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殿最深处的疗伤静室,弥漫着精纯的魔气与药香。墨璃盘坐在中央的玄玉寒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右手腕处包裹着厚厚的、浸染了特制魔药的绷带,隐隐透出冰蓝的寒气和焦灼的痕迹。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天了。
三天前强行中断传送、带着被北冥净源禁所伤的右手和受损的鳞片回到魔界,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净源禁的力量霸道无比,专克“外源”,对魔气尤其敏感,那一击不仅灼伤了她的手腕和鳞片,更有一丝冰寒的净化之力侵入经脉,与她自身的魔纹本源激烈冲突。
这三天,她一边调动全部修为压制、驱散体内的异力,一边尝试以各种秘法温养、修复腕间那枚变得冰凉黯淡的紫色鳞片。体内的伤势在精纯魔力和珍稀药物的作用下已趋于稳定,但鳞片的状况却让她心情沉重。
鳞片表面的白色灼痕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如同最顽固的烙印。内部那股融合了崔十四与安子轩痕迹的力量,沉寂得如同死水,无论她如何以魔纹之力小心试探、温养,都只有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回应,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温暖与守护的共鸣。
那短暂的、通过共鸣“看”到的灰蓝光茧与冰蓝孤灯的景象,仿佛真的成了一场虚幻的梦。唯一证明它可能真实存在的,就是鳞片此刻的异常状态,以及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
【联系……变弱了太多。】墨璃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疲惫中带着一丝不甘。她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右腕的绷带,隔着布料触碰那枚冰凉的鳞片。【北冥的禁制……安子轩,你留下的手段,是在防备什么?还是在……保护什么?】
她不清楚那道“净源禁”触发是单纯针对“外源”魔气的净化反应,还是对鳞片中那股特殊融合力量的某种“排异”或“净化”。但结果就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线线索和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静室门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叩,那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从,魔将幽罗的暗号。
墨璃收起纷乱的心绪,脸上恢复魔尊的沉静,开口道:“进来。”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身黑色软甲、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幽罗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尊上,您醒了。有几件紧急事务需您定夺。”
“说。”墨璃声音有些沙哑。
“第一,北冥仙域方面,通过三界议会正式渠道发来质询。”幽罗语速平稳,内容却让墨璃眼神微凝,“质询提及三日前圣山禁地遭不明身份者潜入,触发核心禁制,现场残留精纯魔气。质询魔界是否知情,是否有相关线索,并要求魔界就此事做出解释与配合调查。质询措辞虽算克制,但态度强硬。”
果然来了。墨璃心中冷笑。那位镇守圣山的北冥女将军,动作倒是快。
“议会轮值议长,老仙君那边,也发来了私人加密传讯。”幽罗继续道,“老仙君询问尊上安危,并提及议会内部对此事已有议论,部分仙界势力借机施压,要求加强对魔界在三界事务中权限的审查与限制。老仙君建议尊上尽快通过正式渠道回应北冥质询,避免事态扩大。”
“回应?”墨璃语气平淡,“告诉他们,本尊近日闭关疗伤,对北冥之事毫不知情。魔界历来尊重北冥圣山,绝无可能派人潜入。至于残留魔气……宇宙之大,精通魔道法术者并非皆属魔界,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图离间三界关系。魔界愿配合调查,但请北冥与议会先拿出确凿证据,而非仅凭残留气息臆测。”
幽罗微微抬头,兜帽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了然:“是,属下明白。这就去草拟正式回应。”
“第二件事,”幽罗接着汇报,语气更加凝重,“我们布置在‘荒寂大星漩’外围最隐秘的第七号监测点,于两个时辰前,失去联系。”
墨璃瞳孔一缩:“原因?”
“最后传回的信号极其短暂混乱,似乎是监测点本身遭到了某种‘规则层面的干扰’或‘信息剥离’,瞬间失效。我们尝试激活备用联络符文,全部无反应。”幽罗道,“监测点失联前,未监测到大规模能量爆发或空间异常,失联过程非常……‘干净’。”
又是这种风格!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与百年前观测者入侵议会绝密库,以及这次北冥圣山禁制被触发(虽然是她引发)却难以追踪的风格,隐隐相似。
“那里是哥哥最后消失的区域……”墨璃低语,“观测者的手,已经伸到那里去了吗?他们在找什么?还是在清理什么?”
“第三件事,”幽罗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人界‘天机阁’的暗线,冒死传回一条未经证实但极其惊人的消息——大约五日前,天机阁秘密收藏的一块上古‘命运罗盘’碎片,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行激活,短暂投射出一幅极其模糊的星图幻影,幻影中似乎有两个极其黯淡的光点彼此缠绕、闪烁,随即熄灭。天机阁阁主亲自查验后,下令封锁消息,并将碎片转移至绝对密室。据暗线观察,阁主当时神情极度震惊与……激动。”
命运罗盘?上古流传下来的、据说能窥探命运长河支流的禁忌之物?它的碎片自行激活,投射出双生光点幻影?
墨璃的心脏猛地一跳。
崔十四和安子轩?
会是他们吗?
如果是,那罗盘碎片感应到的,是他们存在的状态?还是……他们即将“回归”或发生某种变化的征兆?
“消息可靠吗?”墨璃追问。
“暗线用性命担保其亲眼所见。但天机阁防卫森严,我们无法进一步核实碎片详情或阁主具体判断。”幽罗如实道。
三条信息,一条比一条紧逼,一条比一条更指向那迷雾重重的核心。
北冥施压,观测者清除痕迹,命运碎片异常感应……
山雨欲来风满楼。
墨璃沉默片刻,缓缓从玄玉寒床上起身。动作牵动了右腕的伤势,她眉头微蹙,却稳稳站定。
“回复老仙君,本尊已知晓,会妥善处理。加强魔界所有边境及重要节点的防御等级,尤其是与‘荒寂大星漩’方向相关的星域。增派精锐斥候,以常规巡逻名义,向第七号监测点失联区域靠拢侦查,但不得进入中心区,只在外围观察记录任何异常。启动我们在人界的所有备用情报网,不惜代价,调查清楚天机阁那块碎片激活的详情,以及天机阁阁主后续的所有动作。”
她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幽罗一一记下。
“还有,”墨璃走到静室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实时更新的三界星图,她的目光落在代表三界议会的那个光点上,“通知议会,本尊将亲自出席下一次的三界高层紧急会议。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
“尊上,您的伤势……”幽罗有些担忧。
“无妨。”墨璃打断他,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有些人,也该见见了。”
她需要亲自去议会,面对北冥的质询,观察各方的反应,更重要的是,她要近距离接触老仙君,当面交换情报,确认一些事情。北冥圣山的遭遇和鳞片的变故,让她意识到,有些信息或许无法通过远程传讯安全沟通。
幽罗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静室中再次只剩下墨璃一人。她走到星图前,看着上面繁星点点,代表着如今错综复杂的三界局势。
百年时光,改变了太多。
昔日的战友或消散,或失踪。
昔日的敌人潜伏更深,手段更诡。
三界表面重建,内里却暗潮汹涌,各怀心思。
物是人非。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更不能退。
右手腕的绷带下,那枚冰凉的鳞片,是她与过去、与希望最后的微弱连接。
天机阁的碎片异动,或许是新的线索。
观测者的再次活跃,意味着危机临近。
而玄冥天尊那条毒蛇,又藏在哪个阴影里,等待着致命一击?
墨璃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的紫黑色魔光。她没有再去尝试刺激鳞片,而是将这点魔光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
魔纹在她额间显现,散发出幽深的光芒。
“传令,”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低语,声音通过魔尊权柄,直接传入几位核心重臣的心神,“启动‘暗渊’计划第一阶段。目标:清查魔界内部所有百年内崛起异常迅速、行为存在疑点的中高层人员,以及所有与外部(特别是仙界某些势力、人界天机阁、已确认与玄冥天尊有过关联的组织)存在非常规联系的渠道。秘密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既然风雨欲来,那就在风暴彻底降临前,先把自己家里打扫干净,把可能存在的虫子,揪出来。
做完这些,墨璃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玄窗。
魔界永恒晦暗的天空映入眼帘,远方魔都的灯火在雾气中朦胧闪烁。
百年苏醒,面对的却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棋局。
执棋者增加,棋子也不再分明。
但她已非百年前那个只能躲在哥哥身后、磕着cp、满心忧虑的少女。
她是魔尊,墨璃。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担子,注定要一个人扛。
她看着窗外,眼神逐渐坚定,冰冷,如同淬火的玄铁。
“哥,安子轩,不管你们在哪里。”
“这一次,换我等你们。”
“而在这之前……”
“任何想搅乱这棋盘,伤害我在意之物的……”
“都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窗外,魔界的风,带着永不止息的呜咽,吹动了她的长发和衣袂。
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自然之音。
但墨璃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