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十一小时五十三分。
冰玉榻上，安子轩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起初有些涣散，聚焦需要时间。他先是看到神殿静室熟悉的穹顶，然后是榻边紧握着他手的崔十四，最后是墙面上那串跳动的、刺眼的银色数字。
十一小时五十二分十一秒。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公开宣言，跨维一剑，本源透支，昏迷……以及昏迷中，那个始终萦绕在耳边、将他从无尽黑暗中拉回来的声音。
“轩。”
崔十四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但在看到他苏醒的瞬间，骤然亮起的光，比星辰更耀眼。
安子轩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崔十四立刻端来温水，小心扶起他，一点点喂下。
温水润过喉咙，安子轩终于能发出声音，第一句却是：“边界……种子……”
“我知道。”崔十四放下水杯，言简意赅地将现状说了一遍，“终焉之种，十二小时发芽，原初之血催化，维伦特疯了。我们需要冲出去，在混沌中接近它，从外部破坏。”
安子轩闭眼，感知瞬间扩散。
他“看”到了维度边界外那枚冰冷旋转的银色种子，看到了正在加速崩溃的边界，看到了神殿外聚集的众生信念之光，也看到了崔十四体内被逆转却仍未消散的封印烙印，以及自己神魂深处那道因透支本源而留下的、细微却顽固的裂痕。
“你撑不住。”安子轩睁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封印逆转只是表象，它的‘根’还在你神魂深处。强行冲出边界，混沌侵蚀加上种子力场，你的神魂会先于身体崩解。”
“那就一起崩解。”崔十四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反正你醒了，黄泉路上不孤单。”
安子轩没笑。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崔十四眉心。
冰蓝仙力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微弱却精纯的守护意念，探入崔十四的神魂深处。那里，封印的“根”如同银色的荆棘，深深扎入灵魂本源，仍在缓慢地释放着某种抑制性的波动。
“忍着。”安子轩说。
下一秒，冰蓝仙力化作亿万细如发丝的冰针，精准地刺向每一根银色荆棘的连接点！这不是治疗，是粗暴的剥离，是将已经与神魂部分融合的异物强行剜出！
“呃——！”
崔十四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剧烈颤抖。那种灵魂被寸寸切割的剧痛，远胜肉身承受的任何伤害。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抵抗，甚至主动放松了神魂防御，任由安子轩施为。
他相信他。
毫无保留地相信。
安子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苍白下去。剥离封印消耗的是他本就残存不多的本源，每一根荆棘被拔除，他眼中的冰蓝光芒就黯淡一分。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定，精准，决绝。
十息。
百息。
半炷香时间后，最后一根银色荆棘被连根拔起，在崔十四神魂内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崔十四瘫软下去，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直压抑滞涩的力量感应重新变得清晰流畅，甚至因为经历过这次“灵魂手术”，变得更加精纯凝练。
安子轩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嘴角再次溢出血丝，被他面无表情地擦去。
“现在，”他看向崔十四，声音虚弱却清晰，“可以去了。”
崔十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角刺目的红，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将人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揉进骨血。
“嗯。”他在安子轩耳边低声应道，声音沙哑，“一起去。”
倒计时十一小时整。
轮回神殿顶层露台。
崔十四和安子轩并肩而立，身后是墨璃、叶尘，以及三界所有还能站立的高层。下方虚空，亿万万生灵的信念之光汇聚成温暖的海洋，无声地托举着神殿，也托举着即将出征的两人。
没有壮行的酒，没有诀别的话。
崔十四只是转过身，对墨璃说：“守好家。”
墨璃重重点头，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又看向叶尘：“照顾好自己，还有……等着接你家人回家。”
叶尘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肩头耸动，久久没有起身。
最后，崔十四看向安子轩，伸出手。
安子轩将手放入他掌心。
十指相扣。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转身，面向那层正在剧烈波动、濒临破碎的维度边界。
“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化作一道灰蓝与冰蓝交融的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边界！
在他们身后，亿万信念之光骤然暴涨，如同最坚实的后盾，强行在崩溃的边界上，撑开了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短暂而脆弱的通道！
流光没入通道。
通道瞬间闭合。
混沌。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狂暴混乱的、能侵蚀消解一切有序存在的混沌气流。寻常仙帝在此，撑不过十息就会道心失守，肉身瓦解。
崔十四和安子轩周身笼罩着双层屏障。
内层是崔十四的本源色彩，那是融合了轮回、创造与守护的“真实”之力，在混沌中如同礁石，抵御着规则的消解。
外层是安子轩的冰蓝仙力，此刻仙力中融入了从守护碎片中获得的理解，化作一层极寒的、近乎绝对零度的“秩序薄膜”，将狂暴的混沌气流短暂地“冻结”、“驯化”，开辟出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
两人在混沌中艰难前行。
目标明确——前方那枚散发着冰冷银光的种子。
种子此刻已经膨胀到星辰大小，表面流淌的原初密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释放出恐怖的吸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更可怕的是种子外围的“归零力场”，那是一种将存在本身还原成“无”的领域，任何进入其中的物质、能量、甚至法则，都会迅速瓦解湮灭。
“力场强度比预计的高三成。”安子轩凝神感知，“原初之血催化了它的活性。直接闯入，我们的屏障撑不到接近核心。”
“那就别直接闯。”崔十四眼中闪过厉色，“还记得在原初遗迹，我们各自得到了什么吗？”
安子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创造碎片，守护碎片。
这两种力量单独使用，对抗不了归零力场。但如果……
“融合。”安子轩说。
“对。”崔十四握紧他的手，“把你的力量给我。”
没有犹豫，安子轩立刻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冰蓝仙力，连同守护碎片的领悟，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崔十四体内。
崔十四同时调动自己的本源色彩，与涌入的力量接触、碰撞、然后——引导。
这不是简单的叠加。
是深层次的法则融合。
以崔十四的“真实”为基座，以安子轩的“守护”为框架，以两人共同的意志为驱动，创造一种全新的、暂时性的力量形态。
灰蓝与冰蓝的色彩在崔十四体内疯狂旋转、交织，最后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流淌着淡淡星辉的奇异能量。
这能量既不炽热也不寒冷，既不张扬也不内敛，它只是“存在”，以一种无比稳固、不容置疑的方式存在。
归零力场试图消解它，却像水流冲刷礁石，徒劳无功。
“走。”
崔十四低喝一声，两人速度暴涨，径直撞入归零力场！
力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疯狂挤压、侵蚀那层透明的屏障。屏障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却始终不曾破碎。两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绝对的“无”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有”的路径。
距离种子越来越近。
已经能清晰看到种子表面那些繁复到极致的原初密文，以及密文下隐隐搏动的、如同血管般的银色脉络——那是原初之血注入后形成的活性网络。
就在两人即将触及种子表面的刹那——
种子突然停止了旋转。
然后，一道冷漠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意念，直接轰入两人脑海。
“检测到高等生命反应。”
“符合‘补完样本’特征。”
“启动……强制融合程序。”
种子表面，那些银色脉络骤然亮起，化作无数道银色触手，闪电般朝着崔十四和安子轩缠来！触手上密布着细小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都散发着“同化”与“吞噬”的法则波动。
它要把他们“吃”掉，补完自身！
“退！”
崔十四拉着安子轩急退，同时透明屏障向外膨胀，试图震开触手。
但触手异常坚韧，而且数量太多了。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屏障，吸盘疯狂吮吸着屏障的能量。更糟糕的是，每一根触手都在释放一种精神污染，试图瓦解两人的意志，让他们放弃抵抗，主动融入种子。
“这样下去不行。”安子轩脸色凝重，“屏障能量消耗太快，精神污染也在加剧。”
崔十四眼神急剧闪烁。
忽然，他看向安子轩，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轩，你觉得道侣是什么？”
安子轩愣了一下。
“生死与共，福祸同担。”他回答道，这是三界对道侣最普遍的定义。
“不对。”崔十四笑了，那笑容在银色触手的包围和混沌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明亮而……疯狂。
“道侣还是两个人。”
“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因为契约、因为情感、因为利益，绑在一起。”
他握紧安子轩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但我们不是。”
“从沉沦之渊你救我那一刻起，从混沌海我重塑你那一刻起，从原初遗迹我们通过考验、各自继承一半遗产那一刻起——”
“我们早就不是两个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我们共享记忆，共享力量，共享灵魂深处的每一道刻痕。”
“我们不是道侣。”
崔十四眼中那种奇异的光芒越来越盛，周身透明的屏障开始向内收缩，不再抵御触手，反而主动将两人包裹得更紧，直至身影开始模糊，气息开始交融。
“我们是一个整体。”
“是这混沌中，唯一的‘真实’。”
话音落落，两人所在的位置，透明屏障彻底坍缩成一个点。
一个无法用颜色形容、无法用概念界定、无法被归零力场理解的“点”。
那一点，仿佛凝聚了轮回的厚重、创造的生机、守护的坚韧，以及超越这一切的、独属于崔十四和安子轩的，不可分割的“唯一性”。
无数银色触手扑向那一点。
但在接触的瞬间，触手像遇到了真正的“无”，凭空消失了。不是被摧毁，不是被吸收，是“存在”本身被那一点否定、抹除。
归零力场试图分析那一点，却只得到一片空白。
种子内部，冰冷的逻辑程序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错误……目标特征无法解析……”
“存在形式超出数据库……”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就在这短暂的紊乱中——
那一点动了。
它无视所有触手和力场，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种子表面，然后……
融了进去。
不是被吞噬。
是主动融入。
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更庞大的、却同源的水中。
种子内部，银色脉络构成的浩瀚空间中。
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身影重新浮现。
但此刻的他们，身体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完整感”。他们站在脉络的核心——一枚缓缓搏动的、由纯粹原初之血构成的银色心脏前。
心脏上方，悬浮着一道虚幻的投影。
正是维伦特教授。
他看着突然出现在种子核心的两人，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们……你们怎么……”
“维伦特。”崔十四开口，声音直接在核心空间回荡，“你的终焉计划，你的新神梦想，到此为止了。”
他和安子轩同时抬手，按向那颗银色心脏。
“因为……”
两人的手掌贴上心脏的瞬间，透明屏障最后的力量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是对抗，不是毁灭。
是……唤醒。
唤醒原初之血中，那属于真正原初意志的，最后一丝沉睡的悲悯与……愤怒。
“你亵渎了创造本身。”
银色心脏，骤然停止了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