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散布其间的、冰冷死寂的星辰。这里远离三界任何已知的界域,是真正的宇宙边荒,连最微弱的灵气和法则波动都稀薄到近乎于无。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空间在这里扭曲折叠。
一道灰蓝色的流光,如同划过黑色天鹅绒的微弱火星,在这片死寂中已经穿行了不知多久。
崔十四。
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能量消耗,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最低,如同融入黑暗的一缕幽影。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两件事上。
第一,是掌心中那几枚冰冷的观测者碎片。这些碎片被他以自身“执道”之力层层包裹、封印,阻隔其可能向外散发的任何信号。但他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持续不断地、小心翼翼地“解析”着碎片内部残留的、极其细微的规则结构与信息烙印。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碎片中残留的信息破碎不堪,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逻辑乱码和冰冷的数据残渣,但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两个有意义的“词汇”或“坐标片段”,比如“观测协议”、“变量收容”、“高维干涉”、“主序世界编号”等等。他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观测者的目的、来源、以及可能的行动模式。
第二,是他道心深处,那一点与安子轩最后守护回响融合后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灵魂联系波动。这波动太弱了,弱到无法提供任何明确的方向指引,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感觉,一种冥冥之中的“共鸣”。他只能循着这种感觉,在无垠虚空中调整着飞遁的方向,如同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根特定的针。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虚空的孤寂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发疯,但对此刻的崔十四而言,这种孤寂反而让他更能沉浸于对碎片的解析和对那丝微弱波动的感应。身体的伤势在“执道”之力缓慢却坚定的运转下,逐渐趋于稳定,但距离痊愈仍遥遥无期。心口的空洞感,则如同背景噪音,始终存在。
突然,他掌心的某一块观测者碎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崔十四立刻停下了飞遁,悬浮在虚空中,眼神锐利如鹰。
他加强了封印,同时将全部神识聚焦于那块颤动的碎片。碎片内部,一个原本沉寂的、极其复杂的微型符文阵列,似乎被远处某种极其微弱、极其特殊的“共鸣”波动所激活,开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与碎片本身同源的冰冷气息,并试图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传递出某种“信号”。
【果然有后手。】崔十四心中冷笑。观测者这种存在,怎么可能不留点追踪或呼应的手段?这些碎片,既是战利品,也可能成为诱饵或者定位器。
他立刻运转“执道”之力,强行压制、干扰那个被激活的符文阵列,阻止信号的发出。同时,他的神识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顺着那激活符文试图“共鸣”和“指向”的源头,逆向追溯而去。
那源头极其遥远,信号微弱到几乎随时会中断。但崔十四的“执道”之力对规则层面的感应异常敏锐,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坐标余韵”。
那坐标指向的方向,并非观测者之前逃离的方位,而是另一个更加偏僻、更加……“空白”的虚空区域。那里,在常规的星图感知中,几乎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显眼的能量源或物质存在。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空白”与“平静”,引起了崔十四的警惕。
他看了一眼掌心中被重新压制下去的碎片,又感应了一下道心中那丝微弱的、属于安子轩的波动。那波动依旧微弱,方向飘忽,但与碎片指向的“空白”区域,隐隐约约,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交叉?
是巧合,还是另有联系?
崔十四没有犹豫太久。追踪观测者的线索,以及可能与安子轩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值得他去探查。即便那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空白”区域,悄无声息地飞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隐匿手段提升到极致,连飞行轨迹都变得飘忽不定,如同宇宙尘埃的自然飘移。
随着距离的接近,那片区域的“异常”感越来越明显。并非能量上的异常,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异常。就像一幅无比逼真的星空画卷中,有一小块区域被刻意留白,或者被涂抹上了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却本质不同的“颜料”。
崔十四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远远观察。肉眼和常规神识扫描过去,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黑暗与虚无。但当他调动“执道”之力,以一种更接近“感知存在本质”的方式去“看”时,他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里,有一层“膜”。
一层极其轻薄、极其坚韧、与周围虚空环境完美同化、几乎不反射任何能量与信息的“膜”。这层膜覆盖的范围极大,像一个无形的、扁平的“卵”,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膜的内部,他的感知无法渗透,仿佛被彻底隔绝。
【独立空间?还是某种……伪装?】崔十四心中判断。这层膜的技术水平极高,远超三界已知的任何空间隐匿或结界手段,甚至比观测者之前展现的隔离屏障更加精妙、更加“无害”化。
观测者碎片指向这里,安子轩的微弱波动似乎也与这里有所牵连。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崔十四没有贸然尝试突破那层膜。他绕着这片“卵”形区域的边缘,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探查,试图寻找膜的薄弱点,或者任何进出的“门户”痕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他几乎要完成第一轮外围探查,准备尝试某种更精密的探测手段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前方的“卵”形区域,而是来自他身后,那片他刚刚飞过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毫无征兆地,三道漆黑如墨、边缘闪烁着不祥暗红色泽的空间裂隙,呈品字形在他身后骤然裂开!裂隙之中,没有狂暴的能量涌出,反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吸力”,这种吸力并非作用于物质或能量,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作用于“空间坐标的稳定性”!
崔十四瞬间感到自己所在的这片虚空坐标被锁定、扭曲、拉扯!就像站在一块突然变得滑腻并向下塌陷的冰面上!
【陷阱!】他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那指向“卵”形区域的线索,很可能本身就是一个诱饵!真正的杀招,埋伏在他探查的路径上,或者……一直在暗中跟随着他!
他反应极快,“执道”之力轰然爆发,灰蓝色的光芒瞬间撑开,强行稳固自身存在,对抗那诡异的坐标吸力。同时身形急闪,就要脱离这片被锁定的区域。
但对方显然预谋已久,准备充分。
那三道漆黑裂隙之中,猛然探出三只覆盖着暗红鳞片、缭绕着终结法则气息的狰狞利爪!利爪并非实体攻击,而是凌空一握,三道无形的、由“终结”与“放逐”法则交织而成的暗红锁链凭空生成,如同毒蛇出洞,瞬间缠绕上崔十四撑开的灰蓝光罩!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暗红锁链与灰蓝光罩接触的刹那,爆发出激烈的法则冲突。崔十四的“执道”之力蕴含轮回与守护,对终结法则有克制,但此刻他伤势未愈,力量并非巅峰,而这三道锁链蕴含的终结意韵极其纯粹歹毒,并且带着一种不惜代价、只为短暂禁锢的疯狂!
灰蓝光罩剧烈动荡,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崔十四闷哼一声,体内伤势被引动,气血翻腾。他眼神一寒,不再保留,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金色剑芒劈向最近的一道锁链,右手则虚握成拳,拳锋之上冰蓝与灰金交织,狠狠砸向那道裂隙本身!
剑芒斩在锁链上,爆开一团暗红与灰金混杂的能量乱流,锁链剧烈震颤,却并未断裂,反而缠绕得更紧。拳锋轰在裂隙边缘,虚空塌陷,那裂隙猛地扭曲收缩,探出的利爪鳞片崩碎数片,但裂隙本身并未消失,反而从深处传来一声充满怨毒与快意的低沉嘶吼。
“崔十四!你也有今天!给我留下吧!”
是玄冥天尊的声音!虽然嘶哑扭曲,但那阴冷疯狂的语调,崔十四绝不会认错!
这老魔竟然没有远遁,而是潜伏在这片虚空,伺机伏击!而且,他使用的力量,虽然核心还是他自身的阴寒法则,但明显掺杂了更加诡异、更加接近“终结”本源的东西,甚至还带着一丝……与观测者碎片有些类似的、冰冷的“非本界”技术气息!
【他与观测者勾结了?还是从观测者那里得到了什么?】崔十四心念电转,手下却丝毫不慢。他瞬间明白,这绝非偶然遭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目标,就是他!
三道裂隙中探出的利爪疯狂发力,暗红锁链越收越紧。更多的漆黑裂隙开始在他周围若隐若现,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崔十四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不能在此久留,更不能被拖入消耗战。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执道”核心疯狂运转,道心中那点冰蓝脉络也随之亮起。他将大部分力量瞬间收缩回体内,只留下最外层的光罩勉强抵挡锁链侵蚀。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试图挣脱锁链,反而借着锁链的拉扯之力,身形骤然加速,不退反进,主动朝着前方那片被“膜”覆盖的“卵”形区域,狠狠撞了过去!
“想拉我陪葬?你也配!”
崔十四冰冷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他的身体如同陨石,带着缠绕周身的暗红锁链,以及锁链另一端裂隙中玄冥天尊惊怒的吼叫,划破虚空,以决绝的姿态,一头撞向了那层轻薄却坚韧的“膜”!
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瞬,他调动了全部对规则的感悟,将自身“执道”之力集中于一点,模拟出之前解析观测者碎片时捕捉到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通行频率”波动。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不知道那“膜”后是什么。
但这无疑是打破眼前围杀僵局、同时可能靠近线索的唯一方法。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的身体接触到“膜”的瞬间,那层膜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灰蓝色的“执道”之力与膜本身的防御机制发生剧烈的、无声的规则碰撞。
紧接着,在玄冥天尊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中,在暗红锁链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将他勒碎的刹那——
崔十四的身影,连同缠绕在他身上的部分暗红锁链,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骤然消失在“膜”的表面。
那层膜剧烈波动了一阵,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道漆黑裂隙中,玄冥天尊的利爪疯狂地挥舞着,击打着虚空,却再也无法触及那片被“膜”覆盖的区域。他的咆哮声充满了不甘与暴怒,最终,裂隙缓缓合拢,带着残留的终结气息,消失在黑暗虚空中。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片“卵”形区域,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完美地隐匿着。
崔十四,消失了。
消失在玄冥天尊精心布置的陷阱前。
消失在那层神秘的“膜”之后。
无人知晓他是否成功进入,还是被膜的防御机制彻底湮灭。
无人知晓那“膜”之后,究竟是观测者的又一个据点,是某个未知的绝地,还是……藏着别的什么。
只有道心中那点微弱的冰蓝波动,在崔十四消失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急促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再次沉寂下去。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或是一个来不及传达的警示。
虚空,吞没了一切痕迹。
也吞没了三界战神最后的去向。
英雄的挽歌,似乎尚未停歇,便已迎来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