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仙域,圣山。
终年不化的冰雪覆盖着巍峨的山体,寒风如刀,卷起细密的雪沫,在山巅呼啸盘旋。这里的冷,是一种深入骨髓、连灵力都难以完全驱散的清寒,是北冥上神安子轩万载道韵浸染天地留下的烙印。
百年过去,圣山依旧,山巅那座清冷简约的宫阙也依旧矗立,在风雪中沉默。但宫阙的主人,早已不在了。
宫阙内外,被北冥仙军最忠诚的核心卫队严密守护着,同时也被数道由三界重建议会与北冥仙域旧部共同布置的强大禁制笼罩。这里如今是禁地,是圣地,也是无数人心中的伤疤与寄托。除了一年一度的“圣尊祭”会有特定仪式外,平日严禁任何人踏足山巅。
然而此刻,一道被厚重黑袍笼罩、气息完全内敛的身影,却如同融入风雪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最外围的数道警戒线与隐匿监测阵法,出现在圣山山腰一处背风的冰崖之下。
黑袍掀开一角,露出墨璃苍白而沉静的脸。她仰望着上方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山巅宫阙剪影,眼中情绪复杂。
来到北冥,是她在密室中得到那个惊人发现后,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如果安子轩真的有一丝残留意念或规则烙印,以某种方式与崔十四的力量共生或留存,那么最可能保有相关线索或产生某种感应的地方,除了崔十四最后消失的虚空,就是安子轩经营万载的北冥道场,这座他最后的宫阙。
观测者窃取与崔十四消失相关的档案,行动隐秘而高效。墨璃判断,他们短期内很可能不会有大规模动作,而是继续潜伏观察或进行更精细的谋划。这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
她没有通过官方渠道拜访,那样会惊动太多人,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她选择了秘密潜入。以她如今魔尊的修为,加上百年对魔纹之力的精研和对各类阵法禁制的了解,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潜入被重重保护的圣山外围,虽不轻松,却也并非不可能。
她的目标不是闯入核心禁制的宫阙内部,那几乎不可能做到且必然引发轩然大波。她的目标,是靠近,尽可能地靠近安子轩昔日气息最浓郁的核心区域,然后尝试引动腕间鳞片中那丝融合了崔十四与安子轩痕迹的力量,看看能否在这里,引发更强烈的共鸣或获得更多的启示。
山腰的寒风更烈,卷起的冰雪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墨璃运起一丝魔力护住周身,目光穿透风雪,锁定上方宫阙的方位,开始沿着一条极为隐蔽、几乎被冰雪覆盖的古老小径,向上攀行。
这条小径,是她从一份极其古老的、记载北冥地理的魔界秘卷中得知的,据说是北冥仙域初立时,一位与当时北冥之主交好的魔界前辈私下拜访所用,早已废弃不用。百年间,她早已将这条路径的每一个细节烂熟于心。
越往上,禁制的压力越大,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清冷、孤高、守护的意蕴也越发清晰。墨璃能感觉到自己腕间的鳞片,开始持续散发温热,甚至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她心中一紧,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将魔纹之力运转到极致,模拟出最接近冰雪环境的波动,一步步艰难上行。
终于,在距离山巅宫阙尚有百丈之遥的一处突出冰台上,她停下了脚步。这里已是她能安全抵达的极限,再往前,就是宫阙外围最核心的几重禁制,以她现在的状态和手段,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突破。
冰台不大,积着厚厚的雪。站在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上方宫阙的全貌——飞檐翘角,覆盖着晶莹的冰凌,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寂静,空旷,了无生机。
墨璃找了一处背风的冰隙,盘膝坐下。她先布下数层隔绝与隐匿的微型结界,然后缓缓抬起手腕,露出那枚紫色鳞片。
鳞片在此地,温度明显比在魔界时更高,震颤也更为明显。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鳞片内部那丝温暖力量中,属于安子轩的那一缕冰蓝痕迹,似乎也活跃了一丝。
她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神识与魔纹之力,如同最轻柔的触手,探入鳞片内部,尝试去沟通、去激发那股融合的力量。
起初,只有鳞片本身持续散发的温热和微颤。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墨璃神识的不断安抚与引导,随着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安子轩昔日道韵的浸染……
变化,终于开始发生。
先是鳞片表面的紫黑色魔纹,自行亮起微弱的光芒,光芒中,竟然隐隐掺杂进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蓝星点。
紧接着,鳞片内部,那丝融合力量开始缓缓流转,不再沉寂。温暖中带着守护,炽热中透着清冷,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此地、此刻,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和谐与共鸣。
墨璃闭着眼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细微的变化中。她试图去感知,去解读这共鸣中蕴含的信息。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碎片。
一片无垠的黑暗与冰冷,绝对的寂静。
一点灰蓝色的、微弱搏动的光茧。
光茧深处,一抹更加微弱、却执着闪烁的冰蓝光泽,如同守夜的孤灯。
那冰蓝光泽,散发出的,正是此刻周围环境中弥漫的、属于安子轩的清冷守护意蕴!
而灰蓝光茧的气息……是崔十四!虽然微弱,虽然状态诡异,但那轮回与执道的本质,墨璃绝不会认错!
画面一闪即逝,如同错觉。
但墨璃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通过鳞片中融合力量的共鸣,短暂连接到的、某个遥远不可知之地的真实景象!
哥哥和安子轩……他们在一起!在一个极其黑暗、冰冷、寂静的地方!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状态存在着!安子轩那抹冰蓝,似乎在守护着崔十四的灰蓝光茧!
这个发现让墨璃激动得几乎要颤抖,但她强行忍住,继续维持着神识的沟通。
她想“看”得更清楚,想感知到具体的位置信息,哪怕只是一丝坐标的韵律。
然而,就在她试图加深连接,从共鸣中榨取更多信息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鳞片或共鸣本身。
而是来自外界,来自上方那座寂静的宫阙!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让墨璃神魂剧颤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山巅宫阙方向传来!
紧接着,笼罩宫阙的核心禁制之中,某一道专门监测“异常规则波动”与“深度空间共鸣”的隐秘阵纹,似乎被墨璃此刻通过鳞片进行的、涉及安子轩道韵与遥远未知存在的共鸣所触发,骤然亮起!
虽然墨璃的隐匿结界极强,虽然她已极力控制共鸣的波动范围,但这道阵纹的敏感度显然超出了她的预估,或者……这本就是安子轩当年亲手布置、用以防范某些特殊情况的终极警戒之一!
刺耳的、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警报,瞬间在墨璃识海中炸响!与此同时,一道无形却凌厉无匹的冰蓝光束,自宫阙某处激射而出,并非攻击墨璃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了她腕间的鳞片!这道光束中蕴含着纯净的北冥寒意与守护意念,似乎是要“净化”或“驱散”那引发了异常共鸣的“外源”!
墨璃大惊失色,瞬间切断了与鳞片的神识连接,同时身形暴退,魔纹之力全力爆发,在身前布下层层防御!
但她的反应还是慢了一丝。
那道冰蓝光束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直接穿透了她布下的数层防御,虽被削弱大半,却仍有残余,结结实实地击打在了她腕间的紫色鳞片之上!
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鳞片剧烈震颤,表面的紫黑色魔纹瞬间黯淡下去,那持续百年的温热感也骤然消失,变得一片冰凉!内部那股融合力量仿佛受到了重创,瞬间沉寂下去,再难感应。
墨璃闷哼一声,手腕传来剧痛,仿佛被极寒玄冰冻伤。更让她心痛的是鳞片的变故。
她顾不上伤势,也顾不上可能已经惊动守卫,死死看向鳞片。只见鳞片表面,多了一道清晰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白色灼痕,如同被烙铁烫过。
幸运的是,鳞片本身并未碎裂,内部那丝联系似乎也未完全断绝,只是变得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不幸的是,山巅宫阙的警报显然已经彻底触发。她能感觉到,数道强横的气息正从宫阙内部和圣山各处,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急速逼近!那是镇守此地的北冥仙军强者和议会布置的守卫!
暴露了!
墨璃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后手。她捏碎袖中一枚特制的传送符,身影在一阵紫黑色烟雾中骤然扭曲、淡化。
就在她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一道冰冷的、带着怒意的女子厉喝自上空传来:
“何方宵小,竟敢擅闯圣山禁地!留下!”
一道凌厉的剑光撕裂风雪,斩向紫黑色烟雾。
但剑光落处,只斩碎了墨璃留下的一道残影和几缕逸散的魔气,其本体已然通过超远距离定向传送,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道身影落在冰台上,为首是一位身穿北冥仙军将领铠甲、面容冷峻的女子。她看着地上残留的魔气痕迹和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传送波动,脸色难看至极。
“是魔气……精纯高等的魔气。”她蹲下身,仔细感知,眉头紧锁,“能潜入到此地,触发上神留下的‘净源禁’,还能在我们赶到前瞬间远遁……来人修为极高,且准备充分。立刻上报议会与魔界!彻查!”
她身后一名副将迟疑道:“将军,直接上报魔界?会不会……”
“魔尊墨璃与上神、与崔前辈关系匪浅,此事理应知会。”冷峻女子站起身,望着墨璃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但潜入就是潜入,触发禁制就是触发禁制。此事,必须有个交代。”
她转头,看向山巅那座依旧寂静的宫阙,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哀伤与疑惑。
“上神……您留下的禁制,为何会对魔气产生如此剧烈的‘净化’反应?方才那共鸣波动……又究竟是什么?”
风雪依旧,无人回答。
只有山巅宫阙,如同一位永恒的孤影,在寒风中沉默矗立,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刚刚,惊走了一位怀着相似执念的来访者。
而远在魔界密室中,身形踉跄浮现的墨璃,顾不得体内气血翻腾和手腕的冻伤,第一时间看向腕间鳞片。
看着那道刺眼的白色灼痕,感受着其中微弱到几乎断绝的熟悉波动。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线索,似乎刚刚浮现,就又断了。
而且,可能还惹上了新的麻烦。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北冥之巅,安子轩,你究竟留下了什么?
哥哥,你们到底在哪里?
风雪,掩盖了痕迹,也掩盖了答案。
唯有孤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