,一月十五日,必须在北大年府方向,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攻势。战略目标不是击退,而是歼灭。要全歼或者至少重创政府军一个主力师,打出威风,打出声势,让失败的消息像丧钟一样敲进曼谷每一个大臣和将军的心里。所需的最后一批武器弹药和顾问人员,五日内务必送到他手上。”
“是!”
密室里一片肃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每个人都清楚,老陈话语中那平静的杀意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场政变,更是一场清洗,一场为即将到来的新秩序扫平道路的血与火的洗礼。
“是否等待南方军委总部或仰光方面的最终确认指令?”有人谨慎地问道。
老陈摇了摇头,斩钉截铁:“总指挥李幼邻将军早有明确授权:南洋局势瞬息万变,前线指挥员须根据实际情况临机决断,若时机成熟,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战机。现在,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各部按计划最后检查准备情况,保持静默,等待十五日的烽火信号。”
会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曼谷沉沉的夜色之中。老陈独自留在密室里,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缅甸的仰光,划过暹罗的腹地,最终停留在曼谷的位置,轻轻一点。
“起风了。”他低声自语,眼中倒映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和标记,仿佛已看到即将席卷这片土地的惊雷与风暴。
仰光,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一月十日
比起曼谷的闷热与压抑,仰光的清晨带着伊洛瓦底江畔特有的湿润与凉爽。但位于原英国总督府改建的总部大楼内,气氛同样凝重。
李幼邻的办公室宽敞简朴,巨大的柚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墙上一幅巨大的南洋及远东军事态势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此刻,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参谋和通信兵,手里拿着的,正是刚刚由机要员送来的、来自曼谷“南风”的密电。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看似风雅却暗藏机锋的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十五日后,当见分晓。”
李幼邻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转身将电文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冯庸:“‘老陈’那边,准备收网了。通知警卫2师,加强缅暹边境所有关隘和通道的巡逻警戒,提高战备等级,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越过边境线。给我们在暹罗的所有公开和秘密人员发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非必要不外出,避免任何可能卷入冲突或被误伤的情况。”
冯庸迅速记录,问道:“是否需要给予‘南风’或披汶将军更直接的指令或支援?”
李幼邻走回地图前,目光落在暹罗的位置:“不必。棋局布到此时,该做的铺垫、该埋的棋子,都已经到位。‘南风’在暹罗经营多年,深谙当地情况,披汶也是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军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此刻若插手过细,反而容易留下痕迹,授人以柄。一场成功的政变,最好是看起来像这个国家内部自发的‘革命’或‘觉醒’。”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姿态还是要有的。人名义,给披汶·颂堪将军发一份加密贺电,祝贺他即将在北大年前线取得的‘历史性胜利’,并表达南方军委对他‘复兴暹罗民族事业’的坚定支持。语气要热烈,但内容要空泛,留足余地。”
冯庸点头表示明白,但又有些担忧:“总指挥,英国人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金文泰不是蠢人,他一定能看出背后的推手。”
“他当然看得出。”李幼邻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但看出来和能阻止,是两回事。伦敦现在被欧洲那个小胡子搅得焦头烂额,远东在他们全局战略中的地位正在下降。金文泰手上那点力量,守住新加坡和马六甲海峡已是勉强,他敢派兵深入暹罗内陆吗?就算他敢,美国人会跟着他冒险吗?法国人在印度支那自顾不暇,荷兰人只关心他们的东印度群岛。”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从缅甸到暹罗画了一条粗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火按照我们需要的方式烧起来,烧得足够旺,足够快。等英国人反应过来,商量出对策,调集好力量,暹罗已经换了天地,新政权已经站稳了脚跟,并且和我们牢牢绑在了一起。到那时,他们除了抗议、制裁、派几艘军舰在暹罗湾游弋示威,还能做什么?承认现实,是他们唯一理智的选择。”
李幼邻放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深邃:“南洋的天,已经变了。旧的殖民秩序就像这雨季里发霉的木头,看着还行,内里早已蛀空。我们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告诉后勤和外交部门,准备好预案,一旦曼谷消息传来,立刻启动对暹罗新政府的承认程序和经济、军事援助方案。速度要快,要在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北大年府的丛林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但这种死寂是虚假的,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堪穿着笔挺的军服,外面套着一件沾满露水的帆布大衣,趴在一处精心伪装的前沿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间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政府军预计来袭的方向。
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仕途受挫、心怀不满的地方将领,手握几千装备杂乱的部队,在偏远地区苦苦支撑。而如今,他麾下已经集结了近两万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南方军委持续而有力的支持。
最新的这批援助就在身后:十二门口径整齐的迫击炮,炮弹箱堆积如山;上千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和数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随同武器一起到来的,还有几位沉默寡言、战术素养极高的“军事顾问”。他们带来了全新的作战理念、详细的敌军情报,以及眼前这个精心设计的“口袋”阵地图。
“将军,侦察兵报告,政府军第七师先头部队已进入河谷,主力正在陆续跟进。其师长果然求功心切,队形拉得较长,侧翼掩护薄弱。”副官压低声音汇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披汶点了点头,没有放下望远镜。他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泛起的鱼肚白,光线正在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林冠。政府军第七师,是曼谷方面还能调动的少数几支精锐之一,装备了部分英式武器,向来骄横。吃掉它,不仅仅能获得大量装备,更能给曼谷那个优柔寡断的国王和那些争吵不休的大臣们,一记沉重的精神重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虫鸣鸟叫早已消失,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政府军行军的嘈杂声——金属碰撞声、马蹄声、士兵疲惫的交谈和军官的催促喝骂。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投在山谷入口时,政府军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了伏击圈。他们似乎对周围的寂静毫无察觉,队伍甚至显得有些松懈。
披汶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火药味的空气充满胸腔。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发信号,按计划,开火!”
“咻——嘭!”
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升上清晨的天空,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三朵刺目的红花。
刹那间,死寂被彻底粉碎!
“轰!轰!轰!轰!”
埋伏在两侧山腰林间的迫击炮阵地率先发言,尖锐的炮弹破空声撕裂空气,紧接着是连绵成片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政府军拉长的行军纵队,火光迸射,硝烟弥漫,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整齐的队伍瞬间被炸成数截,士兵们惊慌失措,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没在爆炸的巨响中。
炮火还未停歇,更为密集的枪声从道路两侧的丛林里爆豆般响起。“哒哒哒哒……”歪把子机枪喷吐着火舌,形成交叉火力网,无情地收割着暴露在路上的生命。装备了三八式步枪的叛军士兵从隐蔽处跃出,喊着口号,向陷入混乱的政府军发起了冲锋。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政府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叛军拥有如此凶猛和集中的炮火,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遭到如此精心策划的伏击。侧翼薄弱的口子被迅速撕开,叛军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政府军纵队的腰部,将其分割包围。
披汶离开了观察所,来到一处视野更好的高地上。他看着山下已成炼狱的战场,看着自己的士兵勇猛穿插,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政府军旗帜倒下,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狂喜,反而涌起一种冰冷的、钢铁般的决意。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了歼灭敌人,更是他向曼谷、向南方军委、也向自己证明的一仗。证明他有能力掌控局面,有资格成为那个“新暹罗”的塑造者之一。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政府军第七师试图组织了几次反击,但在叛军优势火力和地利面前,都迅速瓦解。到了黄昏时分,枪炮声逐渐稀落,山谷中到处是燃烧的车辆残骸、丢弃的武器装备和阵亡者的遗体。超过三千名政府军士兵伤亡或被俘,师长在试图逃跑时被抓获,大批英制和李-恩菲尔德步枪、布伦轻机枪、甚至两门山炮都成了披汶的战利品。
当夕阳如血般染红西天时,披汶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高地上,收到了来自曼谷“老陈”的密电,只有两个字:“风至。”
他知道,曼谷的舞台,已经为他,也为那个新时代,拉开了帷幕。
曼谷,一月二十日,子夜
没有月光,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星光,曼谷沉浸在一年中最深沉的黑暗里。但这黑暗并不平静,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张力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戒严令已经持续了几天,街面上早早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沉重的皮靴声偶尔打破寂静。王宫、陆军司令部、议会大厦等重要地点都加强了岗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划过夜空,映照出沙袋工事和士兵们紧绷的脸。然而,在这看似严密的戒备之下,致命的裂痕早已滋生。
子夜零时,当时钟的指针重合在最高点的瞬间,曼谷几处关键军营的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从内部悄然打开。没有嘹亮的号角,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军官低沉的口令和士兵们沉默而迅疾的脚步声。这些士兵的臂膀上,都缠着一条白色的布带,在黑暗中像一片移动的幽灵。
他们分成数路,目标明确:一路直扑王宫;一路冲向陆军司令部;其余各队分别扑向中央广播电台、电报总局、邮政总局、火车站和主要的桥梁、路口。行动迅雷不及掩耳,许多地方的守卫部队甚至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自己人”解除了武装,或者看到对方手臂上的白布带,便默默地放下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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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首先在王宫外围的宫墙下响起,格外刺耳。一小队仍然忠于拉玛七世的近卫军,在一位年轻军官的带领下,试图抵抗冲向宫门的叛军。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迫击炮弹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宫苑,厚重的宫门在爆炸中轰然洞开。更多的叛军涌了进去,枪声在王宫内部各处零星响起,但很快便沉寂下去——抵抗的规模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拉玛七世在寝宫被剧烈的爆炸和枪声惊醒。他并没有睡,事实上,这几夜他都几乎无法合眼。当侍卫长惊慌失措地冲进来报告叛军已攻破宫门时,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平静,仿佛等待已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在少数几名誓死效忠的侍卫保护下,他换上了便服,试图通过一条只有历代国王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秘密通道离开王宫。通道狭窄潮湿,弥漫着陈旧的气味。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走到出口——一处隐藏在皇家寺庙后墙的隐蔽小门时,却发现门外已被士兵把守,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通道早已泄露,或者,从一开始,他身边就没有绝对可信之人。
拉玛七世没有再试图挣扎或谈判。清晨五时许,天色微明,他在御书房里,面对围上来的叛军军官,平静地放下了象征国王权威的佩剑,被“请”离了这里,软禁在宫中一处偏僻的殿阁内。他的时代,在这一刻,事实上已经终结。
陆军司令部内的情形大同小异。当叛变的部队冲入大楼时,忠于王室的陆军司令拔出了手枪,试图组织抵抗,但立刻被身边“起义”的将领们制服。指挥系统瞬间瘫痪。议会大厦被士兵团团围住,那些被列入“顽固派”名单的议员和大臣,有的在公寓里被捕,有的在试图化装逃往城外的路上被截获。一份长长的、沾着夜色露水的名单,在这个不眠之夜里被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清晨六时整,当第一缕天光照亮曼谷佛塔的金顶时,中央广播电台的频道里,传出了一个许多暹罗人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庄严而激动的声音——披集亲王。
他以“王室长老会议召集人”和“暹罗国家拯救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向全国发表广播讲话。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曼谷的大街小巷,传向暹罗的每一个角落:
“暹罗的全体国民们,忠诚的将士们,所有关心国家命运的人们!请听我说!在这个国家面临空前危机、民族处于存亡边缘的黑暗时刻,我们必须站出来,说出残酷的真相!”
“过去的一年,我们深爱的祖国饱受战火蹂躏,人民流离失所,经济濒临崩溃,国家尊严荡然无存!这一切的根源何在?在于昏聩无能的统治!在于将个人权位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自私决策!在于那些盘踞高位、贪赃枉法、勾结外国势力、出卖民族利益的奸佞之徒!”
“拉玛七世陛下,长期被小人所蒙蔽,优柔寡断,举措失当,致使国家陷入今日之绝境。陛下之健康亦因忧劳国事而日益恶化,已无力承担治国之重任。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经王室长老会议紧急磋商,并痛陈利害,陛下已自愿退位,静心休养。”
“值此国难当头,我等王室成员、爱国将领、有识之士,不得不忍痛肩负起历史赋予的重任!即日起,成立‘暹罗国家拯救委员会’,暂时代行国家管理职权,直至选出新的、真正代表民意的政府!”
“我们呼吁前线所有将士,立即停止一切针对同胞的军事行动,接受国家拯救委员会的领导!我们呼吁全体国民保持冷静,维持秩序,国家拯救委员会将保障每一位守法公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我们呼吁国际社会理解暹罗人民追求和平、独立、发展的正当愿望!”
讲话中,披集亲王多次提及“与我们的南方邻邦、缅甸兄弟以及南方军委的深厚友谊”,强调“在南方军委的无私援助与道义支持下”,暹罗必将走出困境,并描绘了一个“摆脱外国操控、实现民族自强、走向繁荣富强的崭新暹罗”的愿景。
几乎就在广播讲话的同时,曼谷各主要街道的墙壁上,迅速贴满了盖有“暹罗国家拯救委员会”大印的安民告示。荷枪实弹但臂缠白布的士兵在街头巡逻,神色严肃但并不骚扰平民。几家主要报社在当天清晨强行开机,赶印出的报纸头版头条,全是披集亲王的讲话全文和措辞严厉的社论,谴责旧政权,拥护新委员会。
一夜之间,曼谷,乃至整个暹罗的权力中心,已然易主。这场政变如同一声惊雷,划破了南洋沉闷的天空,其冲击波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