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传讯符是血红色的。
它穿过维度屏障，落在墨璃掌心时还带着魔渊特有的硫磺气息。符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急促的字迹，墨迹未干，显然书写者极其匆忙。
“公主速归，魔宫有变。”
落款是墨璃留在魔界的心腹，影卫统领夜煞。
墨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收起符纸，转身走向轮回神殿深处。她的脚步很稳，但紫黑劲装的衣摆带起了风。
崔十四和安子轩正在偏殿核对前往魔渊所需的物资清单，看到墨璃进来，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要回魔界？”崔十四问。
“嗯。”墨璃将传讯符放在桌上，“夜煞从不发急讯，除非事情已经严重到他无法控制。”
安子轩拿起符纸看了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墨璃摇头，银发随着动作轻晃，“魔界的事，我先处理。你们继续准备魔渊之行，半个月后我们在魔渊入口汇合。”
她顿了顿。
“但如果三天后我没传讯回来，就说明魔宫的问题比预想的大。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走一趟。”
崔十四点头。
“小心。”
“我会的。”墨璃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属于魔界公主的锐利，“毕竟现在魔界是我说了算，总不能让那些老家伙觉得我好欺负。”
她转身要走，崔十四叫住她。
“墨璃。”
“嗯？”
“你父亲他……”
墨璃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还被封印在魔渊最深处，我知道。”她没回头，声音很轻，“这次去魔渊，如果能找到他……算了，先处理眼前的事吧。”
空间裂缝张开又合拢。
墨璃走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物资清单在桌上轻轻翻动的声音。
“你觉得魔宫会出什么事？”崔十四问。
“无非两种可能。”安子轩放下符纸，“要么是旧势力反扑，不满墨璃一个女子掌权。要么是……实验室的手伸进了魔界。”
“我更倾向后者。”
“为什么？”
“因为时机太巧了。”崔十四说，“我们刚发现历史被篡改，刚决定要去魔渊寻找真相，魔界就出事了。这不像巧合。”
安子轩沉默片刻。
“那就加快准备。十天内完成所有物资筹备，然后提前出发。”
“同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魔界，要变天了。
而此刻的墨璃，已经踏出空间裂缝，站在了魔宫正殿前的广场上。
迎接她的不是整齐的仪仗，也不是恭敬的臣子。
是血。
广场的青石地面被血染红了大片，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有魔宫侍卫，也有穿着黑袍的刺客。血腥味混合着魔界特有的硫磺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
夜煞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盔甲缝隙往下淌。他身后还站着二十几个影卫，个个带伤，但都紧握武器，警惕地盯着正殿方向。
看到墨璃出现，夜煞挣扎着想站起来。
“公主，您不该回来……”
“闭嘴。”墨璃打断他，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伤口上。紫黑色的魔气从掌心涌出，快速修复着撕裂的皮肉，“怎么回事？说重点。”
夜煞咬牙忍着痛。
“三个时辰前，三位长老联合发动政变，控制了内宫。他们声称公主您长期滞留仙界，勾结外人，背叛魔界，要求废黜您的公主之位，另立新主。”
“三位长老？哪三位？”
“血煞长老，骨魔长老，还有……”夜煞顿了顿，“还有您曾经的老师，幻心长老。”
墨璃的手停住了。
幻心长老。
那个在她年幼时教她识字、教她术法、在她父尊失踪后力排众议扶持她上位的老人。
那个她一直视作半个父亲的人。
“幻心长老……”墨璃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得很冷，“好，很好。连他都背叛了，看来我做人真的很失败。”
夜煞低下头。
“公主，现在内宫有至少三百名叛军，三位长老都是魔尊级别的实力，硬闯的话……”
“谁说要硬闯了？”墨璃收回手，夜煞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夜煞，你跟我多少年了？”
“自从公主八岁那年救下我，至今两百七十年。”
“那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夜煞愣了愣。
“智谋，还有……骗术。”
“对。”墨璃转身，看向那座被叛军占领的巍峨宫殿，“我打架打不过三个魔尊，但我可以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三枚颜色不同的玉简，分别注入魔气，然后抬手一抛。
玉简化作三道流光，飞向魔宫三个不同的方向。
第一枚飞向血煞长老的寝宫。
玉简落地，展开，显现出一段影像——那是骨魔长老秘密会见仙界使者的画面，两人正在商议如何瓜分血煞长老的领地。
第二枚飞向骨魔长老的密室。
影像里，幻心长老对心腹说：“骨魔那老家伙太贪心，事成之后第一个除掉他。”
第三枚飞向幻心长老的静室。
影像里，血煞长老和骨魔长老举杯相庆：“幻心那老糊涂还真以为我们会尊他为首，等公主一死，下一个就是他。”
三段影像，全是伪造的。
墨璃用了一炷香时间，根据三位长老的性格、过往恩怨、利益诉求，精心设计了这三段挑拨离间的假情报。
她知道血煞长老多疑，知道骨魔长老贪婪，知道幻心长老最恨背叛。
所以她要做的，只是点燃他们之间早就存在的火药桶。
玉简送出一刻钟后。
魔宫深处传来第一声爆炸。
是血煞长老的怒吼，伴随着骨魔长老的尖啸。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魔气冲撞的轰鸣，建筑崩塌的巨响，还有三位长老互相咒骂的声音，交织成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墨璃站在广场上，静静听着。
夜煞和其他影卫站在她身后，握紧武器，随时准备冲进去。
但墨璃抬手制止了他们。
“再等等。”
她等了一盏茶时间。
等到里面的打斗声逐渐减弱，等到三位长老的气息都开始紊乱，等到魔宫内部的防御阵法因为能量冲击而出现裂痕。
然后她才迈步，走向正殿。
“现在可以进去了。”
正殿内一片狼藉。
原本威严的魔宫主殿，此刻到处都是崩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还有斑驳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魔气和血腥味。
三位长老分立三处，个个带伤。
血煞长老断了一条手臂，伤口处黑气缭绕，无法愈合。骨魔长老胸口凹陷，显然肋骨断了好几根。幻心长老最惨，半边脸被打烂，露出森白的骨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怨毒。
看到墨璃走进来，三人同时停下动作。
“公主殿下……”幻心长老嘶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比不上老师您。”墨璃在殿中央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我八岁那年，您教我第一课是什么，还记得吗？”
幻心长老沉默。
“您说，魔界强者为尊，但最强的不是武力，是这里。”墨璃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您说，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绝不动手。因为动手就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失败，可能死。”
她顿了顿。
“可您现在在做什么？联合两个蠢货，用最愚蠢的方式发动政变，还没成功就先内讧。老师，您让我很失望。”
幻心长老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愧疚，有悔恨，但更多的是疯狂。
“墨璃，你不懂。”他嘶哑地说，“魔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父亲失踪三百年，魔界群龙无首，势力分裂。你一个女娃娃，整天往仙界跑，和那些伪君子称兄道妹，魔界的尊严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所以您就勾结实验室？”墨璃轻声问。
三位长老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骨魔长老脱口而出。
墨璃笑了。
“猜的。但现在确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金属片，那是崔十四从机械境带回来的实验室制式装备残片。
“这东西，我在三位长老的势力范围内都发现了流通痕迹。实验室用资源、用技术、用承诺，换你们的支持，对吧？他们答应帮你们掌控魔界，条件是在他们需要时，魔界必须成为他们的马前卒。”
她将金属片扔在地上。
“老师，您教过我不要与虎谋皮。可您现在在做什么？”
幻心长老闭上眼睛。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那只独眼里只剩下决绝。
“墨璃，有些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魔界需要变革，需要强大，需要重回三界之巅。如果代价是和魔鬼做交易……那就做吧。”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漆黑的魔气。
血煞长老和骨魔长老对视一眼，也同时运功。
三位魔尊级别的强者，哪怕重伤，联手的威力也足以撼天动地。
墨璃叹了口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殿外，早就埋伏好的影卫同时启动阵法。
不是攻击阵法，是封印阵法。
七十二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从地底升起，将整座正殿包围。石柱之间形成紫色的光网，光网向内收缩，像一张大网罩向三位长老。
“七十二地煞封魔阵……”幻心长老脸色剧变，“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离开魔界去北冥的那天起，这个阵法就在准备了。”墨璃平静地说，“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忠诚上，尤其是当这个‘别人’是魔界长老时。”
光网收紧。
三位长老疯狂反抗，魔气冲击光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阵法是墨璃花费三百年时间精心设计的，专门针对魔尊级别的强者。光网越收越紧，最终将三人牢牢束缚，魔气被彻底封印。
三人瘫倒在地，像被抽掉骨头的蛇。
墨璃走到幻心长老面前，蹲下身。
“老师，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幻心长老抬起头，独眼里已经没有了光。
“实验室答应给你们什么？除了魔界的控制权，还有什么？”
长老沉默。
墨璃耐心等着。
许久，幻心长老才嘶声说：“他们说……可以复活你父亲。”
墨璃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们说，你父亲没有死，只是被封印在魔渊最深处。他们有办法解开封印，让他重归魔界。”幻心长老惨笑，“墨璃，你不想你父亲回来吗？那个曾经让三界颤抖的魔尊，那个你最崇拜的父亲……”
“想。”墨璃轻声说，“我当然想。”
她站起来，背对着幻心长老。
“但我更知道，我父亲宁愿永远被封印，也不会愿意看到魔界成为实验室的傀儡。”
她抬手。
夜煞带着影卫上前，将三位长老押了下去。
叛乱平息了。
但墨璃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
父亲还活着。
被封印在魔渊最深处。
而实验室，竟然掌握了这个秘密，还以此作为筹码，诱惑魔界长老叛乱。
他们到底还知道多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公主。”夜煞处理完俘虏，回到殿内，“三位长老的势力怎么处理？”
“彻查。”墨璃说，“所有和实验室有勾结的，一律清除。魔界需要一次大清洗。”
“是。”
夜煞转身要走，墨璃又叫住他。
“等等。”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准备一份厚礼，送去北冥。”墨璃说，“以我的名义，感谢崔十四和安子轩这些年对魔界的帮助。另外……”
她顿了顿。
“另外告诉他们，魔渊之行的计划不变，但时间要提前。三天后，我在魔渊入口等他们。”
夜煞一愣。
“三天？公主，您的伤还没好，魔界也需要您坐镇……”
“魔界有你在，我放心。”墨璃拍了拍他的肩，“至于伤……去魔渊的路上养吧。”
她走到殿外，看着魔界猩红色的天空。
父亲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三百年了。
她以为父亲早就死了，死在那场无人知晓的魔渊深处之战里。她接过魔界的重担，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公主，一个未来可能的魔尊。
但她从未放弃过寻找。
而现在，实验室告诉她，父亲还活着。
这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个陷阱？
墨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魔渊最底层，亲眼看看。
如果是真的，她要救父亲出来。
如果是陷阱……她就撕碎设陷阱的人。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这三天里，墨璃以雷霆手段清洗了魔界所有与实验室有牵连的势力。血煞长老和骨魔长老被公开处决，幻心长老被她亲手封印在魔界禁地，永世囚禁。
魔界的格局彻底洗牌，忠于墨璃的新生代全面掌权。
叛乱带来的动荡，被迅速平息。
第四天清晨，墨璃站在魔渊入口。
魔渊是魔界最深的裂缝，深不见底，常年喷涌着硫磺气息和混乱魔气。传说这里是上古之战时被撕裂的伤口，直通世界底层。
崔十四和安子轩准时出现。
叶尘也来了，少年的伤已经痊愈，火灵圣体的气息更加凝实，眼中少了些稚嫩，多了些沉静。
“都准备好了？”墨璃问。
“嗯。”崔十四点头，“你的伤？”
“无碍。”墨璃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走吧，去找真相。”
四人踏入魔渊。
黑暗吞没了他们。
下坠，不断下坠。
魔渊内部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混乱的魔气乱流。越往下，空间越不稳定，时间流速也开始出现异常。有时感觉下坠了整整一天，有时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出现了实地。
不是岩石，不是泥土。
是白骨。
堆积如山的白骨，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根本无法辨认形态的。白骨铺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里就是太古战场。”安子轩轻声说，“上古之战最后决战的地方。这些白骨，都是当年的参战者。”
叶尘蹲下身，捡起一块头骨。
头骨额头上有一个清晰的贯穿伤，伤口边缘平滑，像是被某种极致锋利的武器一击毙命。
“他们死得很快。”叶尘说，“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因为对手太强了。”崔十四环顾四周，“域外邪神……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四人继续前进。
白骨之路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白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土地。
土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高达百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凝固的血。
墨璃走到石碑前，伸手触摸碑面。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
她看到了父亲。
三百年前的魔尊，墨天。
他站在这里，站在石碑前，身后是魔界最后的精锐。而他的对面，是三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实验室的人。
记忆画面断断续续。
她看到父亲在和那三人交谈，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决绝。
她看到父亲转身，对着身后的魔界战士说了什么，然后独自走向石碑深处。
她看到实验室的人启动了什么装置，石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父亲吞没。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回头，看向魔界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别来。”
记忆中断。
墨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父亲他……是为了保护魔界，自愿被封印的。”她轻声说，“实验室当时想用魔界全体子民做实验，父亲用自己作为交换，让他们放过魔界。”
崔十四沉默。
安子轩沉默。
叶尘握紧了拳头。
“实验室……”少年咬牙，“他们到底做了多少恶？”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
崔十四走到石碑前，轮回之力涌出，渗入碑体。
他想读取更多记忆，想找到解开封印的方法。
但就在他的力量触及石碑核心的瞬间——
整个魔渊，震动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空间层面的崩塌。
脚下的焦黑土地裂开无数缝隙，缝隙深处涌出银色的能量流。那些能量流在空中交织，形成一扇巨大的门。
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魔渊更深处，也不是某个维度。
是实验室。
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银色空间，无数培养罐整齐排列，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各种生物。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屏，光屏上显示着三界所有维度的实时监控画面。
而光屏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抬起头，透过那扇门，看向魔渊里的四人。
然后，他笑了。
“崔十四，安子轩，墨璃，叶尘。”他一个一个念出四人的名字，“欢迎来到实验室的核心控制区。虽然比预想的早了一点，但……没关系。”
他推了推眼镜。
“毕竟，观众都到齐了，好戏也该开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后的银色空间里，无数培养罐同时打开。
罐子里的生物，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是人类的，有的是妖兽的，有的是根本无法形容的。
但所有眼睛里，都只有一种情绪——
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中年男人站起来，张开双臂。
“那么，第二幕，开始。”
“请诸位好好欣赏，实验室三万年研究的……终极成果。”
门彻底敞开。
无数身影，如潮水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