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源的手指收紧。
真正的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咯咯声，白色的长袍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溢出金色的血液。那些血液滴在纯白的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果然还是……启动了……”源艰难地说，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愤怒，只有悲哀，“我就知道……你容不下任何……变量……”
“变量会导致系统崩溃。”机械源的声音冰冷而精准，“我的计算显示，放任这两个异常体存在，维度存续概率将下降百分之六十三点七。必须清除。”
它转头看向崔十四和安子轩，银色的眼眸中数据流疯狂闪烁。
“九死轮回体，当前状态，第八次轮回圆满，能量波动异常，危险等级，九级。”
“神性模板，本源受损率百分之四十一，战斗力评估下降，但战术适应性极强，危险等级，八级。”
“建议执行方案，分离击破。优先清除九死轮回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机械源松开了源，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
是速度达到了这个空间规则的极限。
崔十四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一只银色的金属拳头已经砸到了他的面前！
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散发着“抹除”的概念。这一拳如果打实，崔十四的整个存在都会被从规则层面彻底删除。
但他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挡在他面前。
冰蓝色的剑光横斩而来！
安子轩的剑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机械源的手腕关节处。那里是符文流转的节点，剑锋切入的瞬间，所有符文的运转都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崔十四的拳头轰在了机械源的胸口！
灰蓝色的轮回之力如海啸般爆发，疯狂涌入机械源的体内。崔十四要做的不是破坏它的身体，而是用轮回之力污染它的核心逻辑——你不是要清除异常吗？那我就让你自己变成最大的异常！
机械源的身体剧烈颤抖。
银色金属表面浮现出灰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冰冷的金属开始出现温度，开始出现……生命的特征。
“错误……核心逻辑遭受污染……”机械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启动……净化程序……”
它胸口裂开，露出一枚纯银色的晶体。晶体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所照之处，灰蓝色的纹路开始褪色，开始消失。
但就在光芒最盛的瞬间——
源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满身是血，却笑着。
“弟弟。”他说，“你忘了，你的净化程序，是我写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机械源胸口的晶体，光芒突然变成了金色。
不是净化。
是逆转。
那些被清除的灰蓝色纹路，以十倍的速度重新蔓延，瞬间布满了机械源的全身！
机械源的身体开始膨胀，金属表面长出血肉，银色眼眸中浮现出瞳孔，冰冷的机械音变成了痛苦的嘶吼。
它在……生物化。
从纯粹的机械造物，变成血肉生命。
“不……这不符合……逻辑……”机械源低头看着自己长出皮肤的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生命形态……低效……脆弱……错误……”
“但有趣。”源走到它面前，轻轻按住它的肩膀，“弟弟，你计算了一切，但你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机械源艰难地问。
“感情。”源说，“爱，恨，执着，牺牲……这些在你看来是低效的变量，却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根本。”
他转头看向崔十四和安子轩。
“就像他们。按照你的计算，最优解是让十四作为钥匙牺牲，让子轩继续维持秩序。但你看，他们选了最愚蠢的路，两个人一起扛。”
“可就是这样的愚蠢，让他们闯过了九十九扇门。”
“就是这样的愚蠢，让他们站在了这里。”
机械源沉默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生长的心脏，感受着那陌生的、规律的跳动。
“心跳……是什么感觉……”它轻声问。
“很吵。”崔十四走过来，咧嘴一笑，“但听久了，会上瘾。”
安子轩收起剑，站到崔十四身边，冰蓝色的眼眸看着机械源：“还要打吗？”
机械源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它摇了摇头。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护维度存续。”它说，“当前状态，生物化进程不可逆。继续战斗，我的战斗力将持续下降，无法完成指令。”
它抬手，指向空间深处。
那里，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不是之前的九十九扇门中的任何一扇。
这扇门是纯黑色的，门框上刻满了扭曲的、仿佛在哀嚎的符文。门缝中渗出冰冷的气息，那是比死亡更深的终结。
“终局之门。”机械源说，“按照原计划，还有一千七百年才会开启。但刚才的战斗波动，加速了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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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向源：“你的计算，提前了。”
源脸色一变：“多少？”
“三百秒。”机械源说，“三百秒后，门会完全开启。如果没有人进入，门会吞噬整个维度，作为开启的祭品。”
“如果有人进入呢？”崔十四问。
“进入者将承受维度的全部重量。”机械源说，“成功，则进入混沌海，有机会创造新世界。失败，则和维度一起湮灭。”
三百秒。
五分钟。
崔十四和安子轩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够久了。”崔十四说。
“走吧。”安子轩说。
他们走向那扇黑色的门。
但源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两枚印记。
一枚金色。
一枚银色。
“这是我最后能给的。”源说，“金色是我的本源印记，能帮你们在混沌海中定位方向。银色是弟弟的核心碎片，里面记录了它观测过的所有维度数据，也许……能帮你们少走弯路。”
崔十四接过金色印记，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在跳动。
安子轩接过银色印记，冰冷，但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温暖。
“父亲。”崔十四忽然开口，“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源笑了，笑容很疲惫。
“我是这个维度的‘源’，维度在，我在。维度灭，我灭。”他说，“但我的一部分，会跟着你们。”
他指了指崔十四手中的印记。
“去吧。”
“记得，在混沌海里，第一件事不是创造世界。”
“是找到彼此。”
崔十四愣了愣。
然后他明白了。
混沌海是一片没有规则、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纯粹混沌。进入其中，两个人很可能会失散，可能会迷失，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但只要他们还记得彼此，就还有机会重逢。
他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伸出手。
不是握手。
是拥抱。
崔十四用力抱住安子轩，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安子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这个拥抱很短。
只有三秒。
但他们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拥抱中确定了，安定了。
那是比契约更深，比誓言更重的东西。
“该走了。”安子轩轻声说。
“嗯。”
他们松开彼此，转身走向黑色的门。
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无法形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那是尚未被定义的“可能性”。
崔十四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
安子轩紧随其后。
在身体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崔十四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源站在门口，笑着对他们挥手。
看到机械源——不，现在应该叫它“银”——站在源身边，新生的血肉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
看到整个纯白空间开始崩塌，金色和银色的碎片如雨般落下。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和彼此。
混沌海里没有方向。
崔十四感觉自己在坠落，又感觉自己在上升。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时间变得粘稠而混乱。他能感觉到安子轩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但那触感时远时近，仿佛随时会消失。
【不能松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松手。】
他握得更紧了些。
安子轩似乎感觉到了，也回握了一下。
他们在黑暗中漂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门。
不是出口。
是……一个气泡。
一个透明的、巨大的气泡，悬浮在混沌海中。气泡里，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飞鸟走兽，还有……人。
一个完整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正在崩坏。
气泡表面布满了裂痕，裂痕中渗出黑色的物质。那些物质所过之处，山川融化，河流干涸，星辰坠落，生命哀嚎。
崔十四和安子轩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另一个维度。
一个比他们的维度更早进入终局的维度。
而现在，它要死了。
“救吗？”崔十四问。
“怎么救？”安子轩反问。
崔十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的金色印记开始发光。
“父亲说，他的印记能帮我们定位方向。”他说，“但我觉得，它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他看向那个气泡，看向里面那些正在死去的生命。
“我想试试。”
安子轩没有反对。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银色印记。
“我帮你。”
两人朝着气泡飞去。
气泡的裂痕越来越大，黑色的物质已经吞噬了三分之一的世界。里面的生灵在绝望地祈祷，在哭泣，在等待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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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十四将金色印记按在气泡表面。
印记融了进去。
下一秒——
整个气泡，突然凝固了。
不是时间停止。
是所有正在发生的崩坏过程，全部……逆转了。
黑色的物质倒流回裂痕，裂痕愈合，融化的山川重新隆起，干涸的河流再次奔流，坠落的星辰回到天上。
世界被修复了。
但崔十四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轮回之力，被抽走了整整一半。
不是消耗。
是永久性的失去。
“你……”安子轩扶住他。
“没事。”崔十四咧嘴一笑，笑容有些虚弱，“救人嘛，总得付出点代价。”
气泡里的世界恢复了生机。
里面的生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全部朝着气泡外的方向跪下，虔诚地叩拜。
崔十四摆了摆手。
“走吧。”他说，“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们离开了那个气泡。
继续在混沌海中漂流。
又过了不知多久。
他们遇到了第二个气泡。
这个气泡完好无损，里面的世界欣欣向荣。但气泡的外壁上，爬满了银色的、如同藤蔓般的物质。那些物质在缓慢地侵蚀气泡，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里面的世界。
崔十四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抬起手，银色印记发光。
藤蔓般的物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全部转向，朝着他们涌来！
那不是攻击。
是……求救。
安子轩的脑海中，响起无数个声音。
“救救我们……”
“它要吃光我们……”
“我们不想消失……”
安子轩闭上眼睛。
他将银色印记按在气泡表面。
这一次，不是逆转。
是净化。
银色印记中涌出冰冷但纯净的力量，沿着藤蔓蔓延，所过之处，藤蔓褪去了侵略性，变成了温和的银色光点，融入气泡之中。
气泡变得更加稳固了。
但安子轩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本源，也永久性地损耗了三分之一。
“扯平了。”崔十四扶住他，笑着说。
“嗯。”
他们继续漂流。
救了一个又一个世界。
崔十四的轮回之力只剩三成。
安子轩的本源只剩两成。
但他们都没有停。
因为他们知道，每救一个世界，他们手中的印记就会亮一分，他们对混沌海的理解就会深一分。
直到——
他们遇到了一个，无法拯救的世界。
那不是一个气泡。
是一具尸体。
一具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漂浮在混沌海中的尸体。
尸体已经干枯，但依然能看出它生前的形态——那是一只……龙。
一只长着九个头，每个头都戴着王冠的龙。
“这是……”崔十四瞳孔收缩。
安子轩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在尸体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和他们一样的。
“源”的气息。
这只龙，曾经也是一个维度的“源”。
但它死了。
被人杀死的。
尸体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前后的伤口。伤口边缘光滑如镜，是被一击毙命的。
能一击杀死一个维度的“源”……
崔十四和安子轩同时转头，看向混沌海的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一双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眼睛。
比太阳更耀眼。
比深渊更恐怖。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一个声音，响彻了整个混沌海。
“新的种子……”
“终于成熟了……”
“我等你们……”
“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