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心脏悬浮在纯白空间的中央。
每一次搏动都如同远古的战鼓，震得整个遗迹都在微微颤抖。搏动散发出的法则波动浩瀚如海，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的，悲伤。
崔十四站在入口处，竟从那些冰冷的法则中，感知到了情绪。
“它好像在哭。”他轻声说。
安子轩走到他身边，冰蓝眼眸凝视着那颗心脏。他也感知到了，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在无尽的岁月里独自哀鸣。
“原初意志……也会有感情吗？”安子轩问。
“不知道。”崔十四握紧手中的域外之锚，锚体此刻已经滚烫，表面的密文如同呼吸般明灭，“但如果我们不尽快处理这东西，它可能会把整个遗迹都引爆。”
他指向心脏下方。
那里有一个银色的基座，基座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域外之锚完全吻合。显然，这枚锚原本就属于这里，是基座的一部分。
“要把锚放回去？”安子轩问。
“放回去可能会激活某种机关。”崔十四说，“不放，锚体的自我修复迟早会完成，到时候裂缝重开，吞噬者再来，我们的维度就完了。”
两难的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赌一把。”崔十四说，“我过去放锚，你在这里戒备。如果出现意外，立刻出手。”
“不。”安子轩拉住他，“我去。”
“为什么？”
“我的冰蓝仙力性质更稳定，如果基座有防御机制，我能更快反应。”安子轩说得很平静，但拉着崔十四手腕的手指却很用力，“你留在这里，如果我出事，你还有机会救我。”
崔十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一起去。”崔十四反手握住安子轩的手，“你忘了记录者的话吗？零号和七号，协同作战效率百分之九十七。我们在一起，比分开更安全。”
他说得很随意，但握着安子轩的手没有松开。
安子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冰雪初融时掠过山尖的第一缕阳光。
“好。”
两人并肩走向那颗银色心脏。
越靠近，法则波动就越强烈。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无形的“阻力”，仿佛心脏本身在抗拒他们的接近。阻力中夹杂着悲伤的情绪，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眼泪，从虚空中滴落。
崔十四感觉胸口发闷，脑海中开始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背影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一只伸出去却抓不住的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些画面不属于他，是原初意志残留在法则中的记忆碎片。
“它在想念什么人。”崔十四低声说。
“或者说，在想念‘另一个自己’。”安子轩指向心脏表面那些密文，“你看，密文的排列方式……像不像某种对话记录？一边在问，一边在答，但答的那一半是空的。”
确实。
那些密文分成左右两列，左列完整，右列残缺。左列的字迹工整而克制，像在耐心地讲述；右列本该是回应，却只有零星的几个字符，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白。
“原初意志……在和自己对话？”崔十四皱眉，“但另一半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另一半不在了。”安子轩说，“源留下的资料里提过，原初意志在创造维度时，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负责‘创造’，一半负责‘守护’。创造的那一半化作无数维度的基础法则，守护的那一半则留在原初之地，维持平衡。”
他看向那颗心脏。
“这颗心脏，应该就是守护那一半的遗骸。创造的一半离开了，守护的一半在这里等，等了无数纪元，等到自己只剩下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回答。”
这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
莫名的悲凉弥漫开来。
他们终于走到基座前。
基座离心脏只有三丈远，银色光芒几乎要刺瞎眼睛。崔十四深吸一口气，将域外之锚对准凹槽，缓缓放下。
锚体与凹槽接触的瞬间——
整个遗迹突然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
是一切都凝固了。
心脏的搏动，法则的波动，甚至连空气中那些悲伤的情绪，全部定格。然后，一个温和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检测到……钥匙回归……”
“启动……最终验证……”
“验证内容：真实。”
声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脚下的纯白空间突然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场景切换。
崔十四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他在地球时的学生时代，穿越后第一次濒死的恐惧，遇见安子轩时的惊艳，签订契约时的无奈，并肩作战时的信任，生死离别时的痛苦……
所有记忆被提取、放大、重新排列。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门。
门后传来安子轩的声音。
“十四……救我……”
声音虚弱，带着濒死的绝望。
崔十四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但脚步刚动，他硬生生停住了。
【不对……】
【轩不会这样叫我……】
【他只会说“崔十四”，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幻境考验？”他对着黑暗说，“原初意志就这点手段？”
没有回应。
但光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个简陋但温馨的木屋，炉火噼啪作响。安子轩坐在炉边，手里织着什么东西，银发松松绾在脑后，冰蓝眼眸低垂，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崔十四。
“回来了？”他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已经说过千百遍，“饭在锅里热着，先去洗手。”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崔十四心脏猛地一抽。
这就是他潜意识里最渴望的画面——和平，安宁，有个家，有安子轩。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有意思。”崔十四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用我最想要的东西来诱惑我？可惜……”
他抬手，本源色彩在掌心凝聚。
“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拿。”
“用不着你给。”
色彩化作利刃，一刀斩碎了整个木屋幻境。
黑暗再次降临。
这次，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验证通过：不沉溺于虚假。”
“第二重验证：牺牲。”
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是轮回神殿。
神殿正在崩塌，墨璃、北辰长老、叶尘，还有维度亿万生灵，都在惨叫中化为飞灰。安子轩浑身是血，挡在崔十四身前，用最后的力量撑起一道冰蓝屏障。
“走……”他回头，对崔十四说，“我拖住他们……你走……”
又是幻境。
但崔十四的心脏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境地，安子轩真的会这么做。
这个认知让他愤怒。
“我受够了。”崔十四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次次拿我在乎的人来考验我？原初意志，你就这点能耐？”
他不再被动等待幻境变化。
而是主动出击。
本源色彩从体内爆发，化作无数细丝，刺入周围的空间结构。他要找到幻境的“节点”，找到控制这一切的那个意识，然后——
把它揪出来。
色彩细丝在黑暗中疯狂蔓延、搜索。
终于，在某个角落，锁定了一团微弱的银色光晕。
那就是控制幻境的原初意志残留意识。
崔十四一步踏出，出现在光晕面前。
“玩够了吗？”他问。
光晕微微颤抖。
“你……不怕牺牲？”声音问。
“怕。”崔十四说，“但我更怕牺牲得毫无价值。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选择和轩一起死，而不是让他一个人扛。”
光晕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散开，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冰蓝色的雪花结晶。
结晶悬浮在空中，散发出熟悉的气息。
是安子轩的气息。
“这是……”崔十四瞳孔微缩。
“守护意志的……碎片。”声音说，“当年，创造的一半离开时，从守护的一半身上剥离了一小片，化作‘钥匙’，也就是你们手中的域外之锚。而这片雪花，是守护的一半留给钥匙的……最后礼物。”
“礼物？”
“给……能通过验证的人。”
雪花结晶缓缓飞向崔十四，融入他的眉心。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原初意志关于“守护”的全部理解——如何构建最坚固的屏障，如何化解最猛烈的攻击，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保护最多的人……
更重要的是，结晶里还蕴含着一丝纯粹的情感。
那是对“创造”那一半的思念，是等待无数纪元后的释然，是终于可以放下执念的解脱。
崔十四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纯白空间。
安子轩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经历了类似的幻境考验。但他眼神清明，手中握着一枚灰蓝色的、如同火焰般跃动的结晶。
那是“创造”的碎片。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一丝默契的笑意。
他们通过了考验。
各自获得了原初意志一半的遗产。
基座上，域外之锚已经完美嵌入凹槽。银色心脏停止了搏动，表面的密文开始缓缓消散，心脏本身也在逐渐透明化、虚化。
它等到了。
等到了能继承它意志的人。
所以，可以休息了。
心脏彻底消失的瞬间，整个遗迹开始崩塌。
不是幻境崩塌，是真实的物理崩塌。银白色的金属结构寸寸断裂，纯白空间出现无数裂痕，法则开始溃散。
“走！”崔十四抓住安子轩的手。
两人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崩塌如影随形。
终于，在遗迹彻底化作废墟的前一瞬，他们冲出了大门，回到了混沌之中。
色彩小船还在那里。
两人跳上船，小船立刻全速驶离。
回头望去，那座庞大的银色废墟正在无声地瓦解、消散，最后化作一片混沌尘埃，融入无边无际的灰蒙气流中。
原初意志的遗迹，彻底消失了。
崔十四和安子轩坐在船上，都累得说不出话。
良久，崔十四才开口。
“你拿到了什么？”
“创造的碎片。”安子轩说，“里面有很多关于维度构建的知识，还有……创造那一半的思念。”
他顿了顿。
“你拿到了守护的碎片？”
“嗯。”
两人又沉默了。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看向对方。
眼神碰撞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一起经历过的生死，那些在幻境中被迫直面过的内心，那些刚刚继承的、属于原初意志的思念与情感……
所有一切都混在一起，发酵，蒸腾。
崔十四忽然伸手，按在安子轩的后颈，将人拉向自己。
动作有些粗暴。
但唇贴上来的瞬间，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安子轩僵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抬手环住了崔十四的背。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
在混沌中，在色彩小船上，在刚刚毁灭的遗迹废墟旁。
没有言语，只有唇齿交缠间的温热，和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崔十四才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
“轩。”崔十四低声叫他。
“嗯。”
“我们回去就成亲吧。”
安子轩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崔十四觉得，整个混沌都亮了起来。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小船继续在混沌中航行。
但这一次，船舱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暧昧，拉扯，心照不宣的亲密，还有那种刚刚确认关系后特有的、既想靠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微妙感。
崔十四时不时会碰碰安子轩的手。
安子轩会轻轻回握，然后又松开，假装在看混沌风景。
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崔十四看着他那样子，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原来北冥上神也会害羞。”
“闭嘴。”
“就不。”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斗嘴。
直到——
小船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混沌裂缝。
是维度裂缝。
裂缝后面，隐约能听到战斗的声音，和熟悉的魔纹波动。
是墨璃的声音，在嘶吼。
“守住！死也要守住！”
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脸色同时一变。
“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进裂缝。
维度边界。
墨璃浑身浴血，手持魔纹长枪，挡在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前。她身后是残破的轮回神殿，殿前躺着无数仙魔人三界战士的尸体。
裂缝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银色战舰。
以及站在战舰群前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微笑着的记录者。
“又见面了，魔皇陛下。”
记录者推了推眼镜。
“这次，可没有人能救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