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锁链不是实体。
崔十四在看清的瞬间就明白了。
它们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像是某种规则的具现化。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通体银白，表面流淌着冰冷的光泽。锁链的尽头没入周围的黑暗深处，看不清来源。
而安子轩，就被这样的七根锁链贯穿。
两根穿过肩胛骨。
两根穿过肋骨下方。
一根穿过腹部。
两根穿过大腿。
锁链贯穿处没有鲜血喷涌，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芒，仿佛血肉正在被那些锁链同化。鲜血只是一滴一滴，顺着锁链向下流淌，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安子轩垂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他穿着一身已经破损不堪的冰蓝色长袍，袍摆处结满了暗红色的血痂。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会让锁链发出金属摩擦的冰冷声响。
崔十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见过安子轩受伤，见过他虚弱，甚至见过他濒死。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子轩。
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像是被囚禁在永恒刑罚中的罪人。
“轩……”
崔十四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他冲上前，想要触碰那些锁链，却在距离安子轩还有三丈远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那不是防御结界。
那是……排斥。
是这个世界在排斥他，或者说，是这些锁链在排斥一切试图接近安子轩的存在。
崔十四稳住身形，眼中灰蓝色的轮回光晕疯狂旋转。他没有再贸然靠近，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茧”的内部。
这里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中央被锁链吊着的安子轩，以及周围无尽的黑暗。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光影片段，像是记忆的残片，又像是时间的碎片。
崔十四看向那些锁链。
锁链表面，流淌着细密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在不停变幻，组成一个个崔十四从未见过的文字和图案。他仔细辨认，勉强认出其中几个重复出现的符号，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术式。
【封印？谁在封印他？】
【他自己？】
崔十四猛地看向安子轩。
就在这时，安子轩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
一滴血顺着锁链滑落。
而在那滴血落入黑暗的瞬间，崔十四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幅画面——
冰封的山巅。
安子轩跪在积雪中，面前是一具已经冻僵的尸体。尸体穿着北冥仙域的长老服饰，面容安详，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心脏不翼而飞。
安子轩的手按在尸体额头上，冰蓝色的光芒流转。
他在读取最后的记忆。
然后，崔十四听到了安子轩的心声。
不是声音，是直接传入意识深处的、冰冷到极致的意念。
【找到了。】
【第三个。】
【玄冥，你还要杀多少人。】
画面破碎。
崔十四踉跄一步，捂住额头，脑海中阵阵刺痛。
那是……安子轩的记忆？
为什么他会看到？
不等他多想，又一滴血落下。
第二幅画面炸开——
燃烧的宫殿。
仙族的宫殿，金碧辉煌，此刻却被黑色的火焰吞噬。
安子轩站在火海中央，手持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尖指向前方。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笼罩在扭曲的光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庞大、邪恶、却又带着莫名熟悉感的气息。
“子轩，你阻止不了我。”那个身影说，声音温和，却让崔十四浑身汗毛倒竖。
“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安子轩的声音冰冷，但崔十四听出了一丝……颤抖？
“第一次你杀的是我的肉身。”那个身影笑了，“这一次，我要的是你的道心。”
“把‘钥匙’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休想。”
冰蓝色的剑光斩出。
黑色的火焰吞没一切。
画面再次破碎。
崔十四的额头渗出冷汗。
玄冥天尊。
那个身影绝对是玄冥天尊。
安子轩曾经杀过他一次？
而所谓的“钥匙”……
崔十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九死轮回体。
他就是那把钥匙。
所以这些锁链……是为了封印安子轩，不让他把“钥匙”的信息传递出去？还是……
第三滴血落下。
这一次的画面，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那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银色的符文，和那些锁链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安子轩被绑在密室中央的柱子上，身上已经插着三根锁链。
他的面前，站着七道身影。
不是观测者。
是七个穿着银色长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枚旋转的独眼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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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大人，何必固执。”为首的人说，声音机械冰冷，“加入我们，你会获得真正的永恒。”
“你们的永恒，是囚笼。”安子轩抬起头，脸上有血迹，眼神却依然清冷如冰。
“囚笼也好，自由也罢，有意义吗？”另一人说，“维度之上，我们都是蝼蚁。只有融合，才能超脱。”
“那就让我这只蝼蚁，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惜，你的世界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第四根锁链，刺入了安子轩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惨叫。
“我们会找到‘钥匙’的。”为首的人俯身，面具几乎贴到安子轩脸上，“而你，会在这里，看着一切发生，看着你的世界被重塑，看着你在意的人一个个死去。”
“你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你会被永远锁在这里，成为‘茧’的核心，成为我们监控这个维度的……眼睛。”
画面破碎。
崔十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眼睛。
观测者。
所以所谓的“茧”，根本不是保护安子轩的屏障，而是一个囚笼？一个用来监控整个维度、同时囚禁安子轩的囚笼？
而那些锁链，就是囚笼的枷锁？
安子轩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被锁在这里，承受着这种折磨，却还在外面留下鳞片，留下指引，留下力量保护他们？
“你这个……白痴……”
崔十四的声音在颤抖。
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疼。
他再次看向那些锁链。
这一次，他用上了轮回之眼的洞察力。
灰蓝色的光晕在眼中旋转到极致，锁链表面的符文一层层被剥离，显露出最本质的结构。
然后，崔十四看到了。
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连接着一片……记忆。
安子轩的记忆。
那些记忆被锁链刺穿、固定、抽取。锁链在不断地从安子轩的记忆中提取信息，提取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提取关于“钥匙”的一切，提取关于……崔十四的一切。
而这些被抽取的记忆，会通过锁链传递到某个更高的维度，传递给那些“观测者”背后的存在。
安子轩不是在被动承受折磨。
他是在用自己的记忆作为屏障，阻挡锁链对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探查。
他在用痛苦，保护他们。
“够了……”
崔十四低吼一声，周身灰蓝色的光焰轰然爆发！
他一步踏出，这次没有再被弹开。轮回之力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领域，强行对抗着锁链的排斥力。领域所过之处，那些从黑暗中闪过的记忆碎片变得更加清晰。
他看到了安子轩独自一人坐在北冥之巅，望着星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孤独。
他看到了安子轩在战场上厮杀，冰蓝色的剑光斩碎无数敌人，转身时衣袖染血。
他看到了安子轩在书房里翻阅古籍，寻找关于九死轮回体的记载，眉头紧锁。
他看到了安子轩第一次见到穿越而来的崔十四，那双清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好奇。
记忆的碎片如雪花般涌来。
崔十四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安子轩。
三丈。
两丈。
一丈。
距离越近，排斥力越强。崔十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轮回领域在剧烈颤抖，随时可能崩溃。
但他没有停。
终于，他来到了安子轩面前。
近距离看，那些锁链更加触目惊心。锁链与血肉的交界处，银白色的光芒在不断侵蚀，试图将安子轩的身体也同化成锁链的一部分。安子轩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皮下的血管，血管中流淌的血液都带着淡淡的银色。
崔十四伸出手，想要触碰安子轩的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安子轩的瞬间——
安子轩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原本清冷如冰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芒在旋转，那是锁链侵蚀的痕迹。但在这片混乱中，崔十四依然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固执的冰蓝。
“走……”
安子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离开这里……”
“不可能。”崔十四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来带你回家。”
“我……出不去了……”安子轩的眼中闪过痛苦，“锁链已经和我的本源……融合……切断它们……我会死……”
“那就一起死。”崔十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安子轩愣了一下。
崔十四没有等他反应，双手已经握住了贯穿安子轩肩胛骨的那两根锁链。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住的是万载寒冰。锁链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疯狂抽取崔十四体内的轮回之力。
崔十四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你疯了……”安子轩的声音在颤抖，“这些锁链会吞噬你……”
“那就让它们吞。”崔十四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疯狂，有不顾一切，“九死轮回体，最不怕的就是被吞噬。”
“我倒要看看，是它们吞得快，还是我‘消化’得快！”
话音落下，崔十四体内的轮回之力轰然爆发！
不是对抗。
是主动灌注！
他将自己的轮回之力，疯狂灌入那两根锁链之中！
锁链上的银色符文瞬间被灰蓝色的光芒覆盖，开始剧烈颤抖。吞噬的速度跟不上灌注的速度，锁链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朝着崔十四缠来！
五根。
十根。
二十根！
它们要连同崔十四一起锁在这里！
“来啊！”崔十四怒吼，周身灰蓝色的光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利刃，斩向那些袭来的锁链！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这片虚无空间。
锁链被斩断，却又迅速再生。
崔十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衣袍。但他握紧那两根锁链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在和整个囚笼对抗。
在和那些高维存在留下的规则对抗。
安子轩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应该被保护、却一次次冲到他面前的人，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在笑的疯子。
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枷锁。
是心防。
是万年来筑起的高墙。
“崔……十四……”他轻声说。
“嗯？”崔十四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血，笑容却灿烂得像阳光。
“放手吧……”安子轩说，“你会死的……”
“我说了，要死一起死。”崔十四笑得没心没肺，“不过在那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轮回光晕旋转到极致。
“我得先看看，这些锁链的源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崔十四做了一件让安子轩瞳孔骤缩的事。
他主动放开了对轮回之力的控制。
任由那些锁链，将他的意识，沿着锁链的通道，反向拖拽而去！
他要逆向追踪！
要去看看这些锁链到底连接着什么！
“不——”安子轩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崔十四的意识被拖入了一条银色的通道。
通道两旁，无数记忆的碎片飞掠而过。
安子轩的记忆。
童年的。
修行的。
战斗的。
孤独的。
还有……关于崔十四的。
他看到了安子轩第一次注意到他时，那份报告上写的“异常穿越者，疑似九死轮回体载体”。
他看到了安子轩暗中观察他时，那双清冷眼中闪过的困惑和好奇。
他看到了安子轩在他濒死时，下意识伸出的手。
他看到了安子轩在书房里，对着他的资料发呆。
他看到了安子轩在魔界找到重伤的他时，那双从来平静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看到了安子轩在最终战时，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背影。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通道的尽头。
崔十四看到了。
一片银色的海洋。
海洋中，悬浮着无数个……茧。
每一个茧里，都锁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有的像人。
有的不像。
有的还活着，在挣扎。
有的已经静止，像标本。
而在海洋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银色的光团。
光团中，有无数条锁链延伸出来，连接着每一个茧。
而在光团的核心。
崔十四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长袍，长发如瀑。
身影缓缓转身。
露出一张脸。
一张……
和安子轩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冷漠的脸。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虚无。
“你来了。”
那个身影开口，声音回荡在整个银色海洋。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