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化为灰烬的最后一点残渣,被战场混乱的气流卷走,消散无踪。那曾经压在三界头顶的阴影,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一分。然而,笼罩陨神之地的沉重与绝望,并未因此减轻多少。
暗红色的漩涡依旧高悬,只是旋转变得缓慢而扭曲,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正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更加疯狂的扑击。漩涡中心被射日弓芒贯穿的“伤口”处,暗红光芒不断明灭,试图弥合,却又被残留的破邪之力灼烧,发出无声的哀鸣与越发暴戾的躁动。邪神本体受创,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不断溃烂、污染世界的毒瘤。
失去了玄玑的直接指挥,战场上残余的邪神军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那些完全依靠本能行事的低等怪物变得茫然,攻势稍缓。但那些拥有一定智慧的邪神眷属,以及少数残留的、被深度侵蚀的玄玑旧部,则在短暂的失措后,发出了更加狂乱的嘶吼,仿佛主心骨的失去激发了它们骨子里的毁灭欲望,攻势反而变得更加混乱而致命。
联军一方,同样疲惫到了极点,伤亡惨重。但玄玑的伏诛,崔十四的归来与那惊艳一箭,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炬,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崔帅万岁!”
“杀光这些杂碎!”
零星却充满力量的呼喊从战场各处响起,残存的联军将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趁敌人混乱之际,发起反扑,艰难地巩固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山坳内,崔十四以射日弓虚影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他的身影比刚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强行催动三神器之力击杀玄玑,几乎榨干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本源。此刻的他,连维持这虚幻的形体都显得异常吃力。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虚弱与动荡,那股强行凝聚、尚未稳固的轮回本源,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再次倾覆。
【必须让他尽快稳固下来,否则前功尽弃。】我心中焦急,强撑着同样油尽灯枯的身体,想要靠近他。
“别动。”崔十四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厉害。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地阻止了我。他看向我的眼神里,之前的锐利杀意被浓重的疲惫和担忧取代。“你伤得很重。”
“你也一样。”我坚持着,挪动脚步,走到他身边。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北冥寒气,试图渡入他体内,帮他平复动荡的力量。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想避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任由那点冰凉的气息融入他灼热紊乱的本源之中。定海珠的蔚蓝光芒自动感应,配合着我的寒气,温柔地包裹、安抚着他。
“那东西……还没完。”崔十四的目光投向天空的暗红漩涡,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漩涡虽然受创,但其内部凝聚的邪神之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受伤而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浓缩,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终极的反扑。“它不会给我们时间恢复。”
我也看向那漩涡。的确,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波动,正在漩涡深处加速凝聚。邪神本体似乎被彻底激怒,不再顾及损耗,准备发动一次足以湮灭这片区域所有生灵的攻击。
“必须在那之前,摧毁它,或者……关闭它。”崔十四的声音低沉,带着决绝。他尝试调动力量,身体却一阵晃动,差点散开。
“你现在做不到。”我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静,“强行出手,你会彻底消散。”
“那怎么办?”崔十四转头看我,眼中是深深的不甘,“等它准备好,把我们都炸上天?外面那些人怎么办?墨璃怎么办?”
提到墨璃,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墨璃还在定海珠中沉睡,若我们都死在这里,她最后的生机也将断绝。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暗红漩涡,最后落回崔十四几乎透明的脸上。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逐渐成形。
“还有办法。”我缓缓说道,“你无法动用力量直接攻击,但三神器与你本源相连,尤其是轮回镜和定海珠,本身就具有稳定空间、平定乱序、连通幽冥的特性。”
崔十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是说……”
“用轮回镜,强行稳定并短暂‘固定’那漩涡核心处的空间结构,延缓其爆发。用定海珠,最大限度地平复其内部狂暴混乱的能量流,削弱其威力。”我快速说道,“与此同时,我需要你的‘引路’。”
“引路?”
“射日弓的‘线’。”我指向他手中那逐渐黯淡的暗金色弓影,“那一箭,不仅贯穿了邪神的攻击,也短暂地在现实与那漩涡核心、甚至更深层的邪神领域之间,留下了一条‘通道’痕迹。一条被射日弓意标记、被轮回镜隐约感知、相对‘脆弱’的通道。”
我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沿着那条‘线’,进入漩涡核心。”
“你疯了!”崔十四猛地抓紧我的手腕,尽管他此刻的力道轻得可怜,但那份急切与惊怒却无比真实,“你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送死!连神魂都未必能剩下!”
“所以需要你的‘引路’和‘掩护’。”我冷静地分析,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用轮回镜和定海珠,尽可能地从外部压制、干扰漩涡,为我创造机会,并帮我稳固那条通道。我只需进入核心,找到其能量汇聚的‘节点’,或者连通域外的‘锚点’,然后……”
我没有说下去。如何摧毁那个节点或锚点,以我现在的状态,答案不言而喻。
崔十四死死盯着我,眼中风暴酝酿。他想反驳,想阻止,但他知道,这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能行之有效的办法。等待是死,硬拼是死,唯有兵行险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不同意。”他咬牙道,声音干涩,“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时间呢?”我反问,“你看那漩涡。”
暗红漩涡的旋转速度又开始诡异加快,中心那“伤口”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一股毁灭性的波动如同心脏起搏般,越来越强,越来越快。
没有时间了。
崔十四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脸色更加难看。他紧握着射日弓虚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透明。
就在这时,远处战场上,石破挣扎着站起,用残存的右手举起断刀,嘶哑却坚定地吼道:“轮回军团!还能喘气的,跟老子冲!给崔帅和上神开路!目标,那鬼漩涡下面!”
残存的数百名轮回军团士兵,以及周围听到呼喊的仙界、瑶光、魔界残部,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不顾一切地向漩涡下方那片邪神之力最浓郁、怪物最密集的区域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吸引剩余邪神军团的注意力,为山坳中的我们,争取哪怕一丝机会!
夜魇魔帅也挣扎着爬起,吐掉嘴里的血沫,对着仅存的几名魔将吼道:“还能动的!跟老子去帮那些人族疯子!魔尊旧部,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看着那些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的身影,崔十四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好。”他松开我的手腕,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碾压自己的灵魂,“我帮你。”
他不再看我,而是重新举起手中的射日弓虚影,对准了天空的暗红漩涡。轮回镜的虚影在他头顶缓缓旋转,镜光不再普照,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灰金色光束,率先射出,如同探针,刺向漩涡中心那不断闪烁的“伤口”!
定海珠的蔚蓝光芒也随之收拢,化作一圈圈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涟漪,以崔十四为中心扩散,并非攻击,而是尝试与那狂暴的邪神能量流建立某种“共振”,引导其紊乱,削弱其凝聚。
两道神器的力量,如同手术刀,精准而艰难地切入邪神漩涡的“躯体”。
漩涡猛地一震,旋转再次出现滞涩,内部凝聚的毁灭波动也受到了明显干扰,变得不那么稳定。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都凝聚于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黯淡到极致的冰蓝色流光,并非冲向漩涡,而是沿着崔十四之前射日弓芒留下的、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轨迹”与“意蕴”,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射向了那暗红漩涡最核心、最混乱、也最危险的——“伤口”!
崔十四的掩护如同最坚实的后盾,轮回镜光为我照亮并短暂稳定着前方混乱的空间结构,定海珠的涟漪抚平着狂暴能量流的边缘。
但越靠近漩涡中心,压力越大。邪神之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刺向我的神魂。混乱的意志低语如同魔音灌耳,试图将我拖入无尽的疯狂与堕落。
我紧守最后一点北冥道心,如同怒海中的孤礁,任凭冲击,岿然不动。
近了,更近了。
透过那被射日弓贯穿、又被轮回镜暂时稳定的“伤口”,我看到了漩涡内部——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完全由最纯粹邪神之力构成的暗红色海洋,海洋中央,悬浮着一颗如同黑色太阳般、不断搏动、延伸出无数脉络连接虚空的——核心!
那就是邪神在此界的投影核心,也是连通域外邪神本体的关键锚点!
就在我即将冲入那“伤口”,踏入那片暗红海洋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一直潜伏在战场边缘、冰冷旁观的意志——那混沌迷雾中的存在,似乎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时机”。
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修正”力量,毫无征兆地降临,并非攻击我,也并非攻击崔十四,而是……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暗红漩涡的核心!
嗡!
邪神核心的搏动节奏骤然改变!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诡异的吸力,猛地从那“伤口”中爆发出来,不再是排斥,而是……主动将我“拉”了进去!
与此同时,崔十四与我之间的神器联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隔断!
“安子轩!”我最后听到的,是他惊骇欲绝的嘶吼。
下一刻,无边的暗红与疯狂,将我彻底吞没。
视线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我仿佛看到,那混沌迷雾之中,似乎有一双冰冷的、带着满意神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真正的陷阱,原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