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神殿建成后的第七天。
星海深处那点银光再未亮起，仿佛那晚只是错觉。但崔十四知道不是，安子轩也知道。两人加强了神殿的警戒，墨璃也从魔界调来了一支精锐魔卫，与仙界的天兵、人界的修士混编，组成三层巡逻网，日夜巡视神殿周边万里虚空。
平静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一个少年出现在神殿山门外。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赤着双脚，身上满是长途跋涉留下的风尘和伤口。但他的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死死盯着神殿那扇高达百丈的巨门。
守卫的仙将上前阻拦。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少年跪下了。
不是跪仙将，是跪神殿的方向。
“晚辈叶尘，来自南洲青石镇，求见轮回仙帝。”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
仙将皱眉。“仙帝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去。”
少年不动，只是重重磕头。额头撞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鲜血很快染红了台阶。
“求仙帝收我为徒。”
他说，每说一个字就磕一个头。
“我要报仇。”
仙将正要强行驱赶，神殿的门却无声开了。
崔十四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帝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衣，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下方那个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少年。
“报仇？”崔十四开口，“报什么仇？”
少年抬起头，脸上血泪混杂。
“七天前，一群银甲人袭击了青石镇。他们……他们抓走了所有人，我的爹娘，我的小妹，全镇三百七十四口人……全被抓走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只有我……因为去后山采药，逃过一劫。”
“我追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追到这里。有人告诉我，那些银甲人是‘实验室’的人，只有轮回仙帝能对抗他们。”
少年再次重重磕头。
“求仙帝教我本事，我要救回我的家人，我要……报仇。”
崔十四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你？”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还在微微发光，散发出一种冰冷、机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是我在镇子废墟里找到的。”少年说，“那些银甲人掉落的。”
崔十四眼神一凝。
他抬手，石头飞入他掌心。入手冰凉，表面那些银色纹路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然后“啪”一声，碎成了粉末。
粉末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试图逃逸，被崔十四一把捏住。
那是一只银色的微型飞虫，只有米粒大小，复眼是纯粹的银色，此刻正疯狂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
“侦察虫。”崔十四低声说，“实验室放出来探路的。”
他捏碎飞虫，看向少年。
“你拿着这东西七天，居然没被它控制心神，有点意思。”
少年茫然。“控制心神？”
“这种侦察虫会释放一种精神波动，潜移默化地影响持有者的意识，让其变成实验室的傀儡。”崔十四解释，“你能保持清醒，说明你的意志力很强，或者……”
他顿了顿。
“你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抵御了它的影响。”
少年愣了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扒开自己破烂的衣领。他的锁骨下方，有一个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燃烧的枫叶。
“是这个吗？”少年问，“我从小就有的。”
崔十四凝视着那个胎记。
几秒后，他瞳孔微微一缩。
“火灵圣体。”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而且是完全觉醒的火灵圣体。这种体质万年难遇，天生亲和火系法则，修炼火系功法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圣体自带‘净化’特性，可以抵御绝大多数精神控制和毒素侵蚀。”
他看向少年。
“难怪侦察虫影响不了你。”
少年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从崔十四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转机。
“那……仙帝肯收我了吗？”
崔十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神殿深处。安子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口，冰蓝眼眸平静地看着这边。
“你怎么看？”崔十四问。
“火灵圣体确实罕见。”安子轩说，“但他的目的太纯粹，纯粹的仇恨会蒙蔽双眼，容易走极端。”
“极端未必是坏事。”崔十四笑了，“有时候，极端的人反而能成大事。”
他回头看向少年。
“我可以收你为徒。”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又要磕头。
“但是。”崔十四打断他，“有三个条件。”
“仙帝请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你的仇，我会帮你报。但报仇之后，你必须放下仇恨，专心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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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咬了咬牙。“……好。”
“第二，入我门下，须守我规矩。我的规矩不多，只有三条：不欺弱小，不违本心，不负苍生。”
“弟子谨记！”
“第三。”崔十四看着他，“告诉我，除了报仇，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少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救回家人”，但那是报仇的一部分。除了这个，他这十六年的人生里，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别的事情。种田，打猎，照顾小妹，这就是全部。
现在，家没了，亲人被抓走了，他只剩仇恨。
“我……不知道。”少年诚实地说。
“不知道也没关系。”崔十四说，“但你要记住，修行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报仇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他走下台阶，来到少年面前，伸手按在他头顶。
“现在，我传你入门功法——《轮回引气诀》。这是我自己创的功法，融合了我对轮回、创造、守护三种法则的理解。你能领悟多少，看你的造化。”
一缕新生的色彩从崔十四掌心涌出，没入少年天灵。
少年浑身一震。
他感觉有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涌入体内，那力量在他经脉中流转，所过之处，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暗伤累累的身体迅速修复、强化。更重要的是，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玄奥的符文和图像，那些是《轮回引气诀》的修炼法门。
“盘膝坐下，按照我传你的路线运功。”崔十四说。
少年立刻照做。
他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一开始很生涩，但很快，他天生火灵圣体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他对能量的控制精准得惊人，功法的运转流畅得不像第一次修炼。
半个时辰后，少年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灰蓝色光晕。
那是轮回之力的初步印记。
“我……我好像成功了？”少年有些不敢相信。
“不错。”崔十四点头，“第一次修炼就能引气入体，而且没有出现任何岔子，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看向安子轩。“你觉得呢？”
安子轩走到少年面前，抬手点在他眉心。
冰蓝仙力涌入，在少年体内转了一圈。
“根基扎实，悟性上佳。”安子轩给出评价，“但心性还需磨炼。”
“那就交给你了。”崔十四笑着说，“你不是最擅长磨炼心性吗？”
安子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对安子轩磕头。
“弟子拜见师娘！”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子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崔十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谁……谁教你的？”他边笑边问。
少年一脸茫然。“没人教啊……仙帝是师父，那仙帝的伴侣不就是师娘吗？”
崔十四笑得更大声了。
安子轩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神殿。
“从今天起，你每天挥剑一万次。”他丢下一句话，“少一次，加一千。”
少年傻眼了。
崔十四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记住，以后叫‘安师叔’，别叫师娘。”
“哦……哦。”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收徒仪式很简单。
崔十四在神殿偏殿给少年安排了一个房间，给了他一套干净的弟子服，又传了他一些基础的剑法和身法。少年——现在该叫叶尘了——学得很认真，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那不再是纯粹仇恨的光。
而是希望的光。
夜深人静时，崔十四和安子轩站在神殿顶层的露台上。
“那个胎记，你注意到了吗？”安子轩忽然开口。
“嗯。”崔十四点头，“火灵圣体不假，但那胎记的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天生的。”
“像实验室的标记。”
两人对视一眼。
“实验室故意放他来的？”崔十四皱眉。
“有可能。”安子轩说，“用火灵圣体做诱饵，吸引你收徒，然后在叶尘身上做手脚，关键时刻反噬你。”
“那为什么现在不动手？”
“时机未到。”安子轩看向星空，“实验室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崔十四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们等。”
他笑了，笑容里有冷意。
“正好，我也需要一个传人。”
“如果叶尘真是实验室的棋子呢？”
“那就看谁的棋艺更高了。”崔十四说，“而且，我相信那孩子的眼睛。仇恨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想救回家人的渴望也是真的。就算实验室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只要他的心没变，就还有救。”
安子轩没再说话。
他知道，崔十四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而且，他其实也相信那个少年。
因为他从叶尘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的崔十四。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顾一切，一样的……燃烧着某种纯粹的光。
与此同时。
星海深处，一艘银色的梭形飞船内。
三个穿着银色制服的人正围着一面光幕。
光幕上显示的，正是叶尘在神殿偏殿修炼的画面。
“种子已成功植入。”
“目标崔十四已收徒，未起疑心。”
“火灵圣体标记运转正常，预计三个月后完成同化。”
为首的人点了点头。
“很好。”
他看向另外两人。
“接下来，执行第二步计划。”
“在叶尘体内埋入‘清道夫’病毒。等病毒激活，会瞬间抽干他的生命力和修为，转化为一次性的规则打击，直接攻击崔十四的神魂。”
“这一次，必须成功。”
“实验室，不允许有失控的实验体存在。”
“尤其是……已经成神的实验体。”
三人眼中，同时闪过冰冷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