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出来的不是生物。
至少不是完整的生物。
那些从培养罐里爬出来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半成品的拼接体。有的长着人类的躯干和昆虫的复眼,有的拥有野兽的四肢却拖着机械尾巴,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肉瘤,表面布满开合的口器和眼球。
但它们有个共同点。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崔十四。
中年男人站在光屏前,推了推眼镜,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遍整个空间。
“型号a到g的实验体,总计三千七百二十具。战斗力从金丹到仙王不等,特性各异。优点是数量庞大,缺点是智能低下,需要统一指挥。”
他打了个响指。
光屏上浮现出复杂的控制界面。
“不过没关系,实验室最擅长的,就是弥补缺陷。”
控制界面亮起,三千多具实验体同时抬头,眼中闪过统一的红光。它们的动作从杂乱变得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有序地分散、包抄、封锁四人的退路。
叶尘握紧长剑,火焰在剑身上燃烧。
“师父,怎么办?”
崔十四没回答。
他盯着那些实验体,盯着它们眼中闪烁的红光,盯着它们动作里那种机械的整齐感。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痞,有点坏,像憋着什么恶作剧的小孩。
“安子轩。”他开口。
“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机械境,你是怎么对付那些法则傀儡的吗?”
安子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想……”
“对。”崔十四打断他,“他们用机械控制这些实验体,那就让机械失控。”
他抬手,灰蓝色的轮回之力涌出,但这次没有凝聚成攻击形态,而是散开,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光线在空中交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网的目标,不是实验体。
是光屏上的控制界面。
中年男人察觉到什么,手指在控制界面上快速操作,试图加强防御。但崔十四的速度更快。
那些灰蓝色的光线,不是能量攻击,也不是物理冲击。
是数据。
轮回之力模拟出的数据流,精准地入侵了实验室的控制系统。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你在干什么?”
“给你送个小礼物。”崔十四咧嘴一笑,“接好了。”
光屏上的控制界面突然扭曲。
所有的指令按钮开始乱跳,监控画面变成雪花,数据流像疯了一样滚动。最要命的是,那些实验体眼中的红光开始闪烁,频率不一,动作也开始变得混乱。
有的实验体突然停下脚步,有的开始原地转圈,有的甚至开始攻击身边的同类。
“你修改了控制指令?”中年男人死死盯着崔十四。
“不止。”崔十四手指轻弹,又一道数据流注入系统,“我还加了点料。”
话音刚落,所有实验体同时仰头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愤怒的嘶吼。
是……某种诡异的、带着旋律的嘶吼。
仔细听,能分辨出调子。
是魔界民间流传的、小孩子跳皮筋时唱的童谣。
叶尘噗嗤一声笑出来。
墨璃也忍俊不禁。
安子轩嘴角微微上扬。
而那些实验体,一边嘶吼着童谣,一边开始……跳舞。
不是整齐的舞,是乱七八糟、各跳各的舞。有的实验体扭动昆虫般的躯干,有的用野兽四肢拍打地面打拍子,那团肉瘤实验体干脆在地上滚来滚去,像颗跳动的皮球。
整个银色空间,从肃杀的战场,变成了滑稽的舞会。
中年男人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崔十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是对科学的亵渎!”
“科学?”崔十四挑眉,“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这种鬼样子,你管这叫科学?那我这顶多算行为艺术。”
他边说边继续操作。
光屏上的控制界面彻底崩溃,跳出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彩色风车图案,风车下面还配了一行字:系统升级中,请稍候。
旁边还跳出一个进度条。
进度:百分之零点一。
预计剩余时间:九十九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你……”中年男人气得手抖。
“别急,还有。”崔十四又打了个响指。
银色空间的照明系统开始闪烁。
不是故障式的闪烁,是有节奏的闪烁。
一闪,两闪,三闪。
像夜店的灯光秀。
紧接着,音响系统自动启动,播放出一段激昂的音乐——是仙界最近流行的战歌,通常用在大型庆典上,节奏感极强。
于是场景变得更荒诞了。
三千多具实验体在闪烁的灯光和激昂的战歌中,一边嘶吼童谣,一边跳着乱七八糟的舞。有的实验体跳着跳着撞在一起,开始厮打,但厮打的姿势也像在跳舞。
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扯掉眼镜,狠狠摔在地上。
“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白大褂被撑裂,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躯壳。那不是什么血肉之躯,是一具高度精密的人形机械,表面流动着液态的能量纹路。
机械的头部,只有一颗巨大的红色独眼。
独眼锁定崔十四。
“既然你不想好好玩,那就直接进入正题。”
机械身躯抬起右手,掌心裂开,露出一门黑洞洞的炮口。炮口开始充能,能量波动让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小心,那是法则湮灭炮。”安子轩低声提醒,“能直接抹除目标所在区域的一切法则,包括生命法则。”
也就是说,被打中了,连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崔十四收起笑容。
“终于认真了?”
“是你逼我的。”机械声音冰冷,“本来想用实验体慢慢消耗你们,收集战斗数据。既然你选择破坏规则,那就直接清除。”
炮口充能完毕。
红光炽烈到刺眼。
但崔十四没有躲。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安子轩,墨璃,叶尘,你们退后。”
“你要干什么?”墨璃急道。
“做个实验。”崔十四说,“关于我的轮回之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实验。”
他抬起双手。
灰蓝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但这次没有扩散,而是全部凝聚在掌心,凝聚成一颗小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很安静,没有恐怖的能量波动,也没有刺眼的光芒。
但机械独眼看到那颗光球的瞬间,突然剧烈收缩。
“不可能……那是……”
“看来你认出来了。”崔十四笑了,“没错,就是你们实验室研究了三千年的东西——轮回本源的核心碎片。不过你们一直没弄明白怎么用,对吧?”
他托着光球,一步一步走向机械身躯。
“因为这东西,不是用来攻击的。”
“它是用来……重启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崔十四将光球按在了机械身躯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光球融入了机械躯壳,像水滴融入大海。
然后,机械身躯僵住了。
它的红色独眼开始疯狂闪烁,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视野中滚动。体内的能量系统开始紊乱,法则湮灭炮的充能迅速消散,炮口重新闭合。
更可怕的是,它的记忆库开始被清洗。
不是删除,是覆盖。
用崔十四想让它“记住”的东西,覆盖掉原本的记忆。
机械身躯剧烈颤抖。
它“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过去。
在崔十四编织的记忆里,它不是一个实验室的高层,不是冷血的科学家。
它是一个被创造出来、被利用、被抛弃的工具。
它的创造者不是要它征服世界,是要它毁灭自己。
它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实验,所有的牺牲,都是毫无意义的。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不……这不是真的……”机械声音开始颤抖。
“真假不重要。”崔十四轻声说,“重要的是,你现在相信什么。”
他退后几步。
机械身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鸣。那颗红色独眼里,开始流出银色的液体——不是眼泪,是冷却液。
它崩溃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崩溃,是存在意义的崩溃。
当一个坚信自己正确的存在,突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它的信念就会崩塌。
而信念崩塌的机械,和废铁没有区别。
崔十四转身,看向安子轩三人。
“搞定了。”
叶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师父,你这……太损了。”
“有效就行。”崔十四耸肩。
墨璃走到那瘫软的机械身躯前,蹲下身检查。
“它还能恢复吗?”
“记忆被覆盖了,恢复不了。”崔十四说,“就算强行格式化重装,也会留下心理阴影。这招只能对高智能的机械生命用,对人类效果差很多,因为人类会自我怀疑,会找借口,会自我欺骗。但机械不会,它们太相信逻辑了。”
他看向银色空间深处。
“走吧,趁现在控制系统瘫痪,去找找实验室的真正秘密。”
四人越过那些还在跳舞的实验体,朝空间深处走去。
光屏已经黑了,但空间里还有别的光源。
那是排列在两侧的培养罐,罐体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罐子里浸泡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还在沉睡,有的睁着眼睛,眼神空洞。
墨璃在一个罐子前停下。
罐子里是个魔族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银色的长发在营养液里飘荡。她的额头上,有一个清晰的实验室编号烙印。
“这些都是……”墨璃声音发颤。
“实验体。”安子轩说,“或者说,原材料。”
他指向更深处。
那里有一排特殊的罐子,罐体是透明的,但里面的液体是血红色的。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具躯体,有男有女,有人类有魔族有妖族。
而所有躯体的胸口,都镶嵌着一枚银色的芯片。
和叶尘体内取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叶尘走到一个罐子前。
罐子里是个红发少年,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他的火灵圣体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叶尘喉咙发干。
“火灵圣体的其他候选者。”崔十四说,“实验室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只是他们培育的众多‘钥匙’之一,只不过你是最成功的那一个。”
他看着叶尘。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人生是独一无二的吗?”
叶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释然。
“师父,您说过,真的东西比假的算计重得多。”
“所以?”
“所以就算我是无数候选者之一,但我遇到您是真的,我学的剑法是真的,我保护过的人是真的。”叶尘说,“这些真的东西加起来,比他们那些假的算计,重一万倍。”
崔十四拍了拍他的肩。
“长大了。”
四人继续深入。
银色空间很大,大得超乎想象。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看到尽头。
尽头不是墙,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雕刻着复杂符文的石门。
门紧闭着,但门缝里渗出微弱的光。光里带着某种古老、沧桑、同时又让人心悸的气息。
“门后面是什么?”墨璃问。
“不知道。”崔十四走到门前,伸手触摸门板。
触感冰凉,像摸到了万年寒冰。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像是在扫描他的身份。
几息之后,符文全部亮起。
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瞬间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门后的景象,展现在四人面前。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培养罐,没有实验器材,没有光屏。
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桌子上的一本笔记。
笔记很旧,封皮是皮革的,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条衔尾蛇。
崔十四走到桌前,拿起笔记。
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但透着某种疯狂。
“如果一切注定终结,那我至少要知道,终结从何而来。”
再翻一页。
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记录的不是实验数据,不是研究心得。
是历史。
真正的历史。
没有被篡改过的,上古之战的全过程。
崔十四快速翻阅。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安子轩察觉不对。
崔十四没有回答。
他把笔记递给安子轩。
安子轩接过,翻看。
然后,他的冰蓝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墨璃凑过来。
安子轩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根据这本笔记记载,上古之战中,三界至强者封印的……不是域外邪神。”
“那是什么?”叶尘问。
安子轩看向崔十四。
崔十四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苦涩。
“他们封印的,是‘终焉’本身。”
“而‘终焉’,不是外来的侵略者。”
“它是我们这个世界,自然演化到尽头时……必然会诞生的‘清理程序’。”
“实验室这三万年来所做的一切研究,不是为了征服三界,不是为了获得力量。”
“他们是想……阻止终焉。”
“用任何手段,哪怕是制造无数悲剧,哪怕是毁灭无数世界,也要阻止终焉的到来。”
“因为终焉一旦降临,就不是一个世界、一个维度的毁灭。”
“是所有。”
“一切。”
“彻底归零。”
房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笔记在桌上,静静躺着。
封面上那条衔尾蛇,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他们一直以为实验室是敌人,是反派,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实验室做的所有恶,都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
为了阻止世界终结。
那么,谁才是对的?
谁才是错的?
崔十四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这本笔记,很重。
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信念。
而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整齐的,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机械,毫无感情。
“检测到未授权人员进入禁区。”
“执行清除协议。”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