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灵药园初晨
青岚宗外门杂役区位于主峰东北侧的山坳之中。
这里与其说是宗门的一部分,不如说更像一个简陋的村落。数百间低矮的石屋、木棚杂乱地依山而建,屋顶大多铺着茅草或陈旧的瓦片,墙壁斑驳,不少房屋的窗纸都已破损,用木板草草钉住。道路是夯实的泥土地面,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此刻泥泞不堪,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水洼和杂乱的脚印。
空气中混杂着多种气味:潮湿的泥土味、远处灶房传来的劣质米粥味、汗臭味、以及从各个方向飘来的淡淡药草味、金属焦糊味、牲口粪味……这里是整个青岚宗最底层的所在,所有粗重、肮脏、低贱的活计,都由居住在此的杂役弟子承担。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铜锣声便响彻整个杂役区。
“铛——铛——铛——”
“所有杂役弟子!一炷香内到各自劳作点集合!迟到者扣除三日口粮!”
粗哑的吆喝声中,一扇扇破旧的门板被推开,一个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神色麻木或疲惫的身影,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从各自的住处涌出,汇入泥泞的道路,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陆仁推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木屋门板。
屋子很小,长宽不过一丈,除了一张硬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一个掉了漆的木凳外,别无他物。屋顶角落有个破洞,昨夜漏下的雨水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滩。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
这就是他在青岚宗的起点。
他没有丝毫嫌弃,平静地走出屋子,融入人流。身上穿着和李岩长老赐下的那套灰色杂役服,质地粗糙,摩擦着皮肤有些不适。他将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略显木讷、畏缩的表情——这是“陆九”该有的样子。
按照昨日分配,他要去的“灵药园”位于杂役区东南方向,靠近山脚。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乱石滩,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园圃,占地约莫百亩。园圃被划分成数十个规整的田垄,每个田垄里都种植着不同种类的低阶灵草灵药。此刻正值清晨,园圃上空弥漫着淡淡的白色灵雾,那是夜间灵气沉淀与植物蒸腾形成的水汽。各种药草散发出的混合气味——清香、微苦、辛辣、甘甜——在空气中交织,吸入肺中,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灵药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几名杂役弟子。他们大多年纪偏大,二十多岁到三四十岁不等,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浑浊,修为多在凝血中期到后期,少数几个达到灵海初期,但气息虚浮,显然是困于瓶颈多年,又缺乏资源,修为难以寸进。
一个穿着深灰色管事服、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站在门口,目光挑剔地扫视着陆续赶来的杂役弟子。他修为在灵海中期,气息比在场大多数杂役都强,但眼神油滑,透着市侩与刻薄。
“都到齐了?”鼠须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我是灵药园管事,周扒皮——咳,周富贵!以后你们在园子里的一切活计,都归我管!都给我听好了!”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园圃:“灵药园分甲乙丙丁四区。甲区种的是‘青灵草’‘凝血藤’等宗门需求量最大的基础灵草,每天需要浇水三次、松土一次、检查虫害两次!乙区是‘赤阳花’‘寒烟草’等稍珍贵的药材,照料要求更高!丙区是试验田,种着些新品种,需要特别小心!丁区是废料堆放和处理区!”
“你们每个人,都有固定的照料区域和定额任务!每天必须完成!我会不定期抽查!完不成任务,或者照料不周导致灵药减产、死亡,轻则扣除贡献点,重则鞭笞,甚至逐出宗门!”
周富贵唾沫横飞地说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几个新来的面露惧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当然,做得好也有奖励。每月超额完成定额,或者培育出品质上佳的灵药,可以额外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以在杂役区的‘功德堂’兑换修炼资源——下品灵石、基础丹药、低阶功法武技,甚至申请调换轻松点的活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警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灵药园里的每一株灵药,都是宗门财产!谁敢私藏、偷吃、或者故意损坏,一旦发现,废去修为,打断手脚扔下山去!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杂役弟子稀稀拉拉地应道,声音有气无力。
周富贵也不在意,开始点名分配任务。
“张三,李四,你们去甲区三号垄,照料青灵草!”
“王五,赵六,去乙区七号垄,负责赤阳花!”
“陆九!”周富贵翻着名册,看向陆仁,“新来的?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嗯……就去丙区十二号垄吧!那里种的是‘星纹草’,性子娇贵,最近不知怎的有些枯萎迹象。你仔细照料着,若能救活,算你一功;若救不活……哼,自有责罚!”
周围几个老杂役闻言,看向陆仁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丙区本就是试验田,那星纹草更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稍有差池就会枯死。把这活儿派给新人,摆明了是刁难。
陆仁面色如常,躬身应道:“是,周管事。”
周富贵挥挥手:“都散了吧,各自去干活!午时会有执事弟子来送饭,别偷懒!”
众人散去,陆仁根据指示,朝着丙区走去。
灵药园内,田垄纵横交错,以碎石小路分隔。甲区乙区面积最大,种植的也是最常见的灵草,不少杂役弟子已经开始忙碌:提水、松土、捉虫、修剪枝叶……动作熟练却麻木,仿佛机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多是抱怨活计太重、报酬太少、或者某个外门弟子又欺压了谁。
丙区在园子最深处,靠近山壁,面积较小,只有十几垄。这里种植的灵药品类繁杂,很多陆仁都不认识,但从其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来看,确实比外面的青灵草等要特殊一些。
他找到第十二号垄。
这是一条长约十丈、宽约三尺的田垄,垄中稀稀拉拉地生长着二十几株约莫半尺高的草植。这些草植叶片细长,呈暗绿色,叶面上布满了银白色的、如同星辰般的细小斑点,在晨光下微微反光,这便是“星纹草”。
但此刻,这些星纹草的状态极差。大多数叶片边缘焦黄卷曲,银白斑点黯淡无光,整株草显得蔫头耷脑,生机微弱。垄中土壤也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干燥板结。
陆仁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一株星纹草的叶片。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真元顺着指尖透出,渗入草植内部。
嗡——
就在混沌真元接触星纹草的瞬间,陆仁感到胸口混沌原点内的“星辰碎片”虚影,竟微微颤动了一下!而那株星纹草,也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反应,黯淡的银斑仿佛亮了一瞬!
“果然……”陆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星辰碎片,源自九域星辰阁的传承至宝,蕴含着精纯的星辰法则之力。而这星纹草,显然是一种对星辰之力有特殊感应的灵草。两者同源,自然会产生共鸣。
只是,这灵药园的土壤、环境,似乎无法提供足够的星辰之力,或者有其他问题,导致星纹草无法正常生长。
“这倒是个机会。”陆仁心中盘算。若能救活这些星纹草,甚至培育得更好,既能获取贡献点,引起一定关注(但不能太过),又能借此机会研究星辰之力与混沌真元的结合运用,或许对天盘的恢复也有益处。
更重要的是,这星纹草的存在,是否意味着星辰阁在上界确有传承?甚至可能与青岚宗有关?
他正思索间,旁边垄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新来的兄弟?被分来伺候这些‘星老爷’了?”
陆仁转头,看见隔壁十一号垄里,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正拄着锄头,咧嘴朝他笑着。这汉子修为在灵海中期,气息比周围其他杂役凝实些,但眼中也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一丝未泯的豪气。
“这位师兄,小弟陆九,今日刚来。”陆仁站起身,客气地拱手。
“哈哈,不用客气!我叫赵大虎,在这灵药园干了快十年了,大家都叫我大虎。”汉子很热情,走过来拍了拍陆仁的肩膀(手劲不小),“我看你面生,又年轻,怎么被分到这鬼地方来了?得罪周扒皮了?”
陆仁苦笑:“小弟初来乍到,哪敢得罪管事。许是看我新人,特意‘关照’吧。”
“屁的关照!”赵大虎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周扒皮那孙子,最会欺负新人。这星纹草是内门炼丹堂点名要的试验品,种了三年了,一直半死不活。前前后后换了七八个人照料,都没起色。他把你派来,明摆着是想让你背黑锅!等过些日子草全死了,他就把责任推到你头上,扣你贡献点,说不定还要挨鞭子!”
陆仁露出“惶恐”之色:“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师兄,你可要救救小弟!”
赵大虎见陆仁这副模样,心生同情,叹道:“兄弟,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不像是那些偷奸耍滑的。既然有缘碰上,老哥我就跟你说道说道这灵药园、乃至整个外门的门道,让你少走点弯路。”
他拉着陆仁在田埂边坐下,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便低声说了起来。
二、潜规则与生存之道
“首先,咱们杂役弟子,在青岚宗就是最底层的牲口。”赵大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自嘲与无奈,“每天天不亮就要干活,天黑才能休息。每个月要完成定额任务,才能领到基础口粮和可怜巴巴的几点贡献。想多赚贡献点换修炼资源?难如登天!”
“像这灵药园,定额是每月上交五百株合格的青灵草,或者同等价值的其他灵药。完成定额,能得十点贡献。超额部分,按品质折算贡献,但周扒皮那孙子经常找理由克扣,到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十点贡献能干嘛?”赵大虎掰着手指头算,“在功德堂,一块下品灵石要五点贡献,一瓶最基础的‘益气丹’(十粒)要十五点贡献,一门黄阶下品功法要五十点贡献起!咱们累死累活一个月,不吃不喝,也就能换两块灵石!够干嘛?修炼一次就没了!”
陆仁适当地露出震惊和绝望的表情:“这么少?那……那如何修炼?”
“修炼?”赵大虎苦笑,“大部分杂役弟子,早就断了修炼的念想了。能维持现有修为不退步就不错了。像老哥我,十年前入宗时就是灵海中期,现在还是灵海中期!为什么?没资源!没时间!每天干完活累得像条死狗,哪还有精力打坐练气?偶尔攒点贡献换块灵石,吸收完也跟泥牛入海似的,屁用没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每年外门大比,杂役弟子若是表现突出,有可能被破格提拔为外门弟子。还有,如果能在某方面有特殊贡献,比如培育出稀有灵药、发现矿脉、或者立下功劳,也可能被提拔。但……太难了。十年了,我看着一批又一批杂役弟子进来,能爬出去的,屈指可数。”
陆仁“好奇”地问:“赵师兄,你刚才说外门弟子可以欺凌杂役?宗门不管吗?”
“管?怎么管?”赵大虎嗤笑,“宗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外门弟子,尤其是有点背景的,欺负咱们杂役,只要不闹出人命,不造成太大损失,执事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杂役弟子在宗门眼里,就是消耗品,没了再招就是。而外门弟子,是有可能成为内门、成为宗门未来的。”
他压低声音:“尤其要小心那些姓‘刘’的!咱们青岚宗的太上长老刘擎,就是姓刘!他的家族在宗门内外势力极大。外门里有个叫刘枫的,是刘擎的远房侄孙,修为已经灵海后期,在外门横行霸道,拉帮结派,专门欺负没背景的杂役和外门弟子。被他盯上,轻则被抢走辛苦攒的贡献点、丹药,重则被打成重伤,还没处说理!”
“刘枫?”陆仁记下这个名字。
“对!还有他手底下那帮狗腿子,也都是些趋炎附势的货色。”赵大虎恨恨道,“上个月,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贡献,换了瓶‘培元丹’,想冲击一下瓶颈,结果被刘枫手下一个叫‘王麻子’的抢了去!我去找执事理论,反被训斥‘保管财物不力’,扣了五点贡献!你说气不气人?”
陆仁“义愤填膺”:“岂有此理!宗门就不管管这些蛀虫?”
赵大虎叹了口气,拍了拍陆仁的肩膀:“兄弟,听老哥一句劝。在青岚宗,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忍’和‘藏’。忍得住欺压,藏得住锋芒。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之前,千万别强出头。像你今天被分来伺候星纹草,虽然是个坑,但也未必全是坏事。丙区这边偏僻,平时除了周扒皮偶尔来转转,那些外门弟子懒得过来。你只要按时浇水松土,做做样子,就算草最后死了,周扒皮要罚,最多也就是扣贡献、打几鞭子,总比在甲区乙区天天被盯着、被欺负强。”
陆仁“感激”道:“多谢赵师兄指点!小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请师兄多照应。”
赵大虎豪爽地摆摆手:“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以后在园子里有什么不懂的,或者被人欺负了,尽管来找我!老哥我虽然修为不高,但在这灵药园混了十年,多少还有点面子,周扒皮也要给我几分薄面——至少明面上不敢太过分。”
两人又聊了一阵,陆仁从赵大虎口中得知了更多杂役区的细节:功德堂的位置和兑换规则、几个需要小心的刺头人物、哪里的伙食稍微好点、晚上去哪里打水洗漱……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对一个“新人”来说却极为重要。
日头渐高,赵大虎起身继续去照料他那垄“铁骨藤”了。陆仁也开始“认真”地伺候起那些半死不活的星纹草。
他先检查土壤。混沌真元渗入地下尺许,感知土壤结构。果然,这片区域的土壤灵气稀薄,且含有某种微弱的、抑制植物生机的阴性物质,像是被某种法术或药物污染过。对于需要吸收星辰阳性能量的星纹草来说,这无疑是毒药。
“难怪一直种不活。”陆仁暗忖。
他没有立即着手改善土壤——那样太明显。而是按照正常杂役的方式,先去远处的水渠打来两桶清水(普通山泉水,不含灵气),小心翼翼地给每一株星纹草浇灌。然后拿起小锄头,象征性地松了松表层已经板结的土。
做完这些表面功夫,他盘膝坐在田埂边,“闭目养神”,实则暗中调动混沌真元。
一丝微不可察的、融合了“造化碎片”生机的混沌真元,如同涓涓细流,从掌心渗出,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土壤。真元所过之处,土壤中那些抑制生机的阴性物质被缓缓分解、转化,土壤结构变得疏松,甚至从更深处汲取来些许游离的天地灵气。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陆仁将真元输出控制在最低限度,确保不会引起灵气异常波动。他打算用几天时间,慢慢改善这一小片区域的土壤环境。
同时,他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蕴含“星辰碎片”气息的混沌真元,渡入最近的一株星纹草根部。
那株星纹草微微一颤,原本卷曲焦黄的叶片,似乎舒展了一丝,叶面上的银斑也隐约亮了一点点。但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陆仁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有效,但不能操之过急。”陆仁心中有了数。
接下来的几天,陆仁便在这灵药园安顿下来。
他严格遵守杂役弟子的作息:天不亮起床,去灵药园劳作,午时领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碗稀粥果腹,下午继续干活,直到天色将暗才返回那间破木屋。夜里,他并不点灯(也无灯可点),盘坐在硬板床上,看似在打坐调息,实则一边缓慢运转《》功法,适应上界天地法则对修为的压制,一边以混沌真元温养沉寂的天盘,并尝试消化体内窃天者的意识碎片。
日子平静而枯燥。陆仁表现得如同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沉默寡言,埋头干活,对谁都客气,甚至有些怯懦。周富贵偶尔来巡查,见他确实在认真照料星纹草(至少表面如此),也就没再多找麻烦。赵大虎倒是经常过来串门,给陆仁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讲讲宗门里的八卦趣闻,两人关系渐熟。
陆仁也趁机从赵大虎和其他老杂役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青岚宗、玄黄地乃至九天十地的信息。虽然这些底层弟子所知有限,且多有讹传,但拼凑起来,也能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转眼三天过去。
第四天清晨,陆仁照例来到丙区十二号垄。
当他看到垄中的景象时,心中微微一动。
那二十几株星纹草,虽然依旧显得瘦弱,但状态明显好转!大多数叶片不再焦黄卷曲,而是舒展开来,呈现出健康的暗绿色。叶面上的银白斑点,虽然依旧黯淡,但已有了些许光泽。最明显的,是它们的“精神头”好了很多,不再蔫头耷脑,而是挺直了草茎,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长得不错啊,陆兄弟!”隔壁垄的赵大虎也注意到了,惊讶地走过来,仔细端详,“奇了怪了,这星纹草难伺候是出了名的,前几任照料的人都束手无策,怎么到你手里才三天,就好转这么多?你用了什么特殊法子?”
陆仁连忙摆手,一脸“惶恐”:“赵师兄说笑了,小弟哪有什么特殊法子。就是按部就班地浇水、松土,许是……许是最近天气转好,地气回升了吧?”
赵大虎将信将疑,但看看陆仁那“老实巴交”的样子,也不像藏着什么秘术。他蹲下身,摸了摸土壤,又仔细看了看星纹草的叶片,嘀咕道:“怪事……土壤好像也没啥变化啊。莫非真是时来运转?”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周富贵尖细的嗓音:“都聚在那儿干什么?不用干活了?!”
只见周富贵带着两名杂役弟子,正朝丙区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他本是例行巡查,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十二号垄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星纹草?!”周富贵几步冲过来,挤开赵大虎,蹲在田垄边,死死盯着那些明显好转的草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前些天还半死不活的,怎么突然……陆九!这是你干的?!”
陆仁“紧张”地低下头:“回、回周管事,是弟子照料的。弟子只是每日浇水松土,不敢有丝毫懈怠……”
“浇水松土?”周富贵根本不信。他管理灵药园多年,深知星纹草的难缠。若浇水松土就能救活,前面那些人也不会被罚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陆仁,仿佛要把他看穿。
但陆仁身上气息微弱(伪装),举止畏缩,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周富贵又仔细检查了土壤和植株,甚至动用了某种探查法术(黄阶的小法术),依旧没发现异常。土壤灵气依旧稀薄,星纹草内部也只是生机恢复了些,并无外力强行催生的痕迹。
“奇了……”周富贵摸着鼠须,沉吟不语。星纹草好转是事实,若真能救活甚至培育好,对他这个管事也是功劳一桩,能在上面面前露脸。但这事透着蹊跷,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你,继续好生照料!”周富贵最终对陆仁说道,“若真能把这些星纹草全救活,本月贡献给你加五点!但若让我发现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损害了灵药根基,哼,后果你知道!”
“弟子不敢!”陆仁“诚惶诚恐”。
周富贵又警告了赵大虎等人几句,不许他们打扰陆仁“专心”照料星纹草,这才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
赵大虎等周富贵走远,才凑过来,拍了拍陆仁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行啊兄弟!不管是不是运气,能让这铁公鸡松口加贡献点,你就是这个!好好干,说不定真能靠这个翻身!”
陆仁“憨厚”地笑了笑,心中却暗自警惕。周富贵虽然没看出什么,但显然已经起疑。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
果然,当天下午,外门执事长老李岩,竟亲自来到了灵药园!
三、暗流与微光
李岩的到来,在灵药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位外门执事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考核、重要会议或处理纠纷,极少在外门杂役区露面。此刻他一身深青色长老袍,负手立于园中,神情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园圃各处。
周富贵早已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将星纹草异常好转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管理有方”和“及时发现”。
李岩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周富贵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带我去看看。”
“是是是!长老这边请!”周富贵连忙引路。
两人来到丙区十二号垄。李岩的目光落在那些星纹草上,停留了许久。
陆仁早已放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心跳呼吸都控制在正常范围内,但神识却高度集中,感应着李岩的一举一动。
他能感觉到,李岩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整条田垄,每一寸土壤、每一株草植都被细细探查。这神识的强度和控制力,远非周富贵可比,已然达到了法相境的层次。
陆仁心中一凛,将混沌真元的收敛做到极致,连胸口混沌原点的波动都几乎完全停滞。天盘沉寂,黑色晶体也被层层封印,此刻的他,从外表看,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凝血境后期杂役弟子。
李岩的神识在陆仁身上也停留了一瞬。陆仁能感觉到那神识中蕴含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但他修炼《》功法,混沌真元本就具有包容、隐匿的特性,加上他神魂强大,刻意伪装之下,李岩并未发现异常。
片刻后,李岩收回神识,眉头微蹙。
他确实没发现什么人为干预的痕迹。土壤依旧是那片贫瘠的土壤,星纹草的生机恢复,更像是自然调节的结果。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修士,他本能的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星纹草早不恢复晚不恢复,偏偏在这个新来的杂役弟子接手后就恢复?太过巧合。
“你叫陆九?”李岩看向陆仁,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弟子陆九,拜见李长老。”陆仁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这些星纹草,是你照料后好转的?”李岩问。
“回长老,弟子只是按周管事的吩咐,每日浇水松土,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灵药为何好转……弟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实在不知。”陆仁将姿态放得极低。
李岩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道:“星纹草性喜星辰之力,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这片区域土壤贫瘠,灵气稀薄,本不适合种植。你能在短短数日内令其好转,无论是运气还是别的,都算难得。好生照料,若真能培育成功,宗门自有奖赏。”
“弟子遵命!”陆仁“激动”地应道。
李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灵药园。周富贵连忙跟上,临走前还瞪了陆仁一眼,示意他“好自为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陆仁才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李岩的探查,虽然没发现他的秘密,但显然已经对他留了心。这不是坏事,但也绝非好事。被一个法相境长老关注,意味着他以后行事必须更加滴水不漏。
“看来,得调整一下计划。”陆仁暗忖。星纹草的恢复速度,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能太快。最好是时好时坏,给人一种“碰运气”或“自然周期”的感觉。至于贡献点奖励,有固然好,但不能成为主要目标。现阶段,低调潜伏、恢复实力、收集信息才是首要。
傍晚,结束一天的劳作,陆仁回到那间破木屋。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尝试与沉寂的天盘沟通。
自从飞升上界、遭遇暗殿陷阱、坠落玄黄地后,天盘便因力量消耗过度而陷入沉睡。陆仁能感觉到它就在混沌原点深处,如同一枚黯淡的九色光卵,缓慢地吸收着周围天地间的法则碎片和游离能量,进行自我修复。
此刻,当他将心神沉入混沌原点,小心翼翼地去触动那枚光卵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反馈了回来。
“……法则……解析中……适应……进度……百分之五……预计……一百八十日……完全苏醒……”
断断续续的信息,如同梦呓。天盘之灵显然还未完全恢复意识,只能传递一些最基本的状况。
百分之五的恢复进度,预计还要一百八十天,也就是半年左右,才能完全苏醒。这个速度比陆仁预想的要慢,但也合理。上界法则远比九域复杂严密,天盘作为外来之物,需要时间解析、适应、重构连接。
“半年……”陆仁沉吟。半年时间不算短,但也可以接受。在这期间,他必须依靠自身力量在青岚宗站稳脚跟,同时尽可能恢复修为,消化窃天者记忆,并调查暗殿线索。
正思索间,怀中某物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是那枚与苏沐雪对应的传讯信物——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乳白、形如新月般的暖玉。这是离开九域前,苏沐雪用冰神宫秘法炼制的“双心玉”,两块玉本是一体,分离后在一定距离内(千里范围)可以微弱感应,并能以特殊方式传递极简短的意念信息,且极为隐蔽,不易被察觉。
陆仁将暖玉取出,握在掌心,注入一丝混沌真元。
顿时,暖玉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几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如同水波般在玉面上浮现、流动:
“安。镇情报网初成。暗殿探子活跃,似寻‘空间异常点’。已抹痕,布疑阵。另:玄冰门分支‘冰魄谷’月后于‘流云城’招徒,或为线索。林母好转,小凡引气入体。勿念,珍重。”
信息很简短,但蕴含的内容不少。
苏沐雪已安全抵达青石镇,并初步建立了情报网络。暗殿的探子果然在搜寻他们坠落时可能留下的空间波动痕迹,不过苏沐雪已处理干净,并布置了迷惑手段。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暗殿虽然有所察觉,但并未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玄冰门分支‘冰魄谷’在流云城招收弟子……”陆仁目光微凝。这确实是一条重要线索。薛冰儿飞升上界,去了玄冰门总部。而玄冰门在玄黄地设有分支,那么通过这个分支,或许能打探到前往玄冰天的方法,甚至间接获得薛冰儿的消息。流云城,正是王冲所在的王家势力范围,也是玄黄地东部一座较大的城池。
林小凡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修行门槛,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此子心性坚韧,知恩图报,若是培养得当,将来或可成为助力。
陆仁思索片刻,也向暖玉中注入意念,传递回信:
“知。已入青岚宗为杂役,安。星纹草异,李岩留意。刘擎或其族可疑。继续潜伏,待机接触冰魄谷。保重。”
他将自己这边的情况简要告知,并提醒苏沐雪刘擎可能有问题,让她在调查时多加小心。同时,约定下一步方向:苏沐雪可伺机接触冰魄谷的招徒事宜,打探玄冰天和薛冰儿的线索;而他则在青岚宗内继续潜伏,调查刘擎和暗殿可能存在的关联。
传递完信息,暖玉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寻常。
陆仁将其贴身收好,心中稍安。有苏沐雪在外策应,两人内外配合,行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夜色渐深。
陆仁没有睡觉,对他来说,打坐调息便是最好的休息。他继续运转功法,缓缓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继续尝试消化窃天者的意识碎片。
那团被镇压在混沌原点内的灰黑色阴影,依旧在不断蠕动挣扎,但反抗之力已经弱了很多。天盘之力形成的九色锁链将其牢牢禁锢,混沌原点的磨灭之力如同磨盘,一点点消磨着其中的记忆与意志。
陆仁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剥离出一些碎片信息。
“……上界接引台……需‘信物’或‘接引符’……否则触发禁制……遭排斥……”
“……玄黄地……‘影卫’据点……‘幽影谷’……”
“……刘……合作……各取所需……”
信息依旧零碎,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窃天者似乎对飞升流程和暗殿(影卫)在玄黄地的布局有所了解。而“刘”这个字,结合“合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青岚宗的太上长老刘擎!
“刘擎与暗殿合作?”陆仁心中寒意更盛。若真如此,这青岚宗简直是龙潭虎穴!自己岂不是主动跳进了敌人眼皮子底下?
但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暗殿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要寻找的“破坏了下界计划、身怀天盘”的飞升者,会以杂役弟子的身份,藏在他们可能合作的宗门最底层。
“必须尽快查明刘擎与暗殿的关系,以及他们在图谋什么。”陆仁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陆仁更加低调。他故意让星纹草的长势“反复”了几次,今天看起来精神些,明天又有点蔫,给人一种“不稳定”“靠天吃饭”的感觉。周富贵来看过几次,见没什么太大进展,也就失了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催促几句。
李岩也没有再来。仿佛那天的巡查,真的只是偶然。
陆仁白天认真劳作(至少在别人看来),晚上则潜心修炼,并利用一切机会,观察灵药园内的人员往来、物资流动,试图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灵药园每日都有外门弟子来领取或上交灵药,大多是些普通任务。但陆仁注意到,每隔三五天,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行色匆匆、气息略显阴冷的弟子,拿着某种特殊令牌,直接进入丙区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小仓库,片刻后又匆匆离开。周富贵对这些人态度异常恭敬,甚至有些谄媚。
陆仁曾远远感应过那些人的气息,虽然他们刻意收敛,但那一闪而逝的、与幻境试炼中魔物相似的阴冷感,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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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殿的人?还是修炼了某种特殊魔功的弟子?”陆仁无法确定,但记下了这个疑点。
第六天傍晚,陆仁照例在灵药园劳作到最后。其他杂役弟子都已陆续离开,赵大虎也招呼他一起走,陆仁借口要再多观察一会儿星纹草夜间的状态,留了下来。
夕阳余晖将园圃染上一层金红。陆仁提着水桶,佯装给星纹草浇最后一次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园子深处。
那个上锁的小仓库,静静地坐落在丙区最角落,背靠山壁,周围种满了高大茂密的“阴灵木”,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仓库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青铜锁,锁身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
陆仁的神识悄悄延伸过去,在距离仓库还有三丈时,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屏障并不强,大概只能防住神府境以下修士的窥探,但陆仁不想打草惊蛇,便收了回来。
“看来,得找个机会,进去看看。”陆仁心中暗道。
浇完水,他提着空桶,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路过一片因土壤贫瘠而荒废的角落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角落里,杂草丛生,乱石堆积。但在几块巨石的缝隙间,陆仁看到了一株几乎完全枯萎、只剩下半截焦黑草茎的植物。
那植物叶片早已落尽,草茎干枯发黑,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但在那焦黑的茎干表面,依稀还能看到一些极其黯淡的、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的银白斑点纹路。
星纹草!而且是一株年份不短、但莫名枯死的星纹草!
陆仁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这株星纹草枯死已久,生机全无,但残存的茎干中,竟然还蕴藏着极其微弱的一丝星辰之力!这丝力量已经快要消散,但因其本质精纯,竟顽强地保留了下来。
更让陆仁惊讶的是,当他靠近这株枯草时,胸口混沌原点内的星辰碎片虚影,竟再次微微震颤,而且比之前面对活着的星纹草时,反应更加强烈!仿佛这枯草中残留的星辰之力,与星辰碎片有着更深的联系!
陆仁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焦黑的草茎。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枯草茎干上那些黯淡的银白纹路,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无比古老、浩瀚、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意念碎片,顺着指尖,猛地冲入陆仁的识海!
“星辰……不灭……传承……断……‘星宫’……遗址……青岚……地下……封印……”
信息破碎而模糊,如同惊鸿一瞥,瞬间便消失了。
但那惊心动魄的古老气息,以及“星宫”“青岚地下”“封印”这几个关键词,却让陆仁心神剧震,久久不能平静!
星辰阁在上界的传承,果然存在!而且似乎名为“星宫”?其遗址,竟然就在青岚宗地下?还被封印着?
这株枯死的星纹草,难道是当年星宫遗留下来的某种信物或印记?因为感应到了自己体内的星辰碎片气息,才被激活,传递出这残缺的信息?
陆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枯死的星纹草,连同其根部的一小撮泥土,一起挖出,用一块布包好,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园圃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药草叶片的沙沙声。
陆仁提着水桶,快步离开灵药园,返回自己的木屋。
关上门,他点亮了桌上那盏劣质的油灯(用一点贡献换的),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他取出那株枯草,放在桌上,再次仔细感知。
此刻,枯草已恢复原状,再无任何异常波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陆仁知道不是。
星辰阁(星宫)的传承,青岚宗地下的封印,刘擎与暗殿可能的勾结,灵药园仓库的神秘来客,幻境试炼中的天魔与腐朽意志痕迹……
无数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翻滚。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看似平静的青岚宗,这玄黄地的三流宗门,其水下隐藏的暗流与秘密,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而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漩涡的边缘。
“星宫……封印……”陆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光芒闪烁,“看来,这杂役弟子的身份,或许能让我看到,那些高高在上者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就从这灵药园,从这株枯草开始吧。”
他吹熄油灯,盘膝坐上硬板床,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睛。
混沌原点,无声旋转。
(第1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