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极致的死寂,如同万物终结前最后的真空,弥漫在崔十四周身。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机的雕塑。
安子轩消失了。
那个总是清清冷冷,却会在他胡闹时微微蹙眉,在他遇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前方,在他绝望时以身为盾,最后连存在都彻底燃尽为他争取一隙生机的上神,消失了。
不是暂时的分离,不是重伤的沉睡,是真真正正的、连一点痕迹都不愿留下的、彻底的消亡。
为了他。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空洞的剧痛,不是物理的伤痛,而是仿佛有什么最核心的东西被生生剜去,留下一个冰冷刺骨、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比之前任何一次濒死,都要痛上千百倍。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掌心之下,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那不是心跳,而是安子轩最后燃烧时,残留的一点点、几乎不可感知的意念碎片,或者说是他守护契约崩解后,与这方天地共鸣产生的一丝“回响”,正依附在他身上,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轻轻拢住手掌,仿佛想握住这最后一点冰凉。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那因天地排异而剧烈波动、下落缓慢却依然坚定的隔离屏障,笔直地投向屏障之后,那团明灭不定、代表着观测者存在的冰冷光芒。
他的眼神依旧死寂,但那死寂之下,开始有某种东西,在疯狂地滋长、凝聚。
不是愤怒。愤怒太浅薄。
不是悲伤。悲伤太无力。
那是一种更冰冷、更绝对、更恐怖的意志——毁灭。
毁灭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毁灭那道冰冷的光。
毁灭这个视众生为蝼蚁、视情感为变量、视牺牲为数据的所谓“观测者”。
他的道心,那刚刚圆满归一、以“破妄见真”为核心的轮回之道,在这极致死寂与毁灭意志的冲击下,开始发生诡异的蜕变。
原本炽热不屈的灰金色光芒,一点点染上深邃的暗色,仿佛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阴影。那“破妄见真”的意蕴中,“破妄”的部分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要破灭一切虚妄、包括这冰冷无情之规则本身的决绝。而“见真”的部分,则凝固成了对那份失去的、冰凉的守护回响的偏执坚守。
他的道,染上了安子轩的颜色,浸透了他自己的死寂与毁灭。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仅凭这样的道,仅凭他重伤残存的力量,无法击穿那隔离屏障,更无法撼动屏障后的观测者本体。
他需要更多。
需要……共鸣。
他想起了安子轩最后的举动——以自身消亡引动天地排斥。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在轮回镜中,墨璃和三界联军信念汇聚而来的力量。
他想起了自己的道,本就源自众生百态,历经九世红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
定海珠内,墨璃的气息依旧微弱,但已稳定。
残存的联军修士们,在天地排异之力与隔离屏障对抗的波动中,艰难稳住身形,他们脸上带着悲怆,带着茫然,也带着最后的不甘,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他这边。
更远处,那被暂时稳固的虚空之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意念,正从三界各个角落,从那些尚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生灵心中,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那是感知到天地悲鸣、感知到守护者逝去、感知到灭顶之灾仍在逼近时,生灵最本能的恐惧、祈祷与……期盼。
他们的期盼,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身上。
很轻,很微弱。
但数量,无穷无尽。
崔十四死寂的眼眸中,极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波动。
安子轩守护的,就是这些吗。
这些渺小的,脆弱的,在绝境中依然会本能期盼光明的生灵。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再去压制心口那空洞的剧痛,不再去抗拒那疯狂滋长的毁灭意志。
反而,主动地,将自己的心神,自己的道,向着那份剧痛,向着那毁灭的意念,向着心口那一点冰凉的余烬回响……
彻底敞开。
然后,再向着外界,向着那些缠绕而来的、微弱却无穷的众生期盼意念……
延伸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意味着他要将自己的道心,同时与极致的个人死寂毁灭,与安子轩留下的最后守护回响,与三界众生纷杂脆弱的期盼,进行深度的连接与共鸣。
稍有不慎,他的道心就会被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吞噬,或者被众生意念的洪流冲垮,彻底迷失。
但他别无选择。
也无所谓选择。
痛,就痛到极致。
毁灭,就毁灭得彻底。
守护,那就连同他的份一起。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体表那层黯淡的灰金色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颜色在灰金、暗沉、冰蓝之间不断变幻,气息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狂暴欲裂,时而沉寂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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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屏障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压下,天地排异之力逐渐被消耗、压制。
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的道心处于崩溃边缘,各种冲突意念即将将他撕裂的刹那——
心口那一点冰凉的余烬回响,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清冷、宁静、带着难以言喻的包容与安抚之意的波动,从那点回响中悄然扩散开来,如同黑暗深海中的一束微光,稳住了他即将暴走的道心。
是安子轩。
即便只剩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回响,他残留的意志,依旧在本能地、坚定地……守护着他。
这股清冷宁静的波动,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又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崔十四那混乱冲突的道心,找到了一个稳固的“基点”。
与此同时,那些从三界汇聚而来的、纷杂脆弱的众生期盼意念,在接触到崔十四那敞开的、同时充斥着毁灭与守护两种极端意志的道心时,并未被吓退或冲散。
相反,它们仿佛找到了共鸣。
生灵在绝望中期盼光明,何尝不是一种对“毁灭”现状的无声抗争?
生灵本能地祈祷守护,何尝不与那点冰凉的守护回响同频?
众生的期盼,在这一刻,与崔十四道心中的毁灭意志(对观测者的毁灭)、守护意志(对三界的守护),产生了奇妙的、深层次的共鸣与融合!
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
而是“道”的层面的补全与升华!
崔十四个人的毁灭与守护,因众生的期盼而不再孤立,获得了更加厚重、更加磅礴的“根基”与“意义”。
众生的期盼,因崔十四明确的毁灭目标(观测者)和守护对象(他们自身),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凝聚成了有指向性的、炽热的“愿力”。
崔十四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眸之中,死寂褪去,毁灭与守护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蕴完美交融,化作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承载一切重量的深邃光芒。
他体表明灭不定的光芒也稳定下来,不再是单一的灰金色或冰蓝色,而是一种全新的、流转着灰金暗纹与冰蓝光泽的混沌之色,气息不再狂暴,却深沉如渊,浩瀚如海。
他的道,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蜕变。
不再是“破妄见真”。
而是——“执道”。
执心中之念,无论毁灭与守护。
承众生之愿,无畏过去与将来。
我道所在,便是真实,便是规则,便是……方向!
他缓缓抬起双臂,不再捂着心口,而是向着两侧张开,仿佛要拥抱这片濒临毁灭的天地,拥抱那些将期盼寄托于他的渺小生灵。
心口处,那点冰凉的余烬回响,与他新生的“执道”之心彻底融合,化作一道清晰的冰蓝脉络,贯穿他道心始终。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三界无数角落传来的、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期盼愿力,正跨越虚空,汇聚到他身上。
感受到了定海珠内墨璃那丝微弱意念中传递过来的、无比坚定的支持。
感受到了残存联军修士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信仰般的光芒。
所有这一切,与他自身的“执道”之心共鸣,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了单纯能量层次的、蕴含着三界众生“存在意志”的磅礴洪流!
他张开双臂,仰起头,望向那已近在咫尺的隔离屏障,望向屏障后那团冰冷的观测者光芒。
嘴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同时响彻在现实与每一个共鸣生灵的心神深处。
“以我之道。”
“承众生之愿。”
“灭虚妄之光。”
“护此界……”
“……长安。”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崔十四双臂猛地向中间一合!
汇聚了“执道”之心、安子轩最后守护回响、三界众生期盼愿力的磅礴洪流,随着他这合掌的动作,轰然爆发!
没有具体形态的攻击。
只是一道光芒。
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复杂到极致的光芒。
它同时呈现出灰金色的轮回不息,暗沉的破灭决绝,冰蓝色的守护宁静,以及无数细微的、色彩斑斓的众生愿力光点。
这道光,仿佛凝聚了三界此刻所有的“生”之意志,所有的“抗”之决心,所有的“念”之所在。
它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重定规则的莫大威能,正面撞向了那降下的隔离屏障!
嗤——!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那蕴含着“强制隔离”与“放逐”规则的半透明屏障,在这道凝聚了三界意志的光芒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地、平滑地……洞穿!
不,不仅仅是洞穿。
光芒所过之处,屏障的结构如同被高温灼烧的塑料,迅速融化、崩解、消散!那冰冷的隔离规则,被这道充满“存在”与“抗争”意志的光芒,从规则层面直接……驱散、覆盖、否定!
屏障以被洞穿的点为中心,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表面,然后,在观测者那骤然变得尖锐急促的警报意念声中——
轰然破碎!化作无数透明的光屑,消散在虚空之中!
隔离屏障,破!
光芒去势不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狂龙,继续向上,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向了屏障之后,那团代表着观测者存在的、明灭不定的冰冷光芒本体!
观测者的意念爆发出一连串混乱到极致的急促信息。
“警告!警告!”
“检测到超规格复合意志冲击!”
“冲击构成:高维个体执道核心,三界众生意愿集合体,未知守护法则回响……”
“能级无法估量!规则层面压制失效!”
“终极防御协议启动!启动……”
它的意念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凝聚了三界光芒,已经结结实实地,轰入了那团冰冷光芒的最深处!
没有爆炸。
那团冰冷光芒在被光芒击中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其内部无数精密运转的透明符文骤然浮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黯淡、崩碎、消散!
仿佛一个精密而庞大的程序,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暴力洪流,从最核心的代码开始,强行冲刷、破坏、瓦解!
“错误……无法修复……”
“逻辑核心遭受不可逆损伤……”
“连接稳定度急剧下降……”
“启动紧急脱离程序……”
观测者的意念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和混乱。那团冰冷光芒开始剧烈收缩、闪烁,试图从当前坐标“脱离”,逃回其来的地方。
“想走?”
崔十四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悬浮在了那团正在试图逃离的冰冷光芒正前方。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团光芒,虚虚一抓。
“给我……”
“……留下点东西。”
他掌心之中,“执道”之力再次爆发,这一次并非攻击,而是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带着强烈“烙印”与“因果”意蕴的规则丝线,瞬间缠上了那团试图逃离的冰冷光芒,如同附骨之疽,深深嵌入其正在崩解的结构深处!
观测者的光芒发出了最后一声尖锐的、仿佛电子仪器过载爆鸣般的“嘶叫”,然后猛地收缩到极点,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强行挣断了部分规则丝线,撕开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遁入其中,消失不见。
但仍有数道规则丝线,牢牢地扯下了它一小部分“结构”或者说“信息片段”。
这些片段化作点点冰冷的、带着复杂符文虚影的碎光,被崔十四的掌心力道牵引着,落入他的手中。
他握住手掌,感受着掌心那些碎片传来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冰冷与疏离感,眼中深邃的光芒微微流转。
跑了。
但没关系。
他留下了“印记”,也拿到了“样本”。
更重要的是……
他低下头,俯瞰下方。
隔离屏障破碎后,陨神之地的战场重新与三界相连。
残存的联军修士们仰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近乎狂热的崇敬。
定海珠静静悬浮,表面裂痕依旧,但内部墨璃的气息,正在平稳而坚定地复苏。
更远处,仿佛有无形的欢呼与感恩的意念,从三界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如同温暖的春风,吹拂着他染血的黑衣,抚慰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与道心。
光,驱散了笼罩战场的阴霾。
他的道,与众生之愿合一,于最黑暗的时刻,光耀三界。
崔十四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胜利了。
惨胜。
他抬起手,再次按向心口。
那里,冰凉的守护回响已经彻底融入道心,不再单独存在。
只有一片空落落的、依旧隐隐作痛的沉寂。
他闭上眼,将掌心中那些冰冷的观测者碎片握紧。
然后转身,朝着定海珠,朝着残存的联军,朝着那片需要重建的天地,一步踏出。
战斗结束了。
但有些账,才刚刚开始算。
有些路,还要继续走。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