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轩昏迷的第三个时辰。
轮回神殿深处，崔十四将他小心地安置在冰玉榻上。榻面刻满了温养神魂的阵法，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安子轩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冰蓝眼眸紧闭，只有眼睫偶尔会轻轻颤动，证明他的意识还在某处挣扎。
崔十四坐在榻边，握着安子轩冰凉的手。
封印已经逆转，不再抽取力量，但安子轩强行跨越维度斩出的那一剑，消耗的是本源。本源不像仙力可以快速恢复，那是生命的根基，是法则的烙印，每损失一分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补。
【二十四小时……】
崔十四看向静室墙上浮现的银色倒计时。那是墨璃从维度边界监测阵法中提取的数据，此刻正无情地跳动着。
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
二十三小时四十六分。
时间每流逝一秒，维度的边界就脆弱一分。透过神殿的观测法阵，他能看到边界外的混沌气流已经形成了狂暴的旋涡，旋涡中心隐约能看见一点银光——那是终焉兵器正在展开的征兆。
“哥。”
墨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
“进。”
墨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药汤呈琥珀色，散发出浓郁的灵气和药香，是她用神殿宝库里最好的药材，加上自己的一滴心头血熬制的。
“给上神补补元气。”她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看向崔十四，“你也得休息，脸色比上神还难看。”
“我没事。”崔十四摇头，“边界情况怎么样？”
“很糟。”墨璃脸色凝重，“崩溃速度比预计的更快。现在边界最薄弱的几个点，已经能看到混沌里的景象了。有些战士离得太近，被混沌气息侵蚀，神智开始混乱。”
她顿了顿。
“但有个奇怪的现象。”
“什么？”
“那些被侵蚀的战士，只要口中念着你和上神的名字，神智就能恢复清明。”墨璃说，“不止他们，现在整个维度，只要有人感到恐惧、绝望、或者被混沌气息影响，就会下意识地念你们的名字。每念一次，就有一丝微弱的信念之力汇聚到神殿，注入维度核心。”
崔十四愣了一下。
他闭眼感知。
果然，神殿地下的维度核心——那枚灰蓝色晶体，此刻正被无数道细如发丝的信念之线连接着。每一道线都来自一个生灵，有的明亮，有的微弱，但汇聚在一起，竟形成了一股庞大而温暖的力量。
这股力量正在自发地加固维度边界，虽然速度赶不上崩溃的速度，但确实在减缓。
“众生信念……”崔十四喃喃道。
“什么？”
“安子轩破解封印时说的话。”崔十四睁开眼睛，“他说破解需要众生信念加持。原来不止是破解封印，对抗终焉计划，也需要这个。”
他看向昏迷的安子轩。
【你早就想到了，对不对？】
【你知道实验室会加速进攻，知道维度会崩溃，知道最后能依靠的，不是你我个人的力量，而是这个维度所有生灵的意志。】
【所以你公开宣战，所以你斩出那一剑，所以你把自己逼到昏迷。】
【你要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记住——这个维度，要靠所有人来守。】
崔十四握紧了安子轩的手。
“传令下去。”他对墨璃说，“以轮回神殿的名义，向整个维度发布‘信念共鸣阵图’。阵图很简单，就是让所有人在心中默念我和安子轩的名字，同时观想维度核心的模样。只要信念同步，就能产生共鸣，共鸣的力量会自动加固边界。”
墨璃眼睛一亮。
“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哥，还有一件事。”
“说。”
“叶尘醒了。”墨璃说，“他想见你。”
神殿偏殿。
叶尘坐在蒲团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看到崔十四进来，他立刻要起身行礼，被崔十四按住了。
“伤没好，别乱动。”
“师父……”叶尘声音有些哽咽，“我听说了……安师叔他……”
“他会醒的。”崔十四在对面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叶尘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边界。”
“不行。”
“为什么？”叶尘急了，“我现在已经金丹中期了，能帮上忙！而且……而且实验室抓走了我的家人，我想战斗，我想——”
“你想死吗？”崔十四打断他。
叶尘愣住了。
“边界现在的混沌浓度，金丹期撑不过三息就会神智崩坏。”崔十四看着他，“你是火灵圣体，对混沌侵蚀的抗性比普通人还低。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还能做什么？”叶尘握紧拳头，“难道就在这干等着？”
“有你能做的事。”崔十四说，“但不是战斗。”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叶尘面前。
“这里面记录了一种阵法，‘信念共鸣阵’的节点构筑法。你带着玉简，去人界，找那些还没被混沌侵蚀的城市，教他们布置阵法节点。每一个节点都能汇聚方圆百里的信念之力，节点越多，加固边界的效果就越强。”
叶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阵法确实不复杂，核心是用特定的符文和材料构筑一个“信念接收器”，然后与轮回神殿的维度核心产生共鸣。难点在于材料的收集和符文的精准刻画，但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我……我能做到。”叶尘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
“那就去做。”崔十四拍拍他的肩，“记住，你救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人界，是整个维度。”
“是！”
叶尘郑重地收起玉简，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步伐坚定。
崔十四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长大了。】
他回到静室。
安子轩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崔十四端起那碗药汤，用勺子小心地喂他。药汤入口，安子轩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吞咽下去。
一碗药喂完，崔十四替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俯身，在安子轩耳边轻声说。
“轩，你听到了吗？”
“整个维度都在呼唤我们的名字。”
“他们在害怕，在绝望，但也因为你的那番话，在坚持，在战斗。”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也不是。”
他握住安子轩的手，十指相扣。
“所以，快点醒来。”
“这场仗，我们得一起打完。”
墙上的倒计时，跳到二十二小时整。
同一时间。
原初星，实验室深处。
维伦特教授站在一面巨大的光幕前，光幕上显示着k-3472维度的实时监测数据。维度边界崩溃速度、混沌侵蚀浓度、生灵死亡率、信念之力汇聚强度……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
“信念共鸣……”维伦特推了推眼镜，“倒是小看了他们。”
身后一个研究员低声问。
“教授，终焉兵器的展开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五，预计十八小时后完全展开。但按照现在信念之力的汇聚速度，维度边界可能会在兵器完全展开前，被加固到足以抵抗第一波冲击的程度。”
“那就加快速度。”维伦特面无表情，“启动‘催化剂’。”
“催化剂……是那个吗？”
“对。”维伦特点头，“把‘原初之血’注入终焉兵器核心。我要让那个维度，在十二小时内，彻底化为虚无。”
研究员脸色一变。
“教授，原初之血是实验室最后的储备，用一点少一点。而且它的活性太强，注入后可能会让终焉兵器提前失控，连我们都可能被波及——”
“执行命令。”维伦特冷冷地说。
“……是。”
研究员转身离开。
维伦特继续看着光幕。
光幕上，代表信念之力的曲线正在缓慢但稳定地上升。而在曲线下方，另一条代表“绝望指数”的曲线，也在同步上升。
恐惧与希望并存。
绝望与信念交织。
这就是智慧生命的矛盾之处。
“零号，七号。”维伦特轻声自语，“你们确实创造了奇迹。用最原始的情感，对抗最先进的科技。”
“但可惜。”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情感……一文不值。”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光幕切换，显示出终焉兵器的真实形态——
那不是什么炮台，不是什么战舰。
那是一枚……种子。
一枚银色的、表面流淌着原初密文的种子。
此刻，种子正在混沌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恐怖的吸力，吞噬着周围的维度碎片和混沌能量。等它完全展开，就会生根发芽，根须会刺破维度边界，茎干会贯穿整个维度，最后开花结果——果实爆炸的瞬间，维度就会彻底湮灭。
这就是“终焉”。
不是毁灭，是“归零”。
把一切存在，还原成最原始的无。
“十二小时后，种子就会发芽。”
维伦特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到时候，你们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挣扎……”
“都会成为种子最好的养分。”
轮回神殿。
崔十四忽然抬起头。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无法形容的气息，从维度边界外传来。那气息冰冷、空洞、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绝对意志。
是终焉兵器。
它加快了。
“墨璃！”崔十四传音。
“在！”
“边界情况？”
“崩溃速度突然加快了三倍！混沌旋涡中心出现了一个银色光点，光点正在变大，已经能看清轮廓了——是一枚种子！”
种子。
崔十四心头一沉。
他想起了原初意志的记忆碎片。在那些碎片里，原初意志提到过一种“归零之种”，那是维度自然终结时才会诞生的现象，会把整个维度“回收”成原始能量，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实验室竟然能人工制造这种东西。
“通知所有节点，信念共鸣阵全功率运转！”崔十四厉声道，“另外，让所有仙帝级以上的战力，立刻到神殿集合！”
“是！”
三分钟后，神殿正殿。
仙界残存的九位仙帝，魔界还能战斗的十三位魔尊，人界三位人皇，加上墨璃和刚刚赶回来的叶尘，总共二十六人，齐聚一堂。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崔十四没有废话，“终焉之种已经出现，十二小时后就会发芽。一旦发芽，根须刺破边界，这个维度就完了。”
一个仙帝沉声问。
“仙帝，我们该怎么办？”
“两个方案。”崔十四说，“第一，集合所有人之力，强行加固边界，把种子发芽的时间往后拖。拖得越久，我们准备的时间就越多。”
“第二呢？”
“第二。”崔十四看向众人，“选一批死士，冲出边界，在混沌中接近种子，从外部破坏它。”
殿内一片死寂。
冲出边界，进入混沌，接近终焉之种。
这等于自杀。
混沌侵蚀会让神智崩溃，种子散发的归零波动会直接抹除存在，就算侥幸接近，怎么破坏？那可是连维度都能吞噬的东西。
“我去。”墨璃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去。”叶尘紧随其后。
然后是几个魔尊，几位仙帝，三位人皇……
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崔十四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用这么多人。”他说，“种子周围有‘归零力场’，人越多，力场越强。最好的人数是一个——或者两个。”
他看向冰玉榻的方向。
“我和安子轩去。”
“哥！”墨璃急了，“上神还在昏迷！”
“所以我要等他醒来。”崔十四说，“十二小时，足够他恢复了。”
“可是——”
“没有可是。”崔十四打断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走到殿中央，抬手，神殿地下的维度核心缓缓升起，悬浮在众人面前。灰蓝色的晶体此刻被无数信念之线缠绕，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在我和安子轩离开后，维度就交给你们了。”
“用这个核心，用所有人的信念，守住边界。”
“等我们回来。”
众人齐齐躬身。
“谨遵仙帝法旨！”
崔十四点点头，转身走回静室。
他重新在冰玉榻边坐下，握住安子轩的手。
倒计时，十一小时五十七分。
“轩。”
他轻声说。
“该醒了。”
“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个承诺要兑现。”
“你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
“不能说话不算数。”
冰玉榻上，安子轩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