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实验室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是深邃的银色通道,通道壁上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每一道数据流都代表着一个世界的生灭,一个文明的兴衰,一个生命的轨迹。这里是观测站,是实验场,是无数“实验体”命运的起点和终点。
崔十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种新生的、爱与羁绊的色彩正在缓缓流淌。安子轩站在他身边,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门内的黑暗,手中重新凝聚的剑光微微颤抖。
“要进去吗?”安子轩轻声问。
“要。”崔十四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混沌海。
就在刚才镜子世界破碎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来自墨璃的魔纹之力。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璃儿在找我们。”崔十四说,“而且很急。”
他闭上眼,那种新生的色彩从掌心蔓延开来,在混沌海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网络在无尽虚空中延伸、搜索,最终锁定了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指向他们原本的维度,指向九洲大陆所在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此刻正被一层银色的光膜包裹着。光膜上流淌着和实验室大门上相似的数据流,显然也是原初实验室的手笔。
【他们把我们的世界……也变成了观测场?】
崔十四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轩,我们先回去。”
“那实验室……”
“实验室跑不了。”崔十四握紧拳头,“但我们的家,正在被人当成动物园围观。”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裂缝另一端,正是九洲大陆外围的星域。透过裂缝,可以看到那层银色光膜,以及光膜外悬浮着的、密密麻麻的银色观测探头。
安子轩的剑光骤然凌厉。
“走。”
两人踏入裂缝。
再出现时,已站在九洲大陆的天穹之上。
下方,是熟悉的山川河流,熟悉的城池宗门。但此刻,整个大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冻结在了原地,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动作——有人正在耕田,有人正在修炼,有人正在争吵,有人正在拥抱。
时间被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
崔十四看得更清楚。
每个人的意识都被抽离了身体,化作一道道透明的丝线,连接着天穹上那层银色光膜。光膜如同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而九洲大陆的所有生灵,都是网上的猎物。
“他们在收集数据。”安子轩的声音冷得像冰,“收集这个维度所有生命的意识样本。”
“为了什么?”
“为了完善实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墨璃从云层中冲出,落在两人面前。她浑身是伤,紫黑色的魔纹铠甲破碎了大半,嘴角还带着血迹,但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哥,上神,你们终于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崔十四扶住她。
“三天前,天穹突然变成银色。”墨璃快速说道,“然后时间就停止了,所有人的意识被抽走。我和北辰长老试图破坏那层光膜,但每次攻击都会被反弹,还会引来银色傀儡的围剿。”
她指向远处。
天穹边缘,悬浮着上百个银色的人形傀儡。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枚旋转的独眼,和之前在混沌海遇到的观测者一模一样。
“北辰长老呢?”
“他……”墨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为了掩护我撤离,被三个傀儡拖进了光膜深处。我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了。”
崔十四抬起头,看向那层银色光膜。
他抬起手,掌心新生的色彩开始旋转。
“你们退后。”
墨璃和安子轩同时后退。
崔十四将手按在光膜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膜只是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开始融化。
像冰雪遇到烈阳,像墨水遇到清水,银色迅速褪去,露出后面原本的天空。那些连接着生灵意识的透明丝线一根根断裂,意识如雨点般落回各自的身体。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耕田的人继续挥锄,修炼的人继续运功,争吵的人继续争吵,拥抱的人继续拥抱。
没有人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除了那些修为达到仙帝层次的顶尖强者。
九洲大陆各处,十几道强大的神识同时扫向天穹,然后齐齐一震。
他们看到了崔十四。
看到了那个站在天穹之上,仅凭一只手就融化了银色光膜的身影。
更看到了他周身流转的那种无法理解、无法形容、却让人本能想要跪拜的色彩。
“那是……崔十四?”
“他不是百年前就失踪了吗……”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超越仙帝了……”
议论声中,崔十四收回手。
光膜已经完全消失,那些银色傀儡在失去光膜支撑的瞬间,同时炸成碎片。其中三个傀儡炸开时,一道冰蓝色的身影从里面跌落出来。
是北辰长老。
他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安子轩飞过去接住他,冰蓝仙力涌入他体内,稳住伤势。
崔十四则看向天穹之外。
那里,还有更多银色光膜。
包裹着仙界,包裹着魔界,包裹着这个维度的每一个角落。
原初实验室的观测场,覆盖了整个维度。
“真够彻底的。”崔十四冷笑。
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声音。
但整个维度所有生灵,都在这一瞬间感觉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们看到,天穹之外,那些包裹着各个世界的银色光膜,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蛋壳,同时碎裂、消散。
仙界的仙帝们冲出自己的世界,魔界的魔尊们撕裂空间屏障,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九洲天穹上的那道身影。
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个冰蓝长袍、银发如雪的身影。
“是安上神……”
“北冥上神也回来了……”
“还有崔十四……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崔十四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九洲大陆,看向那些重新获得自由的生命,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一个生灵的脑海中响起。
“我叫崔十四。”
“从今天起,这个维度,我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那种新生的色彩轰然爆发!
色彩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维度,所过之处,所有残留的银色数据流被彻底净化,所有被篡改的法则被修复,所有被观测的痕迹被抹除。
原初实验室对这个维度长达万年的观测,在这一刻,被彻底终结。
维度恢复了自由。
而所有生灵,也都明白了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罩,不是统治,不是奴役。
是守护。
是以绝对力量为后盾的,不容侵犯的守护。
仙界的仙帝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
“谨遵仙帝法旨。”
魔界的魔尊们沉默片刻,也低下了头。
“魔界,遵从轮回仙帝之令。”
轮回仙帝。
这个称号不知从谁开始喊出,迅速传遍了整个维度。
崔十四,九死轮回体圆满者,以一己之力终结观测场,守护整个维度自由。
当为轮回仙帝。
而他身边的安子轩,北冥上神,也恢复了全部记忆和力量。他没有要求任何称号,只是静静地站在崔十四身边,冰蓝眼眸扫过众生,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墨璃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百年等待,百年征战,百年孤独。
终于,都值得了。
天穹之上,崔十四牵起安子轩的手。
“回家了。”他说。
“嗯。”安子轩点头。
两人朝着北冥仙域的方向飞去。
墨璃擦了擦眼泪,笑着跟上。
维度恢复了和平。
但崔十四知道,这只是开始。
原初实验室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记录者消失前的笑容,那句“原初实验室会感兴趣的”,都预示着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而且,他在净化维度时,感知到了一个异常。
在这个维度的最深处,时空的夹缝里,隐藏着一扇门。
一扇和他体内新生色彩产生共鸣的门。
那扇门的样式,和原初实验室的大门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真实。
【难道……原初实验室,也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分支?】
这个念头让崔十四心中一沉。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至少现在,他们赢了这一局。
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回家,可以休息,可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北冥仙域。
安子轩的道场依旧冰封万里,但崔十四踏入的瞬间,冰雪自动分开一条路,路两旁绽放出从未在北冥出现过的鲜花。
那是世界在欢迎他。
在承认他。
崔十四走到宫殿前,推开大门。
里面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桌上还放着他百年前没喝完的半杯茶,椅子上还搭着他随手扔下的外袍,书架上还摆着他从各个秘境搜刮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趟步,而不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轮回,不是闯过了混沌海的险境,不是粉碎了观测场的阴谋。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
安子轩从身后抱住他。
冰凉的体温,却让崔十四感到无比温暖。
“欢迎回家。”
安子轩说。
两人相拥而立。
窗外,北冥的雪又开始下了。
但这一次,雪是暖的。
三天后。
轮回仙帝正式继位的消息传遍三界。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繁琐的仪式。
崔十四只是站在北冥之巅,对着整个维度说了一句话。
“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
“别惹事。”
“有事,我扛。”
简单,粗暴,但有效。
三界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期。
仙魔两界放下了万年的仇怨,开始互通有无。人界的修行者可以自由飞升,仙界的仙人可以下凡游历。整个维度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崔十四的威名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但崔十四知道,和平是脆弱的。
他每天都会巡视维度边界,检查是否有银色数据流重新渗透。
他每天都会和安子轩一起推演,试图找出原初实验室的真正目的。
他每天都会教导墨璃修行,将自己在混沌海中领悟的法则倾囊相授。
他在准备。
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
而风暴,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七天。
维度边界,一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撕开。
裂缝中,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手里还拿着一个滋滋冒电的银色装置的老头。
老头看到崔十四,眼睛一亮。
“找到了!找到了!”
他兴奋地挥舞着装置。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原初实验室第七千五百号研究员,编号k-3472维度的观察员,你们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维伦特。”
“我是来……”
他按下了手中的装置按钮。
“回收失败实验品的。”
装置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银光中,整个维度的时空,开始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