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虚空中毫无意义地流淌。那片被轻薄坚韧的“膜”覆盖的“卵”形区域，依旧静静悬浮在宇宙边荒的黑暗中，完美隐匿，无迹可寻。崔十四撞入其中引发的最后一丝涟漪，也早已平息。
没有后续的爆炸，没有能量泄露，没有求救的信号，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消失在玄冥天尊精心布置的杀局边缘，消失在那片连观测者碎片都指向的诡异“空白”之中。
陨神之地外围，一月之期已至。
原本残破荒芜的虚空，经过初步清理和稳固，临时搭建起一片相对平整的浮空平台。平台以阵法稳固，四周飘扬着素白的招魂幡，铭刻着所有已知阵亡者姓名的巨大玉碑矗立在平台中央，庄严肃穆。
三界各方的代表，陆续抵达。
仙界来的人数最多，衣袂飘摇，仙光缭绕，但大多面色沉重，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戚。领头的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仙君和宗门领袖，那位曾在战场主持残局的老仙君亦在其中。他们身后，跟着北冥仙域的代表——几位神色悲怆、气息肃杀的上仙，代表着安子轩陨落后的北冥势力。
魔界的队伍由墨璃亲自率领。她一身庄重的玄黑色宫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绾起，脸上施了薄薄的粉黛，却掩不住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与灰暗的悲伤。她身后是几位魔界重臣和将领，气息沉凝，与仙界的队伍隐隐保持着距离，却又共同沐浴在这片哀悼的气氛中。
人界的代表最为复杂，有各大修真宗门的掌门长老，有古老皇朝的帝王使节，也有散修联盟的领袖。他们修为相对较低，但人数众多，神情中的悲痛与后怕也最为直接。
所有抵达者，无论身份修为高低，第一件事便是自发地走向中央的玉碑，在碑前深深躬身，或沉默垂首，或低声祝祷。气氛压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雾，只有招魂幡在虚空微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
悼念大典由那位老仙君主持。他没有使用任何扩音法术，苍老而沉重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回顾了邪神之祸的始末，细数了在这场浩劫中陨落的众多英雄名讳，尤其是北冥上神安子轩最后那燃尽一切、守护三界的壮举。他的声音数次哽咽，台下更是泣声一片。
当老仙君最后提高声音，呼吁三界铭记牺牲，秉承遗志，携手重建家园时，台下响起了参差不齐却无比沉重的应和声。这一刻，至少在表面上，三界因为共同的伤痛与对英雄的缅怀，暂时凝聚在了一起。
然而，这短暂的凝聚，在悼念大典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三界高层协商会议上，立刻受到了严峻考验。
会议地点就在浮空平台一侧临时开辟的议事殿内。与会者都是各方势力的核心代表，气氛远比外面的悼念场合更加微妙和紧张。
议题很快从对逝者的缅怀转向现实的利益分配与秩序重建。
“北冥上神陨落，其镇守的数处三界关键节点，以及北冥仙域麾下掌控的诸多资源星域、上古秘境入口，如今权柄归属，需尽快明确。”一位仙界大宗门的宗主率先开口，语气看似公允，眼底却闪过精光，“北冥仙军忠诚勇武，但群龙不可无首。这些关键之地，也不可长久处于临时托管状态，以免生变，或被外敌所乘。”
此言一出，几位北冥仙域的上仙立刻脸色一沉。其中一位脾气火爆的当即开口：“上神虽陨，北冥军魂不散！上神临终前确有安排，由我等与几位老仙君共同执掌权柄，稳定局势。如今上神尸骨未寒，便有人急着要分割‘遗产’，未免令人心寒！”
“道友此言差矣。”另一位仙界势力的代表慢悠悠开口，“并非分割遗产，而是为了三界整体稳定考虑。北冥上神之位，关乎三界秩序支柱，岂能长久空悬？其留下的权责与资源，也需纳入整体重建规划，统一调配，方能发挥最大效用，助三界尽快恢复元气。”
魔界席位上，墨璃冷眼旁观。她能感觉到，仙界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真心忧虑三界稳定的，也有迫不及待想要趁虚而入、攫取利益的。北冥仙域这块肥肉，显然已经引来了不少饿狼。
“此事关乎重大，确实需慎重商议。”老仙君皱眉开口，试图控制局面，“不若暂且搁置，先行讨论其他重建事宜，如受损界域的修复、陨落修士遗属的抚恤、共同防御体系的构建等……”
“老仙君，”又有人打断了他，这次是来自人界一个古老皇朝的亲王，他面带忧色，“修复与抚恤，皆需海量资源。如今三界凋敝，资源紧缺。那些因宗门覆灭或强者陨落而空出的矿脉、药田、洞府，是否也应统一登记，根据各界的实际损失与贡献，进行合理再分配？否则，恐生不公，引发新的动荡。”
话题迅速转向了更直接的“分蛋糕”。各方代表纷纷发言，或陈述自身损失惨重，理应获得更多补偿；或强调自身在战争中贡献突出，应有相应话语权与资源倾斜；或隐晦地提出对某些“无主”宝地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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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渐渐有些失控。悲伤与缅怀的气氛被现实的利益计算迅速冲淡，空气中弥漫着隐晦的争执、算计与贪婪的味道。
墨璃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微发热的紫色鳞片。她能感受到崔十四最后留给她的那丝温暖力量，也能感受到自己内心越来越冷的寒意。
这就是哥哥和安子轩用生命换来的局面吗？
就在这时，一位负责情报汇总的仙界仙官匆匆进入议事殿，脸色异常凝重，快步走到老仙君身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一枚玉简。
老仙君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让嘈杂的议事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老仙君。
老仙君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声音，但其中的颤抖却无法掩饰。
“刚刚接到……接到来自虚空深处，我们布置的、最远的几个预警哨站的……最后传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讯息显示，约在二十个三界标准时辰前，于‘荒寂大星漩’附近绝对虚无带，监测到疑似崔十四前辈的能量波动，以及……以及强烈的、属于玄冥天尊的阴寒终结法则爆发波动。”
“能量冲突持续极短时间，随后……崔十四前辈的波动……彻底消失。玄冥天尊的波动也迅速隐匿。”
“最后传回的图像碎片……显示崔十四前辈，疑似被卷入一片……无法探测的未知空间褶皱或屏障之后。其后，该区域恢复绝对平静，再无任何生命或能量反应。”
“根据综合判断……崔十四前辈，极有可能……已遭遇不测。”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墨璃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眼中那层灰暗的悲伤，骤然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冰冷所覆盖。
仙界、魔界、人界的代表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难以置信，茫然，恐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崔十四……也出事了？
那个刚刚拯救了三界，光耀寰宇，被无数人视为新的希望与支柱的战神……就这么……消失了？极有可能陨落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任何利益争执都更具冲击力。它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升腾起的贪婪之火，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混乱的哗然与追问。
“消息确凿吗？”
“会不会是误判？”
“玄冥天尊那老魔竟然还在附近！他果然和观测者有勾结？！”
“崔前辈神通盖世，怎么会……”
老仙君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预警哨站已失去联系，最后传讯是牺牲哨站值守者引爆所有监测法器、强行送出的。图像虽模糊，但崔前辈的气息和玄冥天尊的力量特征，不会有错。那片区域的异常，也非自然形成。”
他看向墨璃，眼中带着歉意与更深沉的悲哀。
墨璃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老仙君，又仿佛透过他，望向了那片遥远的、吞噬了她哥哥的冰冷虚空。
良久，她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哑得如同沙石摩擦：
“我哥……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指向？”
老仙君沉重地摇头：“传讯太过仓促破碎，只有战斗景象和消失过程，并无留言。”
墨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会议，暂停。”她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仪，“我需要时间……核实。”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议事殿。玄黑色的宫装下摆拖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她离开后，议事殿内依旧死寂。
崔十四可能陨落的消息，如同一场新的、更猛烈的暴风雪，瞬间席卷了所有人。刚刚还在为利益争执不休的代表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茫然与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顶尖战力接连折损，最大的英雄与希望可能也已熄灭。
外有玄冥天尊与观测者虎视眈眈。
内有资源匮乏与人心浮动。
三界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哀悼的挽歌尚未停歇，新的、更加深重的悲恸与绝望，已如厚重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真正的，三界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