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吞没的瞬间，崔十四感觉像是坠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金色河流。
无数画面在眼前飞掠。
不是记忆碎片。
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他看见星辰诞生又湮灭，看见大陆板块在亿万年间缓缓移动，看见生命的种子从深海热泉口爬上岸，进化出鳃，进化出肺，进化出四肢，最后站起来，仰望星空。
他看见文明的篝火在黑暗中点亮，看见石器被打磨成玉器，青铜被熔铸成鼎，文字在龟甲上刻下第一个符号。
他看见战争与和平轮回交替，王朝兴起又倒塌，英雄在史书里留下名字，又渐渐被时光磨成传说。
这些画面不属于他。
也不属于安子轩。
它们属于这片天地，属于这个维度，属于……“起源”。
金色河流的尽头，是一个纯白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动，只有一片寂静的白。
崔十四和安子轩站在空间中央，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还差最后一块拼图——关于“父亲”的真相。
“欢迎回家，孩子们。”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有了来源。
纯白的空间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普通，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却莫名给人一种温和慈悲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就像站在自家的客厅里，自然，随意。
但崔十四和安子轩同时绷紧了身体。
因为他们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不是隐身，不是气息收敛，是更本质的“不存在”。肉眼能看见他，神识能扫描到他，但所有的感知反馈都在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种矛盾感让人的大脑几乎要撕裂。
“不用紧张。”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我是‘源’，你们可以叫我父亲，虽然这个称呼有点俗套。”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崔十四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安子轩。
“子轩，你长大了。”他说，语气像在感慨，“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追着我问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安子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至于你，十四。”源转向崔十四，眼神更加复杂，“你是最让我惊讶的一个。我设计了九死轮回体，本意是创造一把能打开‘终局之门’的钥匙。但我没想到，钥匙会自己生出意识，还会……长出心。”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崔十四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源收回手，背过身去，“问吧。在我们不得不做选择之前。”
崔十四和安子轩对视一眼。
崔十四先开口：“你创造了我们？”
“是的。”源说，“但准确说，我创造了这个维度的基础规则，设定了生命的进化方向，然后在关键的节点上……推了一把。子轩是我亲手捏造的第一个‘神性模板’，用来维持这个维度的秩序。而你，十四，是我埋下的最后一个‘变量’，用来在必要时打破秩序。”
“为什么？”安子轩问。
“因为‘终局’要来了。”源转过身，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凝重的神色，“每隔一段时间，所有维度都会面临一次‘归零重启’。那是更高层面的规则，无法抗拒。上一个纪元，我就是用尽所有力量，才保住了这个维度的一小块碎片，就是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星空。”
他抬手，在纯白空间中划出一幅星图。
星图不断放大，最后聚焦在九洲大陆所在的星系。
“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归零的倒计时还在继续，按照我的计算，最多还有三千年，这个维度的一切都会被抹去，重新变成原始的能量汤。”源说，“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在归零之前，主动打开‘终局之门’，进入下一个纪元。”
“终局之门是什么？”崔十四皱眉。
“是维度跃迁的通道。”源说，“每个维度在归零时，都会短暂开启一扇门，门后是尚未被定义的‘混沌海’。如果能进入混沌海，就能在新的纪元里重新定义规则，创造新的世界。”
他看向崔十四：“而打开那扇门，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必须承载着这个维度的所有‘可能性’，必须在生死轮回中不断进化，最终达到能与门共鸣的强度。那就是你，九死轮回体。”
崔十四沉默了。
安子轩却抓住了重点：“所以你要牺牲他，来打开门？”
“不。”源摇头，“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十四的九死轮回体进化到第九次圆满，就用他的身体作为载体，强行撞开门。但那样做，他的意识会被门后的混沌彻底碾碎，只剩下一具空壳通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安子轩的手握成了拳。
“但后来我改主意了。”源忽然笑了，“因为我发现，这把钥匙，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会笑，会哭，会为了在乎的人拼命，会做出完全不符合逻辑的选择。这很有趣，比一个完美的工具要有趣得多。”
他走到崔十四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给了你选择。”
“第一种选择：按原计划，你作为钥匙打开门，意识湮灭，但你的身体会带着这个维度的一部分生灵进入新纪元。这是最稳妥的方案，成功率七成。”
“第二种选择：你和子轩联手，用你们自己的力量打开门。不需要牺牲任何人，但你们要承担门后的所有风险。成功率……不到三成。”
源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如果失败，你们俩都会死，这个维度也会在归零中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纯白空间陷入寂静。
崔十四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也在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源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果然会选第二种。”
“你怎么知道？”崔十四挑眉。
“因为我在你们的记忆里，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场景。”源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明明有更安全的路，明明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但你们总是选择最难的那条。两个傻子。”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
无数道门在四周浮现。
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有的门后是熔岩地狱，有的门后是冰雪国度，有的门后是机械城市，有的门后是血肉森林。
“既然选了第二条路，那就先通过考验吧。”源说，“这些门里，封印着我从其他维度收集来的‘终局样本’。它们是上一个纪元毁灭时残留的扭曲存在，每一个都代表一种极致的疯狂。”
他看向两人，眼神变得锐利。
“你们要做的，是进入每一扇门，击败里面的样本，夺取它们的‘核心印记’。集齐九十九个印记，你们就能获得进入终局之门的资格。”
“记住，这不是训练，不是模拟。门里的每一个样本，都是真实的，都能真正杀死你们。”
“现在，告诉我，你们还要继续吗？”
崔十四笑了。
他看向安子轩：“你觉得呢？”
安子轩的回答很简单：“走。”
“那就走。”崔十四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灰蓝色的光芒开始流转，“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有个问题。”
他看向源，笑容里带着挑衅。
“如果我们真的集齐了九十九个印记，打开了终局之门，进入了新纪元……”
“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源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崔十四没等他回答，已经走向最近的一扇门。那扇门后是一片血肉森林，无数眼睛在树梢上眨动。
安子轩跟上他的脚步。
在踏入门的瞬间，崔十四回头，对源说：
“不管你去不去。”
“这个家，我们会守住。”
说完，两人消失在门后。
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纯白空间中，一个声音从虚无中响起。
“你心软了。”
那声音和源一模一样，但更冰冷，更机械。
“我没有。”源说。
“你给了他们选择，这本身就是心软。”那个声音说，“按照最初的设计，钥匙不该有意识，工具不该有感情。是你放任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也许吧。”
“但我突然觉得……”
“有心跳的世界，比完美的机器，要有意思得多。”
门后。
血肉森林里，崔十四和安子轩背靠背站着。
周围，无数藤蔓从地面钻出，藤蔓的顶端长着嘴巴，嘴里满是尖牙。
“左边三十七个，右边五十一个，头顶还有一堆。”崔十四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数蚂蚁。
“你数错了。”安子轩说，“左边三十八个，有一个藏在地下。”
“哦，那交给你了。”
“嗯。”
下一秒，冰蓝色的剑光炸开！
血肉森林在尖叫中化作冰雕。
两人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三秒。
一枚血红色的印记从森林深处飞出，落入崔十四手中。
“第一个。”他说。
“还有九十八个。”安子轩说。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信任，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们推开下一扇门。
门后是机械城市，齿轮在天上转动，蒸汽管道喷出腐蚀性的液体。
“这个我来。”崔十四说。
灰蓝色的轮回力场张开，所有机械在接触力场的瞬间开始生锈，腐朽，最后化作铁渣。
第二枚印记到手。
第三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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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扇门。
第五扇门。
他们像是两个不知疲倦的怪物，在九十九个疯狂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崔十四的轮回之力吞噬一切异常，安子轩的冰蓝剑光斩断一切阻碍。
战斗越来越难。
第七十三扇门后，他们遇到了一个能操纵时间的样本。
崔十四被倒流回婴儿时期，差点被自己的襁褓勒死。安子轩一剑斩断了时间线，才把他救回来。
第八十五扇门后，是能复制一切攻击的镜面世界。
安子轩的每一剑都被反弹，最后两人背靠背站着，同时出剑，用完全相同的频率和力度，硬生生震碎了所有镜面。
第九十八扇门。
门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但在这片虚无中，站着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不，是两个。
一个崔十四，一个安子轩。
连眼神，连气息，连嘴角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终局的最后一关。”那个“崔十四”开口，声音也和本尊毫无区别，“击败我们，或者……成为我们。”
崔十四和安子轩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这个我来。”崔十四说。
“不。”安子轩说，“一起。”
他们没有冲向各自的复制体。
而是——
崔十四冲向了复制体的安子轩。
安子轩冲向了复制体的崔十四。
错身而过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招！
灰蓝与冰蓝的光芒在虚无中炸开！
复制体显然没料到这种打法，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拍。
崔十四的拳头砸碎了复制体安子轩的胸口。
安子轩的剑刺穿了复制体崔十四的心脏。
两个复制体同时化作光点消散。
最后一枚印记，金色的印记，悬浮在虚无中央。
崔十四伸手去拿。
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印记的瞬间——
整个虚无空间开始崩塌！
不，不止这个空间。
九十九扇门，九十九个世界，连同源所在的纯白空间，全部开始崩塌！
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愤怒。
“检测到变量超出可控范围。”
“启动清除程序。”
“抹除所有异常样本。”
“包括……源。”
源的惨叫声从虚空中传来。
崔十四和安子轩脸色剧变。
他们抓住金色印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冲去。
崩塌的尽头，他们看到了。
一个和源长得一模一样，但全身由银色金属构成的身影，正掐着源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
机械源转过头，银色的眼眸看向他们。
“钥匙，神性模板。”
“清除程序启动。”
“你们，也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