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不再是微弱的悸动,而是一声清晰得仿佛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闷响。声音源自无法被肉眼观测的虚空深处,源自静海渊那永恒的蔚蓝,源自那团高速旋转、向内坍缩、光芒刺目到极致的灰蒙蒙光点。
光点坍缩到了极限,骤然静止。
万籁俱寂了一瞬。
随即,一点无法用任何颜色形容的、仿佛蕴含着所有光线又吞噬所有光线的混沌光晕,自那静止的点中悄然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浩瀚的能量冲击。那混沌光晕的扩散安静得诡异,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重定规则的至高意境。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光晕中心。
一面古朴、模糊、仿佛由流动水银构成的镜子虚影,缓缓浮现,由虚化实。镜面不再如之前那般只是映照,而是自主地、缓慢地旋转起来,镜面之中,映照出的不再是破碎的战场或未来片段,而是深邃无垠、仿佛连接着诸天万界所有灵魂归宿的——幽冥!
轮回镜,真正显化!
当镜面旋转到某个角度的刹那,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其质感的光芒,自镜面中心悄然射出。这道光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却仿佛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限制,在出现的瞬间,便已洒遍了整个陨神之地战场,洒遍了静海渊,洒遍了与这片战场因果相连的每一处角落!
轮回镜光,照彻幽冥!
光芒所及之处,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战场上,那些刚刚战死、神魂尚未彻底消散的联军将士,他们飘摇欲散的残魂,在这光芒的照耀下,瞬间被一股温暖而宏大的力量包裹、稳固。魂体不再透明溃散,反而清晰凝实了几分,脸上的痛苦与茫然被抚平,仿佛受到了至高规则的庇护,暂时超脱了死亡的束缚。他们茫然地悬浮在尸身旁,看着下方依旧惨烈的厮杀,又看看自己凝实的魂体,不知所措。
而那些被邪神之力侵蚀、正在向怪物转化的伤员,身上蔓延的暗红纹路在这光芒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变淡、消退!侵蚀被强行逆转、净化!虽然伤势依旧,但至少保住了神智与身为“人”的根基。
甚至一些重伤垂死、只剩一口气的修士,在这光芒的滋养下,伤势竟然停止了恶化,衰竭的生机被强行吊住,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石破从乱石堆中艰难地爬出,他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左臂彻底废了,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但轮回镜光照耀在他身上的瞬间,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渗入体内,疯狂破坏生机的邪神之力被驱散,剧烈的疼痛缓解了大半,一股顽强的生机从近乎枯竭的本源中重新燃起。他拄着折断的战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茫然地望向光芒的源头。
夜魇魔帅和仅存的三名魔将,身上被邪神之力腐蚀的伤口也停止了溃烂,精神为之一振。夜魇猛地回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这是……崔帅的力量?!轮回镜?!”
我靠坐在石壁旁,感受着那光芒洒落在身的温暖,体内严重的伤势似乎都被这股蕴含着生灭轮回意境的力量稍稍抚平。我望着虚空,感受着静海渊中那正在发生的剧变,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他正在回来。”
然而,轮回镜光的出现,也彻底激怒了邪神一方。
那暗红漩涡中心正在苏醒的庞大意志,发出了无声却震彻灵魂的暴怒咆哮!它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和挑衅!这股光芒中蕴含的轮回与净化的力量,是它这种混乱、吞噬、堕落存在的天生克星!
玄玑更是惊怒交加,他独眼中的暗红邪光疯狂闪烁:“轮回镜!该死的!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掌控了轮回镜真正的力量!”
他能够感觉到,这股轮回镜光并非崔十四全盛时期的力量,更像是轮回镜这件上古神器,在感应到主人濒死、感应到滔天邪气后,自主护主、被动激发的本源威能。但即便如此,也足以扭转部分战局,对邪神军团造成巨大干扰!
“杀!杀了所有被这光照耀的人!摧毁那面镜子!”玄玑嘶吼着,亲自调转方向,不再理会残余的轮回军团,而是朝着轮回镜光最浓郁、也就是我们藏身的山坳大致方向扑来!他认定崔十四的复苏核心就在这里!
同时,那暗红漩涡中,爬出了三只形态更加诡异、气息远超之前所有邪神眷属的怪物。一只如同由无数惨白手臂拼接而成的千手巨人,一只如同流淌的、不断变换形态的阴影湖泊,还有一只,则是一颗不断开合、长满利齿和眼睛的巨型肉瘤头颅。它们散发着堪比仙帝后期的恐怖威压,目标明确地锁定了轮回镜光的源头,嘶吼着破空而来!
显然,邪神意志和玄玑都意识到,必须在崔十四真正复苏、彻底掌控轮回镜之前,将这点萌芽掐灭!
“保护好上神!”夜魇魔帅怒吼一声,毫无畏惧地迎着那三只恐怖邪神眷属和玄玑冲来的方向,魔刃爆发出最后的凶光,“魔尊旧部!死战不退!”
三名魔将咆哮应和,紧随其后。
我知道,他们这是在赴死,用生命为我,为崔十四的复苏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我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与静海渊、与那混沌光晕中心的联系。
静海渊中,轮回镜的虚影已经彻底凝实,古朴的镜身流转着神秘的光泽。镜面之中映照的幽冥景象越发清晰,甚至隐约可见一条奔流不息、贯穿过去未来的虚幻长河虚影——那是命运长河,轮回的具现!
而在轮回镜下方,那团混沌光晕的中心,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在逐渐勾勒、凝聚。轮廓还很模糊,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散去。但轮廓的心脏位置,一点灰金色的光芒正有力地、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动轮回镜洒下更多的光华,都让那人形轮廓清晰一分。
是崔十四!他在借助轮回镜的力量,重塑真身,重聚神魂!
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正在从破碎中艰难地拼凑、苏醒。无数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洪流,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守护执念,正在一点点回归。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海量的能量,也需要稳定的环境。
而外界,玄玑和那三只顶级邪神眷属已经杀到!
夜魇魔帅悍然迎上了那只千手巨人,魔刃与无数惨白手臂碰撞,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和血肉撕裂声。他只坚持了不到三息,就被一只巨手拍中胸膛,骨裂声清晰可闻,吐血倒飞,重重砸在山坳入口的石壁上,滑落下来,一时无法动弹。
一名魔将对上了阴影湖泊,魔气斩入阴影如同泥牛入海,反而被阴影顺着武器缠绕而上,瞬间包裹全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阴影彻底吞噬、消化。
另一名魔将试图阻挡那颗肉瘤头颅,却被头颅中射出的一道腐蚀光线击中,半边身子瞬间化为脓血,惨死当场。
最后一名魔将目眦欲裂,狂吼着冲向玄玑,却被玄玑随手一道邪神爪影撕成了碎片。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夜魇魔帅重伤濒死,三名魔将全灭!
玄玑带着残忍的笑容,与那两只解决掉对手的邪神眷属千手巨人和肉瘤头颅,踏入了山坳入口。阴影湖泊则如同活物般流淌进来,封锁了退路。
夜魇魔帅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再次喷血倒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逼近,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玄玑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我和夜魇,死死盯着我身后虚空,那里是与静海渊联系最紧密的方位,也是轮回镜光最集中的投射点。
“找到你了,小虫子。”玄玑舔了舔嘴唇,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意,“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但这次,本尊会让你彻底形神俱灭,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手,与那千手巨人、肉瘤头颅一起,凝聚起滔天的邪神之力,目标直指我与身后那无形的联系节点!他们要打断崔十四的复苏,更要彻底毁灭我这个“帮凶”!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浓重。
我反而平静了下来。看了一眼重伤的夜魇,又望了一眼身后虚空中那正在艰难凝聚的人形轮廓。
然后,我缓缓站了起来。
尽管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欲坠,但我站直了脊梁。素白染血的长袍无风自动,我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北冥本源,以及……一缕从静海渊祖巫残念那里借来的、更加古老苍凉的水之精魄。
冰蓝色的光华在我掌心亮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凛然与决绝。
“想动他,”我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在这狭窄的山坳中回荡,“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玄玑嗤笑一声,似乎觉得我这垂死挣扎的样子很是可笑。他与两只邪神眷属的攻击,已然成形,下一刻便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身后虚空中,那轮回镜的镜面,骤然停止了旋转。
镜面之中映照的幽冥景象与命运长河虚影猛地清晰了百倍!
紧接着,镜面光华大盛,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由最纯粹轮回本源构成的灰金色光柱,不再是柔和普照,而是如同审判之矛,自镜面中心,轰然射出!
光柱的目标,并非玄玑或那两只邪神眷属。
而是……径直照向了下方,那正在艰难凝聚、轮廓模糊的人形光影!
轮回镜光,不再仅仅照彻幽冥,护佑亡魂。
它开始……接引它的主人,真正……归来!
光柱笼罩人形轮廓的瞬间,整个静海渊,整个陨神之地战场,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一个熟悉而沙哑、仿佛沉睡了万古岁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一丝疲惫,却又无比清晰地,通过轮回镜光的共鸣,响彻在每一个被镜光照耀的生灵魂海深处。
“我……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