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回,两人各自回归本体。崔十四身上的伤势触目惊心,黑衣染血,气息萎靡,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安子轩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些许,但依旧透明,冰蓝的光泽流转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他们都清楚,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邪神本源,但代价同样巨大。
此刻,更大的威胁并未解除。
高处,观测者的净化光柱正在收缩闪烁,那淡漠的意念在疯狂演算。
“复合印记分析完成,确认包含‘高兼容性法则要素’。”
“变量‘崔十四’‘安子轩’关联体,对实验场基础结构威胁等级下调。”
“但其存在本身,仍构成‘不可控高维变量’。”
“原‘净化’协议逻辑链断裂,无法直接适用。”
“启动备用终极协议:执行‘强制收容’。”
随着最后一句意念落下,那收缩的光柱猛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更加细密、更加复杂的透明锁链。这些锁链不再蕴含“净化”或“抹除”的意蕴,而是散发着一种“禁锢”、“封印”、“剥离存在”的冰冷规则之力。
它们的目标明确——崔十四,以及与他意志深度连接的安子轩虚影。
强制收容。不是消灭,而是要将他们作为“不可控高维变量”捕捉、封印、带走,可能用于更深层的研究,或者直接抛入某个永恒寂灭的囚牢。
锁链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每一道锁链都蕴含着远超之前净化之光的规则压制力,所过之处,连崔十四以轮回之力稳固的空间都再次泛起涟漪,仿佛要被这更高层级的规则力量强行“格式化”。
崔十四眼神一厉,强提一口残存的气力,灰金色的光芒再次从体表泛起,试图对抗。但甫一接触那些透明锁链,他的光芒便剧烈动摇,锁链上附带的“规则压制”力量让他刚刚经历大战、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和道基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刚刚压下的伤势有再次爆发的趋势。
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鲜血,身形晃了晃。
这些锁链,针对的是“存在”本身,而非单纯的能量或肉体。他九死归一的强大力量,在这种针对本质的“规则收容”面前,竟有些难以着力。
安子轩的虚影见状,冰蓝的眸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他看出来了。崔十四的状态已是强弩之末,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不屈意志和刚刚圆满的道心支撑。他的力量本质强大,但面对这种专门针对“高维变量”的“强制收容”协议,缺乏对应的“规则层面”的防御与破解手段。硬抗,只会加速他的崩溃。
而自己……
安子轩感受着自身虚影的状态。意识刚刚苏醒,力量百不存一,这虚影全靠崔十四之前残留的灰金色力量维持,勉强凝聚。别说对抗这些锁链,连维持自身存在都艰难。
但,他拥有崔十四此刻最缺少的东西——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与运用经验。作为镇守三界秩序万载的上神,他与各种天地法则、甚至是一些底层规则打过太多交道。观测者的力量虽然层次更高,更冰冷无情,但其运作方式,依然建立在“规则”与“逻辑”的基础之上。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也能做什么。
“崔十四。”安子轩的意念平静地传递过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敛力量,护住本源,不要对抗锁链的‘收容’规则。”
【什么?】崔十四的意念带着不解与抗拒,【不反抗?等着被抓走?】
“听我的。”安子轩的虚影向前飘了一步,挡在了崔十四与最先袭来的几道锁链之间,“它们的规则是‘强制收容’,针对你的‘存在’。你越是爆发力量对抗,你的‘存在’在规则层面就越是‘显眼’,越容易被锁定和捕获。收敛,内守,将你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的话语如同清泉,瞬间浇醒了崔十四有些因伤势和压力而焦躁的头脑。
是了,这不是硬碰硬的战斗。对方玩的是规则。
他立刻依言而行,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力量,将灰金色光芒收敛到极致,只维持在体表薄薄一层,护住心脉与神魂本源,整个人的“气息”和“存在感”迅速衰弱下去,仿佛要融入周围破碎的虚空。
果然,那些原本迅猛缠绕而来的透明锁链,在接近崔十四时,速度明显放缓了一丝,似乎“锁定”的目标出现了片刻的模糊。
就是现在!
安子轩的虚影动了。
他没有凝聚任何攻击性能量,而是将自身本就虚弱的冰蓝光影,彻底“燃烧”起来!
不是能量的燃烧,而是将他作为北冥上神万载修持所积累的、对“秩序”、“稳定”、“守护”等正面规则的深刻“理解”与“印记”,连同他此刻虚影中残存的所有本源,一同化作一种特殊的“规则干扰源”,主动迎向了那些锁链!
他的虚影如同扑火的飞蛾,撞入了最先到达的几道锁链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锁链穿透了他的虚影,但就在穿透的瞬间,安子轩燃烧自身所化的“规则干扰源”如同病毒般,顺着锁链内部流转的“收容规则”逻辑,逆向侵蚀、扩散开去!
他在做什么?
他在利用自身对“规则”的理解,在利用自己作为“秩序守护者”的独特本质,在利用自己与崔十四深度连接后、沾染的那一丝“轮回”与“不屈”意蕴,强行向这些冰冷锁链的“收容协议”逻辑中,注入“矛盾”与“错误”!
他在向锁链传达这样的“规则干扰信息”:
——目标一(崔十四)状态异常,存在性质不稳定,正在向“低威胁稳定态”滑落,疑似符合“实验场自我调节机制”,建议观察而非收容。
——目标二(安子轩虚影)为已知“秩序维护单元”,其当前行为属于“规则层面自我纠偏”,对实验场长期稳定性存在潜在积极作用。
——强制收容协议优先级下调,建议转为“监视”与“记录”。
这些干扰信息,并非直接篡改观测者的规则,而是利用了观测者规则体系本身严谨、依赖逻辑判断的特性,向其输入了精心构造的、带有部分真实依据(如崔十四收敛气息后威胁下降、安子轩的秩序守护者身份)但又包含误导的“逻辑噪音”。
就像一个精密的程序,被注入了一段看似合理、实则包含逻辑陷阱的代码,导致其运行出现紊乱、判断失准。
那几道被安子轩虚影“感染”的锁链,立刻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它们不再坚定地缠绕向崔十四,而是在半空中摇摆、停顿,甚至互相轻微碰撞,仿佛在执行互相矛盾的指令。
更多的锁链还在涌来。
安子轩的虚影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燃烧自身的“规则干扰”还在持续,如同无形的涟漪,不断扩散,影响着更多锁链的判断。
“检测到规则层面异常干扰。”
“干扰源:关联目标‘安子轩虚影’,正在释放高浓度‘秩序侧规则噪音’。”
“强制收容协议逻辑受到污染。”
“启动逻辑自清洁……清洁受阻……干扰信息具有高伪装性与逻辑嵌套……”
观测者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处理延迟”和“资源占用过高”的迹象。
崔十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虚影几乎要彻底消散的安子轩,看着他那即便虚幻也依旧挺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明白了安子轩在做什么。
他在用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所有,作为“逻辑炸弹”,去污染、拖延观测者的收容协议,为自己争取时间,争取那一线生机!
【安子轩!停下!】崔十四的意念充满了焦急与痛苦,【你这样会彻底消失的!】
安子轩的虚影微微偏头,冰蓝的眸光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说的决绝。
他的虚影又透明了一分,仿佛下一刻就要像泡沫般破碎。
但他释放的“规则干扰”却更加剧烈,甚至开始主动引导那些被影响的锁链,互相缠绕、打结,制造更大的混乱。
观测者的演算似乎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逻辑污染程度超过阈值。”
“强制收容协议执行效率降至危险水平。”
“继续执行可能导致协议崩溃及实验场规则网络局部瘫痪。”
“启动最终裁定:暂时中止‘强制收容’协议,启动‘高维隔离’程序,将污染区域及核心变量进行时空隔离,待主系统逻辑重构后再行处理。”
随着这最终裁定下达,所有透明锁链骤然停止了动作,然后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缩回高空那团明灭不定的光芒之中。
紧接着,那团光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波动,一道远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磅礴、更加复杂的半透明屏障,以光芒为中心,急速扩张开来,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朝着下方战场,朝着崔十四和安子轩所在的核心区域,笼罩下来!
这道屏障散发着强烈的“隔离”与“放逐”意蕴,它要将这一片区域从当前的时空暂时“剪切”出去,隔离到一个独立的、停滞的维度中,等待观测者本体系统处理完逻辑污染后再做打算。
这是比“强制收容”更粗暴、但也更“省事”的解决办法。
隔离屏障落下的速度极快,范围极广,不仅覆盖了崔十四和安子轩,连稍远处的定海珠、残存联军,甚至更外围的破碎虚空,都被囊括了进去!
一旦被彻底隔离,他们将陷入绝对的时空停滞,生死不由己,完全成为观测者砧板上的鱼肉。
而此刻,崔十四重伤未愈,力量难以为继。
安子轩虚影濒临消散,几乎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似乎,已无力阻止这最后的隔离。
就在这绝望之际。
安子轩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虚影,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没有再看崔十四,而是抬起头,望向那急速落下的、浩瀚无边的隔离屏障。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近乎虚幻的、释然的弧度。
然后,他残留的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光影,彻底燃烧殆尽!
但这一次燃烧,并非化作“规则干扰”。
而是将最后一点纯粹的本源,以及他作为北冥上神、与这方天地之间存在的、某种最根本的“守护契约”与“权柄联系”,以一种自我献祭、自我崩解的方式,彻底激发、引爆!
他不是要攻击屏障。
他是要以自身存在的彻底消亡为代价,以自身万载守护的“权柄”为引信,强行“呼唤”并“引动”这方三界天地,在这一刹那,对这道来自天外的“隔离”力量,产生最本能、最剧烈的……排斥与抗拒!
我守护此界万载。
此界,当有一息念我。
当我彻底消散,愿此念化盾,护我所护之人一程。
这是安子轩最后的、无声的祈愿与决绝。
嗡——!!!
整个陨神之地,不,仿佛是整个三界交错的规则底层,都随着安子轩虚影的彻底消散,而发出了低沉而悲恸的共鸣!
那急速落下的隔离屏障,在接触到下方战场空间时,猛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并非有形的力量阻挡,而是这一片区域的空间规则、时间流速、乃至更底层的存在基础,都因为安子轩最后的献祭引动,产生了强烈的、自发的“排异反应”!
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在排斥入侵的异物。
隔离屏障的下落速度骤然减缓,表面甚至开始荡漾起不稳定的波纹,与下方空间的“排异”力量激烈对抗、消耗。
这为崔十四,争取到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丝间隙。
安子轩,彻底消失了。
连一点冰蓝的光屑都没有留下。
只有空中残留的那一丝悲恸的天地共鸣,以及那正在与隔离屏障激烈对抗的、源自世界本身的排异之力,证明他曾存在过,曾守护过,曾……牺牲过。
崔十四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安子轩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空荡荡的虚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嘶吼,没有流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望向了那被暂时阻隔的隔离屏障。
望向了屏障之后,那团代表着观测者的明灭光芒。
眼底深处,那原本锐利如刀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渊更黑暗、比北冥玄冰更寒冷的……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