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暗红,如同粘稠的血浆,包裹着每一寸感知。疯狂的低语不再是外来的侵扰,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滋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要将理智彻底撕碎。混乱的邪神之力不再是攻击,而是如同剧毒的营养液,疯狂地想要渗透、同化、改造我的本源。
我被那股源自混沌迷雾的“修正”力量,强行拖拽着,穿过邪神核心的“伤口”,坠入了这片由纯粹邪神之力构成的暗红海洋最深处。
这里并非想象的混乱无序。相反,这里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
暗红色的能量如同拥有生命般,按照某种复杂的轨迹缓缓流转,汇聚向海洋中央那颗搏动的黑色“太阳”——邪神投影核心。核心表面延伸出的无数暗红脉络,如同神经网络,连接着外界漩涡,也深深扎入这片空间的底部,仿佛汲取着某种更深层、更黑暗的养分。
而在那颗黑色核心的正下方,暗红能量最为浓郁平缓的区域,竟然悬浮着一座完全由某种惨白骨骼构筑的、造型扭曲怪异的祭坛。
祭坛之上,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的人。
他不再是之前战场上那副狰狞战甲、邪气冲天的模样。他穿着一身古朴的玄色道袍,长发披散,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仙风道骨的出尘意味。除了脸色过分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黑气,他看起来与当年那位高高在上、执掌仙庭权柄、受万仙敬仰的玄冥天尊,并无二致。
玄玑。
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剥离了与邪神核心强行融合的疯狂与扭曲,只剩下最纯粹、最本质的——野心,与冰冷。
他盘坐在那里,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邪异的法印,周身气息与整个暗红海洋,与那颗搏动的黑色核心,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与共鸣。他不是在被邪神之力侵蚀、控制,而是在……主动引导、炼化、甚至……窃取!
那股将我强行拉入此地的“修正”力量,源头正是他!
我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祭坛前方不远处,无法动弹,只能死死盯着他。
玄玑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暗红邪光充斥的疯狂,也不再是仙庭天尊的威严,而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洞察一切规则的深邃与淡漠。他看向我,如同看着一件意料之中的物品,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笑意。
“北冥上神,安子轩。”他的声音在这片暗红空间回荡,平和,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一谈了。以你,和我本来的身份。”
我喉咙发紧,邪神之力的侵蚀和禁锢让我连开口都困难,只能以冰冷的目光回视。
“很意外?”玄玑似乎很享受我眼中的震惊与冰冷,“意外本尊为何还未彻底被邪神吞噬,反而似乎……掌控了这里?”
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指尖一缕暗红能量如同乖巧的宠物般缠绕游走。“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邪神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它。”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我心中炸响。
“万载之前,本尊便已窥见这方天地的桎梏,仙帝已是顶点,天尊亦与天地同朽,看似永恒,实则困于樊笼。”玄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更高处,还有‘他们’在俯瞰,将我等视为棋子,视为牧场。三界轮回,不过是‘他们’一场永不结束的游戏。”
“所以,你勾结域外邪神,想借它的力量打破桎梏?”我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质问。
“勾结?”玄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安子轩,你还是如此天真。域外邪神,不过是更加庞大、更加混乱、却也更加‘纯粹’的一种力量体现。它同样是‘他们’游戏中的一环,是‘清理’失控棋子的工具,也是……通往更高层次的‘钥匙’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俯瞰着下方流转的暗红海洋和那颗搏动的核心。
“本尊要的,从来不是成为邪神的奴仆,也不是毁灭三界。”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本尊要的是,以这邪神核心为熔炉,以三界动荡产生的无尽怨念、死亡、混乱为燃料,以那轮回体崔十四集齐的三神器为‘催化剂’和‘稳定器’,锻造出一条……独属于本尊的、超越此界、甚至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全新道途!”
我听得遍体生寒。原来如此!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杀戮,所有的牺牲,包括对崔十四的逼迫与“培养”,都只是为了他一个人的超脱!玄玑根本不在乎三界存亡,不在乎仙魔人谁主沉浮,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道”!
“崔十四的轮回体,天生亲近轮回本源,是承载和稳定三神器之力的最佳‘容器’。他一次次濒死又复苏,每一次破而后立,都在加深他与神器、与轮回的联系,也在不断提纯他的灵魂本质。当他集齐三神器,并将其力量初步融合,达到最‘完美’状态时……”玄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便是最完美的‘催化剂’与‘引信’。足以引动邪神核心最深处的本源,并将其狂暴混乱的力量,导向本尊预设的‘轨道’,供本尊汲取、炼化、升华!”
“所以你在流云谷、在黑风林布置那些祭坛,收集灵魂怨念,是在准备‘燃料’?”我冷声道。
“不错。也在观察他,刺激他,让他更快成长。”玄玑坦然承认,“而最终,在陨神之地,当‘容器’达到完美,‘燃料’准备充足,邪神核心被成功引动……一切条件具备。本尊只需坐在这里,坐收渔利。待本尊功成,什么邪神,什么三界,什么‘他们’……都将成为本尊新道途下的基石与尘埃。”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为了他一己之私,竟要拉上整个三界陪葬!
“可惜,”玄玑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遗憾与阴冷,“崔十四那小子,还有你,总是不按剧本来。他的燃烧超出了预计,差点毁了本尊的‘熔炉’。你的插手,还有外面那些蝼蚁的垂死挣扎,也带来了不少变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重新勾起那令人不适的笑意:“你的到来,倒是意外之喜。北冥上神,本源纯净,道心坚定,尤其与那轮回体羁绊深厚。若将你也炼入这核心,以其情执为引,或许能更好地‘安抚’和‘引导’那因崔十四燃烧而稍显不稳的邪神本源,让本尊的融合,更加顺利,更加……完美。”
原来这才是他强行拉我进来的真正目的!我不仅是人质,更是他计划中新的“添加剂”!
无尽的愤怒与冰冷杀意在我胸中升腾。我试图调动最后的力量,哪怕自爆神魂,也绝不让他得逞!
然而,玄玑只是轻轻一弹指。
禁锢我的力量骤然加强,不仅彻底锁死了我的行动,连我识海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都被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压制、冻结!那是远超仙帝层次的力量,夹杂着他从邪神核心中窃取、初步炼化的更高位格威能!
“不必白费力气了。”玄玑缓步走回祭坛中央,重新坐下,“在这里,本尊便是主宰。耐心等待吧,北冥上神。等本尊彻底融合了那小子残留在此的核心本源,稳固了熔炉,便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
“至于崔十四……”他望向暗红海洋的上方,仿佛能透过层层阻隔看到外面焦急欲狂的身影,露出一丝残酷的玩味,“就让他再挣扎一会儿好了。看着珍视之人在眼前消逝,想必能让他那不够‘完美’的灵魂,产生更多有趣的‘杂质’与‘火花’,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他闭上眼,手中法印变换,身下祭坛惨白骨骼发出幽幽光芒,上方那颗黑色邪神核心的搏动,开始与他周身气息产生更紧密的共鸣。一丝丝灰蒙蒙的、带着轮回意蕴的残余能量,正从核心深处,从这片暗红海洋的各个角落,被缓缓抽离,汇向他的身体。
那是崔十四燃烧后,残留在此地的最后一点轮回本源!玄玑正在强行吸收炼化!
我目眦欲裂,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外界,崔十四的怒吼与疯狂攻击邪神漩涡的震动,透过层层屏障隐隐传来,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
绝境,真正的、令人绝望的绝境。
玄玑的真面目与最终目的已然揭开。
而我和崔十四,似乎都成了他棋盘中,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棋子。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