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四冲进裂缝深处的那一刻，记录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按照实验室的计算模型，零号此刻应该会逃跑，会挣扎，会试图关闭裂缝，或者至少会试图摧毁域外之锚——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主动扑向吞噬者。
那等于自杀。
但崔十四就这么做了。
黑暗之手在他扑来的瞬间，本能地张开，要将他吞没。吞噬者对“异常存在”的渴望几乎是一种本能，而九死轮回体无疑是这个维度最“异常”的存在。
两者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
百米。
十米。
一米。
就在黑暗之手即将触碰到崔十四的瞬间——
崔十四体内那种新生的本源色彩，突然全部内敛。
不是消失。
是压缩。
压缩到极致，压缩到一个无法观测、无法感知、甚至无法定义的“点”。
那一瞬间，崔十四的存在感彻底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遁入虚空，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存在”了。
黑暗之手停住了。
它失去了目标。
吞噬者的本能是吞噬“异常”，但如果目标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暂时抹除了，那它就没有东西可吞。
记录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存在抹除？不可能……这需要完全掌控自身所有法则，甚至要短暂跳出维度规则的束缚……零号怎么可能做到……”
他立刻低头看向手中的记录板。
板子上的数据疯狂跳动，试图分析崔十四的状态。但所有分析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目标已不存在于当前维度。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记录者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
在崔十四消失的位置，一点极其微小的、近乎无形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掠过黑暗之手，朝着他——朝着域外之锚的方向蔓延。
那不是能量波动。
不是法则扰动。
是……存在本身被“折叠”后产生的痕迹。
“上当了！”
记录者脸色大变，立刻抬手要收回域外之锚。
但已经晚了。
那点涟漪触碰到了银色装置。
装置表面的原初密文突然剧烈闪烁，紧接着，所有密文开始逆转、重组、扭曲。装置本身的结构被强行改变，从“开启裂缝”的模式，被逆转成了“关闭裂缝”的模式。
裂缝开始收缩。
黑暗之手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挣扎，试图阻止裂缝关闭。但域外之锚的控制权已经被篡改，它不再维持裂缝，反而在加速裂缝的闭合。
“不——”
记录者想要冲过去夺回控制权，但他刚动，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就从虚空中斩出，直劈他面门！
是安子轩。
他在崔十四冲向吞噬者的那一刻，就已经撕裂空间赶了过来。但他没有直接现身，而是隐藏在虚空夹层中，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七号！”记录者仓促抵挡，被剑光劈得倒飞出去，“你什么时候——”
“一直都在。”
安子轩从虚空中走出，冰蓝长袍在黑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没有去看正在关闭的裂缝，也没有去看挣扎的吞噬者，而是死死盯着记录者。
“你们实验室，玩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能让虚空冻结。
记录者稳住身形，擦去嘴角溢出的银色血液，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零号假装冲向吞噬者，实际上是用某种手段暂时抹除自身存在，骗过吞噬者的锁定，然后趁机接近域外之锚，篡改它的控制程序……”
“而你，七号，从一开始就潜伏在附近，等待零号得手后，出来牵制我……”
他鼓掌。
“完美的配合，完美的战术。零号的决断力，你的耐心，都超出了实验室的预期。”
裂缝已经收缩到只剩一道细线。
黑暗之手不甘地嘶吼着，最终被拉回域外，消失不见。虚空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些被吞噬者擦过的世界碎片，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崔十四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脸色苍白，嘴角有血迹，显然刚才那招“存在抹除”消耗极大。但他站得很稳，手中握着那个已经被篡改的域外之锚。
“记录者。”崔十四开口，“还有什么招，一起使出来吧。”
记录者推了推眼镜。
“招数当然还有，但不是今天。”
他后退一步，身体开始虚化。
“今天的戏码已经够精彩了，数据也采集得差不多了。零号，你的‘存在抹除’手段，七号，你的潜伏和时机把握……这些都会录入实验室的数据库，作为下一次实验设计的参考。”
“想走？”安子轩剑光再起。
但这一次，剑光穿过了记录者的身体，就像穿过一片幻影。
“别白费力气了。”记录者笑了笑，“这只是一具投影分身，我的本体早就离开这个维度了。毕竟，和你们两个疯子正面硬碰硬，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对了，临走前告诉你们一件事。”
“域外之锚虽然被你们篡改了，但它本质上是一件‘原初遗物’。原初遗物都有自我修复功能，只要还留在当前维度，它就会慢慢恢复原状，重新打开裂缝。”
“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
记录者彻底消失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带着它，离开这个维度。”
“去域外，去混沌海，去其他任何地方。”
“总之，别让它留在这里。”
声音消散。
记录者消失了。
只留下崔十四和安子轩站在虚空中，以及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域外之锚。
崔十四低头看着手中的装置。
它表面的原初密文已经停止了闪烁，但能感觉到，内部的结构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它就会恢复原状，再次打开裂缝。
“看来我们得出一趟远门了。”崔十四说。
安子轩沉默了片刻。
“带上叶尘吗？”
“不。”崔十四摇头，“域外太危险，他修为不够，去了只会送死。让他留在神殿，跟着墨璃和北辰长老修行。等我们解决了域外之锚的问题，再回来接他。”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崔十四说，“我得先恢复一下，刚才那招消耗太大。你也需要准备准备，域外的情况我们都不了解，多备点丹药和法器总是好的。”
两人回到神殿。
叶尘听到师父和师叔要离开，眼睛立刻红了，但他没有闹，只是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师叔，我一定会努力修行，等你们回来。”
崔十四揉了揉他的头。
“好好练，回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崔十四的伤势恢复了七成，安子轩也准备好了足够的丹药和一次性法器。两人站在神殿顶层，看着下方前来送行的墨璃、北辰长老、叶尘，以及三界的其他代表。
“哥，一定要小心。”墨璃眼睛红红的，“早点回来。”
“放心吧。”崔十四笑了，“你哥我命硬，死不了。”
北辰长老叹了口气。“仙帝，安上神，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知道了。”
崔十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维度，然后握紧手中的域外之锚。
“走了。”
他撕裂空间，和安子轩一起踏入裂缝。
再出现时，已经身处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之中。
这里就是“域外”。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物质能量。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不断翻涌的混沌气流。气流中偶尔会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那是被吞噬者或其他域外现象摧毁的维度残留。
崔十四能感觉到，手中的域外之锚一进入这里，就停止了自我修复。原初遗物在域外处于“休眠”状态，只要不接触维度规则，就不会激活。
“暂时安全了。”他说。
安子轩环顾四周，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里的环境……对修行者很不友好。没有灵气，没有法则，连基本的空间结构都不稳定。长时间待在这里，我们的力量会不断流失，最终枯竭而死。”
“那就别长时间待着。”崔十四指向混沌深处，“记录者说，要彻底解决域外之锚，就得找到它的‘源头’。原初遗物都来自原初意志，我们得找到原初意志的遗迹，在那里彻底销毁这东西。”
“你知道原初意志的遗迹在哪？”
“不知道。”崔十四咧嘴一笑，“但我们可以找。”
他抬手，一缕本源色彩从指尖涌出，在混沌中化作一艘小船的形状。小船很小，只能容纳两人，但通体流转着那种新生的色彩，在灰蒙蒙的混沌中显得格外醒目。
“上船。”
两人登上色彩小船。
小船无需操控，自动朝着混沌深处驶去。崔十四将一丝意识注入小船，让它根据域外之锚散发的微弱波动，自动寻找与原初意志相关的痕迹。
旅途很漫长。
混沌中没有时间概念，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周围永远是灰蒙蒙的气流，偶尔会遇到一些游荡的域外生物——那些生物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团扭曲的影子，本能地攻击一切外来者。
安子轩负责处理这些麻烦。
他的冰蓝剑光在混沌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斩碎影子的核心。崔十四则负责维持小船和寻找方向。
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有时候，崔十四会突然开口。
“你说，原初意志为什么要沉睡？”
“不知道。”安子轩说，“源留下的资料里说，原初意志创造了无数维度，然后因为某种原因，自我分解了。碎片化作各个维度的基础法则，而主体意识则陷入永恒沉睡。”
“那实验室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能掌握原初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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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找到了原初意志的某个碎片，或者遗迹。”安子轩看向崔十四，“你怀疑实验室背后就是原初意志？”
“不。”崔十四摇头，“原初意志如果真想对我们不利，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怀疑……实验室可能找到了原初意志的‘尸体’，然后在上面做实验。”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实验室的疯狂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小船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座……废墟。
漂浮在混沌中的巨大废墟，由某种银白色的金属构成，表面布满了裂痕和撞击坑。废墟的规模大得惊人，比整个仙界三十三重天加起来还要庞大，像一颗死去的星辰。
而废墟中央，竖立着一座残破的、高达万丈的银色大门。
门上刻满了原初密文。
此刻，那些密文正散发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
“找到了。”
崔十四握紧域外之锚。
锚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密文自动亮起，与废墟大门上的密文产生了共鸣。
嗡——
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不是黑暗，不是混沌。
是一片……纯白。
纯净到极致的白色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的银色光球。
光球每一次搏动，都会散发出浩瀚的、无法理解的法则波动。
那就是原初意志的遗迹。
或者说……
是原初意志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