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心阶前
三日后，清晨。
青岚山脉主峰之下，一片开阔的山谷空地，早已人声鼎沸。
这便是青岚宗外门弟子考核的场地。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座十丈高的石制山门，门楣上镌刻着“青岚宗”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铁画银钩，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剑意，显然是修为高深者以指力刻就。山门两侧，各有四名身穿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弟子肃然站立，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修为皆在神府境以上，为首的两人更是达到了神府后期。
此刻，山谷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不下两千人。这些人年龄大多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穿着各异，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麻衣，但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期待与忐忑。他们便是此次前来参加考核的报名者。
陆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发用草绳随意束起，脸上刻意涂抹了些许灰尘，看起来平平无奇。他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凝血境后期，与周围大多数报名者相当，毫不显眼。
苏沐雪并未前来送行，这是两人商量好的。陆仁以散修“陆九”的身份独自参加考核，苏沐雪则留在青石镇，一方面继续收集情报，另一方面照看林小凡母子，并暗中留意镇子里的异常动向，建立初步的联络点。两人约定，若陆仁顺利入门，便通过青石镇“百草堂”（一家药铺，苏沐雪已在那里接了些处理药材的零工）的掌柜传递消息。
“肃静！”
一声清越的冷喝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嘈杂。声音中蕴含着精纯的真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令人心神一凛。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山门内，数道流光飞掠而至，落在山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为首一人，是位身穿深青色长老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他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一位法相境修士！虽只是法相初期，但那威压已让下方数千凝血、灵海境的少年们感到呼吸困难，心生敬畏。
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七八名穿着青色执事服饰的修士，修为都在神府后期到法相初期之间。其中一人，陆仁认得，正是三日前在荒石原巡逻时遇到的那位“王师兄”。此刻他站在一名执事身后，神态恭敬，显然只是随行人员。
“本座乃青岚宗外门执事长老，李岩。”中年男子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负责此次外门弟子招收考核。考核共分三关，择优录取，只取前一百名。现在，考核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
李岩长老说完，袖袍一挥。
嗡——
山门前，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石台阶，突然绽放出朦胧的青色光晕。台阶共九十九级，宽约三丈，每一级台阶都仿佛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在光晕映衬下，更显神秘。
“第一关，问心阶。”李岩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此阶乃我青岚宗开派祖师所留，内蕴幻阵，可映照攀登者心性、毅力、乃至潜藏心魔。攀登过程中，尔等会承受逐渐增强的重力压迫与幻境考验。限时一炷香，登顶者过第一关。中途昏迷、坠落、超时者，淘汰。”
他顿了顿，补充道：“提醒一句，问心阶考验的是尔等本心与意志，与修为高低关系不大。切记，坚守本心，莫被幻象所惑。现在，开始攀登！”
话音刚落，早已迫不及待的人群顿时如同开闸的洪水，朝着那九十九级问心阶涌去！
“冲啊！”
“我一定要登顶！”
“让开！别挡道！”
场面一度混乱。冲在最前面的，多是些身强力壮、性子急躁的少年，他们试图抢占先机。然而，当他们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异变陡生！
“呃！”
“好重！”
“这是什么？”
只见那些踏上台阶的少年，身体猛地一沉，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了肩头，让他们的脚步变得沉重。而且，越往上，这种重力压迫感就越强！
不仅如此，台阶上弥漫的青色光晕，似乎还能干扰心神。一些心志不坚者，刚踏上十几级台阶，眼神就开始变得迷茫、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之中，脚步踉跄，甚至有人直接呆立不动，脸上露出或恐惧、或狂喜、或悲伤的怪异表情。
“果然是考验心性和毅力的阵法。”陆仁混在人群中，并不着急上前。他仔细观察着前面攀登者的状态，心中快速分析。
这问心阶的重力阵法，对他法相境的肉身强度（即便被压制）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幻境考验……且不说他神魂强大远超同阶，单是混沌原点内天盘虚影（虽然沉寂）的存在，就足以让他免疫绝大多数精神幻术。
他参加考核的目的是融入宗门，而非出风头。表现得太过惊艳，容易引人注目，与他隐藏身份的初衷相悖。
所以，他决定控制速度，表现得比普通人强一些，但又不至于太突出。
大约等前面冲上去数百人，台阶上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批因承受不住重力或陷入幻境而滚落下来的失败者时，陆仁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踏上了第一级问心阶。
嗡——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重力施加在身上，大概相当于背负了十几斤的重物。同时，一丝清凉的气流顺着脚底涌入体内，试图勾动内心情绪。
陆仁面不改色，步伐稳定，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
重力逐渐增加，到了三十级时，大概相当于背负了上百斤重量。这对凝血境修士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负担。不少攀登者开始额头冒汗，呼吸粗重，速度明显减慢。
而幻境的干扰也在加强。陆仁感觉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有前世的记忆剪影，有九域战斗的场景，甚至有父母、苏沐雪的面容……但这些画面刚一出现，便被混沌原点自然流转的气息抚平，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心神。
他依旧保持着均匀的速度，超越了一个又一个艰难前行的考核者。那些考核者看到他步履轻松、神态自若的样子，都不禁投来惊讶或嫉妒的目光。
五十级、六十级、七十级……
到了七十级以上，重力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三四百斤！而且幻境变得更加逼真、更具诱惑性或恐吓性。陆仁看到周围不少攀登者开始出现异常：有的狂笑不止，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有的则呆若木鸡，眼中尽是迷茫。
甚至有人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崩溃，惨叫着从台阶上滚落下去，被下方的青岚宗弟子迅速抬走救治。
陆仁依旧平静。他甚至有闲暇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并默默评估着这“问心阶”的威力。平心而论，这阵法对于凝血、灵海境的少年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考验，能筛选出心志相对坚定、毅力较强的人。但对于经历过九域生死大战、见识过窃天者阴谋、甚至主动飞升上界的陆仁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八十级、九十级……
当陆仁踏上第九十级台阶时，前方的攀登者已经寥寥无几，不足百人。这些人个个都是佼佼者，修为至少是凝血巅峰，甚至有几个达到了灵海初期。他们虽然也汗流浃背，步履维艰，但眼神大多坚定，咬牙坚持着。
陆仁稍微加快了些速度，从这些人身边超过，引起了阵阵侧目。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重力已达千斤！幻境更是化作真实的心魔低语，不断冲击神魂。陆仁感觉到混沌原点微微震颤，自主散发出一丝混沌气息，将一切外来干扰隔绝在外。
终于，他一步踏上了第九十九级台阶，登顶问心阶！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此刻平台上已经站着二十几人。这些人看到陆仁上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之意。
陆仁没有理会他们，独自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方。只见漫长的青石台阶上，还有数百人在艰难攀爬，更有不少人停在半途，或挣扎，或放弃，场面颇为壮观。
“用时四分十七息，中等偏上。”平台一侧，一名青岚宗执事看了一眼手中的计时法器，在名册上“陆九”的名字后面做了个标记，低声自语，“心性沉稳，步伐均匀，登顶后气息平稳……不错，是个好苗子。”
陆仁听到了，但装作不知，只是静静调息，等待第一关结束。
约莫一炷香时间到，李岩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间到！未登顶者，淘汰！”
青光一闪，问心阶上的重力与幻境瞬间消失。那些还在台阶上的考核者，有的如释重负瘫倒在地，有的满脸不甘捶胸顿足，但都被早已等候在旁的青岚宗弟子请离了场地。
最终，成功登顶问心阶的，共计二百四十三人。相较于最初的两千多人，淘汰率超过八成！这第一关，便已如此残酷。
二、幻境试炼
成功通过第一关的二百四十三人，被引领着穿过山门，来到山谷内部一片更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矗立着十座高约三丈、通体由某种黑色晶石构筑的方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波动。
李岩长老与一众执事再次出现在广场前方的高台上。
“第二关，幻境试炼。”李岩长老目光扫过台下略显疲惫但又充满期待的二百余名少年，“此关将考核尔等的实战应变、意志韧性以及对危险的判断力。你们将十人一组，依次进入‘幻战台’。”
他指向那十座黑色石台：“幻战台会模拟出不同的战斗场景与敌人。你们需要做的，便是在幻境中，尽可能多地‘击杀’敌人，坚持更长时间。幻境中的伤害虽不会真实作用于肉身，但痛苦与恐惧感是真实的。若心神承受不住，或判定‘死亡’，便会被强制传送出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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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关不限手段，可使用你们自身的武技、术法、兵器。最终，根据击杀敌人的数量、质量以及坚持时间综合评分。评分前一百五十名，进入第三关。现在，分组开始！”
很快，在执事们的安排下，二百四十三人被分成了二十五组，前二十四组每组十人，最后一组三人。分组似乎是随机的，陆仁被分在了第十六组，同组的还有九名少年，其中有两人修为达到了灵海初期，其余都是凝血巅峰。
“第十六组，上台！”一名执事高声喝道。
陆仁随着同组九人，走向编号为“六”的幻战台。黑色晶石触手冰凉，踏上石台的瞬间，脚下银色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将十人的身影吞没。
眼前光影变幻。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陆仁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阴暗潮湿的森林之中。周围古树参天，藤蔓垂落，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和雾气。同组的其他九人不见踪影，显然每个人进入的都是独立幻境，但考核内容可能相同。
“模拟丛林战场吗？”陆仁环顾四周，神识尝试扩散，却发现受到极大限制，只能覆盖身周十丈范围。这幻境的限制效果颇为逼真。
沙沙沙——
前方灌木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紧接着，三头体形如狼、却生着鳞甲、口中滴落涎水的妖兽低吼着钻了出来。它们眼睛猩红，死死盯住陆仁，散发出相当于凝血境后期的凶戾气息。
“一阶妖兽‘鳞狼’？”陆仁根据之前打听到的常识判断。他没有动用真元，只是凭借肉身力量和简单的拳脚功夫，身影一晃，便已贴近最前方那头鳞狼。
砰！砰！砰！
三声闷响，干脆利落。三头鳞狼甚至没看清陆仁的动作，便被击碎头颅（幻象），化作光点消散。
陆仁微微点头。这幻境的拟真度不错，妖兽的动作、气息都很逼真，足以让凝血境修士感到压力。但对于他来说，太过简单。
然而，还没等他喘息，周围树林中，更多的猩红眼睛亮起！十头、二十头……足足三十头鳞狼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团团围住！其中甚至有两头体型更大、气息达到灵海初期的“鳞狼头领”！
“数量增加了，还有精英怪……看来是根据考核者的表现动态调整难度。”陆仁心中了然。他没有再留手，体内被压制的混沌真元微微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狼群中穿梭。
掌影翻飞，拳劲迸发。他所过之处，鳞狼纷纷哀嚎爆碎。那两头鳞狼头领试图夹击，却被他以巧妙的身法避开，反手两记掌刀切在颈侧要害（幻境设定），瞬间了账。
三十头鳞狼，不到十息时间，全灭！
幻境似乎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评估陆仁的战斗力。紧接着，场景变幻！
阴暗的森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的熔岩之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脚下是滚烫的岩石裂缝，岩浆在沟壑中缓缓流淌。天空中，数头翼展超过两丈、通体燃烧着火焰的怪鸟尖啸着俯冲而下！每一头的气息，都达到了灵海中期！
“二阶妖兽‘火羽鸟’……环境也变得恶劣了。”陆仁眼神微凝。这幻境试炼果然不简单，不仅敌人变强，连环境也变成了不利因素，考验修士的综合适应能力。
他依旧以混沌真元护体，抵御高温，同时身法展开，在熔岩地上腾挪闪避，伺机反击。火羽鸟速度快，攻击附带火焰灼烧，但对于陆仁精妙的身法和浑厚的真元防御来说，威胁不大。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陆仁陆续“击杀”了十五头火羽鸟。幻境再次变化！
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妖兽，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铠甲、手持生锈战刀、双目空洞无神、浑身散发着浓郁死气与……魔气的“人形生物”！
更准确地说，是魔物！
陆仁瞳孔骤然收缩！
这魔物的形象、气息，他太熟悉了！虽然比九域的天魔更加凝实、更加强大（气息约莫灵海后期），但那令人作呕的魔气本质，那扭曲混乱的意志波动，与他在葬星谷斩杀过的域外天魔，同源同种！
“天魔……不，是类似天魔的魔物幻象！”陆仁心头震动，“青岚宗的幻境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偶然，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那魔物已经发出无声的嘶吼，挥舞战刀，裹挟着腥臭的魔气刀罡，朝着他猛扑过来！刀势狠辣刁钻，完全不像幻象，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魔物战士！
陆仁下意识地就要调动混沌真元中的“轮回碎片”之力——这种力量对魔物、死气有极强的克制净化效果。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
不能用！轮回之力太过特殊，一旦动用，很可能引起监考者的注意！
他改以普通的混沌真元应对，施展一套在九域学过的、相对普通的拳法《开山拳》，与那魔物周旋。
这魔物果然难缠，不仅力量强大，战斗技巧也十分精湛，更兼魔气侵蚀性极强，不断试图污染陆仁的真元和心神。陆仁将修为压制在“灵海初期”水平（稍稍展露一些实力），以精妙的战斗意识和《开山拳》的刚猛路数，与魔物打得有来有回。
但魔物的难缠程度超乎想象，久战之下，陆仁感到有些棘手。若不动用更强力量或特殊手段，仅以“灵海初期”的修为和普通拳法，想要无伤拿下这灵海后期的魔物，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而就在他与魔物激战正酣时，那魔物眼中突然红光大盛，魔气暴涨，手中战刀以同归于尽之势，不顾一切地朝他胸口刺来！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冰冷、充满诱惑与堕落的诡异精神波动，顺着魔气悄无声息地袭向陆仁的识海！
这股精神波动，与窃天者身上那股“腐朽意志”的气息，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相似感！虽然淡薄了千万倍，且被魔气掩盖，但陆仁曾亲身对抗过腐朽意志，对其本质异常敏感，绝不会认错！
“又是这东西？！”陆仁心中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爆发出真正的实力！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暴露！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反应。面对魔物同归于尽的一刀，他“堪堪”侧身避过要害，让刀锋在左臂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幻境模拟的痛感极为真实）。同时，他“慌乱”中调动了比之前稍多一些的混沌真元，一拳轰在魔物头颅上！
混沌真元中蕴含的那一丝“混沌包容、消融万法”的特质，对魔气有着天然的压制。这一拳下去，魔物头颅炸开，化作黑烟消散。
幻境定格，然后缓缓褪去。
陆仁重新回到了黑色幻战台上，与他同组的其他九人也陆续回归。有人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显然在幻境中经历了可怕的事情；有人则一脸兴奋，似乎战绩不错；也有人目光呆滞，还没从幻境的影响中完全恢复。
陆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幻境中的伤口自然没有留下，但那种被魔气侵蚀的阴冷感，以及那丝疑似“腐朽意志”的精神波动残留的恶心感，却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青岚宗的幻境里，为何会出现天魔？甚至有一丝腐朽意志的痕迹？是巧合，还是……”陆仁心念急转，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他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监考长老李岩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他身上。李岩手中一块玉盘上，代表着陆仁（化名陆九）的那个光点，在刚才幻境试炼的某个瞬间，亮度曾有过一次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异常闪烁，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特殊力量。
李岩皱了皱眉，手指在玉盘上陆九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第十六组，考核结束。原地休整，等待评分。”负责记录的一名执事高声宣布。
陆仁收敛心神，默默走到一旁调息，同时暗中观察同组其他人的状态。他发现，除了少数几人（包括那两个灵海初期）还算镇定，大多数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悸之色，似乎也在幻境中遭遇了可怕的敌人。
难道……每个人的幻境里，最后出现的都是那种魔物？还是说，只有自己遇到了带有腐朽意志痕迹的特殊魔物？
他无从得知。
很快，第二关的结果出来了。二百四十三人，再次淘汰近百人，只剩下一百五十人进入第三关。陆仁的评分排在第三十七位，不高不低，符合他“表现尚可但不出挑”的定位。
然而，在宣布晋级名单时，李岩长老特意朝陆仁所在的方向多看了两眼，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审视与疑惑。
三、实战之判
第三关的场地，转移到了山谷深处的一片演武场。
演武场由整块青岗岩铺就，坚硬异常，四周插着代表青岚宗的青色旗帜。场边设有观战席，此刻除了李岩长老和一众执事，还多了一些闻讯前来观战的内门弟子甚至个别长老，气氛比前两关更加凝重。
“第三关，实战对战。”李岩长老的声音响彻演武场，“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擂台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最后一百名胜者，即为本次外门弟子入选之人！”
“对战之中，不得故意致人伤残、不得使用超出自身修为的禁忌符箓或一次性法器、不得服用激发潜能的禁药。违者重罚，取消资格！”
“现在，抽签开始！”
一百五十名少年依次上前，从一个密封的石箱中抽取刻有号码的玉牌。陆仁抽到了“七十三号”。
“第一轮，一号对一百五十号，二号对一百四十九号……以此类推。七十三号对……七十八号。”一名执事高声宣读对战表。
陆仁的对手，是一个身穿锦缎华服、腰间挂着玉佩、手持折扇、神情倨傲的少年。此人年纪约莫十八九岁，修为赫然达到了灵海境初期，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他看向陆仁的眼神，充满不屑与轻蔑，仿佛在看一个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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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冲，流云城王家家主次子，灵海境初期，擅长王家祖传的《狂风刀法》，性情嚣张，睚眦必报。”陆仁脑海中迅速闪过从林小凡那里打听到的关于一些“知名”参考者的信息。这王冲，正是其中之一。王家在流云城算是中等家族，与青岚宗某位外门长老有些交情，王冲此次前来，志在必得。
“哼，运气不错，第一轮就碰到个软柿子。”王冲摇着折扇，走到陆仁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小子，看你这一身破烂，怕是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散修吧？能走到第三关，算你有点本事。不过，到此为止了。识相的，自己认输滚下去，省得本少爷动手，不小心打断你几根骨头，你连治伤的钱都没有。”
赤裸裸的羞辱。
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同情、幸灾乐祸或漠然。
陆仁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到王冲的话，只是淡淡道：“请指教。”
王冲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本少爷心狠手辣了！”
很快，轮到他们上场。
两人登上七号擂台。擂台由法相境执事布下防护结界，防止战斗余波伤及围观者。
“比试开始！”裁判执事一声令下。
王冲率先发难！他丢开折扇，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细长弯刀，刀身轻颤，发出呜呜风鸣！
“狂风起！”
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卷起凌厉罡风，如同狂风骤雨般笼罩向陆仁！刀势又快又急，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以绝对优势碾压这个“散修穷小子”，彰显自己的实力。
这一刀，已然动用了灵海境的真元，没有丝毫留手！看那刀锋所指，竟是直奔陆仁丹田气海要害！若是被劈中，即便不死，修为也必定被废！
观战席上，李岩长老眉头一皱。这王冲出手太过狠辣，明显违反了“不得故意致人伤残”的规则。但他还未出声，旁边一位与王家有旧的外门执事便低声道：“李长老，少年人交手，收不住力道也是常情。况且那散修小子若能及时认输或躲避，未必会重伤。”
李岩看了那执事一眼，没有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擂台。
面对这狠辣一刀，陆仁眼神微冷。
他本想低调获胜，但这王冲既然如此不知分寸，那便给他一点教训。
陆仁脚下步伐一变，施展出一套在九域学过的、相对普通但实用的步法《追风步》，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那密集的刀光中左右飘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攻击。
王冲连劈十余刀，刀刀落空，连陆仁的衣角都没碰到，不禁又惊又怒：“滑不溜秋的泥鳅！我看你能躲到几时！狂风乱舞！”
他刀法一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化作漫天刀影，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铺天盖地，将整个擂台都笼罩进去！这是《狂风刀法》中的群攻招数，虽然单体威力稍减，但覆盖范围极广，让人难以躲避。
陆仁似乎被逼到了擂台角落，眼看就要被刀影吞没。
王冲脸上露出狞笑：“去死吧！”
然而，就在刀影及体的瞬间，陆仁动了！
他不再一味闪避，而是迎着刀光，一步踏出！这一步，看似简单，却恰好踏在了王冲刀势转换时最薄弱、力道用老的那个节点！
同时，陆仁右手握拳，混沌真元（压制在灵海初期水平）灌注拳锋，没有花哨的光芒，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有一种厚重、凝实、仿佛能击碎山岳的纯粹力量感！
“破！”
低喝声中，陆仁一拳捣出，精准无比地穿过层层刀影的缝隙，直击王冲握刀的手腕！
王冲根本没料到陆仁敢反击，更没料到对方的反击如此精准、如此迅猛！他只觉手腕剧痛，如同被铁锤砸中，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弯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什么？！”王冲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陆仁的拳头在击飞弯刀后，去势不减，顺势向前一送，轻轻印在了王冲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王冲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传来，胸口剧震，气血翻腾，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直接跌出了擂台范围，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噗！”王冲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虽然陆仁最后收了绝大部分力道，只让他受了些轻伤（内腑震荡），但那种毫无反抗之力被击飞的耻辱感，让他几乎发狂！
“七十三号，胜！”裁判执事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宣布。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散修少年，竟然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灵海境的王冲！虽然取巧的成分很大（抓住了对方刀势转换的破绽），但这份眼力、胆魄和精准的控制力，绝非寻常凝血境能有。
观战席上，李岩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点头。旁边那位王家交好的执事，则脸色难看，却也不好说什么。
“我不服！”王冲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陆仁，面目狰狞地嘶吼道，“他使诈！他一定是隐藏了修为！不然一个凝血境怎么可能打败我？我要再跟他打一场！”
裁判执事皱眉：“胜负已分，不得胡闹！”
“我没有胡闹！”王冲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怨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赤红色的符箓，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烈焰符！给我爆！”
赤红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颗脸盆大小的炽热火球，带着恐怖的高温，呼啸着砸向刚刚走下擂台的陆仁！这赫然是一张二阶攻击符箓“烈焰符”，相当于灵海境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王冲竟然在落败后，公然违反规则，动用超限符箓进行偷袭！
“大胆！”
“住手！”
李岩长老和裁判执事同时怒喝，但事发突然，那火球速度极快，距离陆仁又近，他们救援已然不及！
周围人群发出惊呼，不少人都以为这个表现不错的散修少年要葬身火海了。
陆仁背对着王冲，似乎毫无防备。
然而，就在火球即将临身的刹那，陆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侧移，如同鬼魅般滑开了三尺！
轰——！！！
火球砸在空地上，爆发出剧烈的爆炸，火焰四溅，碎石纷飞！灼热的气浪将附近几个看热闹的考核者都掀翻在地。
陆仁虽然避开了正面冲击，但仍被气浪波及，衣衫被烧焦了几处，显得有些狼狈。他缓缓转身，看向面目扭曲的王冲，眼神冰冷如刀。
王冲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随即更加恼怒，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算你运气好！下次……”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仁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爆发气势，只是简单的一步踏出，便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王冲面前。在所有人（包括几位法相境执事）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陆仁的右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抓住了王冲刚才激发符箓的那只手臂。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王冲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了！
陆仁松开手，王冲瘫倒在地，抱着断臂惨嚎不止。
整个演武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从王冲偷袭，到陆仁鬼魅般躲避，再到瞬间反击折断王冲手臂，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狠！太狠了！
这个叫“陆九”的散修少年，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甚至有些木讷，可一旦动手，竟是如此果决狠辣！面对偷袭，不仅轻松躲开，更以雷霆手段反击，直接废了对方一条手臂！虽然事出有因，是王冲违规偷袭在先，但这反击的凌厉程度，依旧让人心底发寒。
“放肆！”那位与王家交好的执事霍然起身，怒视陆仁，“比试已结束，你竟敢下此重手！简直无法无天！”
李岩长老也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陆仁。他挥挥手，示意弟子将惨嚎的王冲抬下去救治，然后沉声道：“陆九，王冲违规偷袭，自有门规惩处。你自卫反击，情有可原，但出手过重，折断同门手臂，也有‘杀伐果断’、戾气过重之嫌。你，可有解释？”
陆仁神色平静，朝着李岩长老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回长老，弟子并非主动挑衅。王冲违规偷袭，所用符箓威力足以致命。弟子修为低微，仓促间难以留手，唯恐自身性命有虞，故而反击时未及控制力道。若因此触犯门规，弟子甘愿受罚。但若重来一次，为保性命，弟子仍会如此。”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点明了是对方违规致命偷袭在先，自己是被迫自卫，又表明了自己并非嗜杀之人，只是生死关头无法留手。最后那句“为保性命，仍会如此”，更是凸显了其决断与果敢。
不少围观者暗暗点头。换作是他们，在那种情况下，恐怕也会做出类似选择。这陆九的反应和手段，虽然狠辣了些，但确实是在规则之内（自卫），且符合修行界弱肉强食的常态。
李岩长老沉吟不语。他其实也认可陆仁的说法，此子心性坚韧，反应机敏，实战能力出众，是个可造之材。只是这出手的狠辣劲儿，确实需要引导，以免将来走入极端。
就在他斟酌如何处理，是略作惩戒后仍准其入门，还是……
一股浩瀚、威严、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整个演武场上空！
所有人心头剧震，呼吸困难，修为稍低者甚至忍不住想要跪伏下去！
只见远处主峰方向，一道青色流光瞬息而至，落在观战席最高处。光芒散去，显露出一位身穿玄青色道袍、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星空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但皮肤红润如婴儿，周身气息似有若无，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一出现，包括李岩在内的所有长老、执事，立刻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刘擎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洞天境大能！
整个演武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考核少年都敬畏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擎太上长老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擂台边的陆仁身上。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陆仁心头一凛，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他连忙全力收敛混沌原点，将气息压制到最低，模拟出“灵海初期”的修为和“劫后余生”的些许慌乱。
刘擎的目光在陆仁身上停留了数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晦暗之色，仿佛某种深藏的阴影被触动。
随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天宪，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此子，心性坚毅，实战尚可。”
“然，杀伐过重，戾气缠身。”
“纵有天赋，若不经磨砺，恐坠魔道，或成宗门隐患。”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地宣判：
“准其入外门。”
“但，需从杂役做起。”
“以杂役之劳，磨其戾气；以底层之艰，炼其心性。”
“何时磨去锋芒，懂得收敛，何时再论晋升。”
“李岩，此事由你督办。”
说完，刘擎太上长老不再多看一眼，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仁身上，充满了同情、惋惜、幸灾乐祸，或者……一丝不解。
从杂役做起？
这意味着，即便通过了三关考核，成为了青岚宗外门弟子，他也只能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开始，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资源，受最多的白眼。想要晋升为正式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需要付出比常人多数倍的努力，还要看这位太上长老何时“开恩”。
这几乎等于断送了一个天才少年（在众人眼中）的快速晋升之路。
李岩长老看着陆仁，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陆九，太上长老法旨，你可听明白了？”
陆仁低着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躬身道：“弟子明白。谢太上长老开恩，谢李长老。”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不满或怨怼。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刘擎目光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晦暗，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那股晦暗的气息，虽然极其隐晦，且被洞天境威压掩盖，但陆仁曾与暗影主宰面对面，对那种阴冷、诡谲、仿佛来自阴影深处的气息，记忆犹新！
刘擎太上长老……与暗殿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陆仁心中寒意骤升。
但他不能表露分毫。
杂役？
从底层做起？
正合他意！
唯有身处最不起眼的角落，才方便他暗中观察，查探这青岚宗，乃至这玄黄地，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暗殿……刘擎……”陆仁心中冷笑，“看来这青岚宗，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李岩长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失落但又强打精神的模样。
“弟子，遵命。”
（第1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