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的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无声地覆盖着木屋、庭院、还有远处连绵的雪原。炉火在屋子里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茶壶冒着白色的水汽，茶香混着炭火气，暖融融地盈满整个空间。
崔十四裹着厚厚的毛毯，窝在窗边的躺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一个月前那几乎透明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安子轩坐在他对面，正在剥橘子。
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撕开橘皮，去掉白色的经络，将橘瓣一瓣瓣分好，放在瓷盘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给。”他把瓷盘推到崔十四面前。
崔十四没动，只是歪着头看他。
“安子轩。”
“嗯。”
“你这一个月，有点不对劲。”
安子轩剥橘子的手顿了顿。
“哪里不对劲。”
“太温柔了。”崔十四说，“温柔得我浑身发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都是把橘子连皮扔过来让我自己剥。”
安子轩抬眼看他。
“以前你也没差点死在我面前。”
“所以你这是愧疚？”崔十四挑眉，“觉得是因为你太弱，才让我用了禁术？”
“是。”安子轩坦然承认，“如果我够强，你不需要拼命。”
崔十四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安子轩，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在，我才敢拼命。”
安子轩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把自己烧成灰，你也会想办法把我拼回来。”崔十四又吃了一瓣橘子，“就像上次那样。所以我不是在拼命，我是在赌。赌你会接住我。”
他顿了顿。
“而我赌赢了。”
安子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一层，久到炉子里的火需要添柴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崔十四面前，俯身，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把崔十四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冰蓝色的眼眸直直盯着他。
“崔十四。”
“嗯？”
“不准再赌。”安子轩说，“一次都不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的。我不准你拿我的东西去赌。”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崔十四心上。
崔十四眨了眨眼。
“安子轩，你这是在告白吗？”
“是。”安子轩点头，“所以，记住了吗？”
“记住了。”崔十四笑，“那你的命也是我的了，你也不准赌。”
“成交。”
安子轩直起身，重新坐回对面，继续剥下一个橘子。仿佛刚才那段近乎霸道的告白，只是说了句“今天雪很大”一样平常。
崔十四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一团。
【这傻子。】
【可爱死了。】
屋外传来敲门声。
“师父，安前辈，我能进来吗？”是叶尘的声音。
“进。”
门开了，叶尘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少年这一个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火灵圣体的气息更加内敛，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
他手里拿着一卷玉简。
“师父，魔界那边传来消息，墨璃姐姐已经彻底清洗了和实验室有牵连的所有势力。另外，她找到了三处可能是昆仑墟入口的坐标，已经派人去初步探查了。”
崔十四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三幅星图，标注着三个闪烁的光点。每个光点旁边都有详细的维度坐标、空间稳定性分析、以及可能的危险评估。
“她动作真快。”崔十四说。
“墨璃姐姐说，实验室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叶尘道，“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昆仑墟，找到初代轮回体留下的答案。”
崔十四点头。
他看向安子轩。
“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七成。”安子轩说，“再给我十天，能恢复到九成。去昆仑墟够用了。”
“那就十天后出发。”崔十四拍板，“叶尘，你去准备物资，按照探索未知禁地的最高标准准备。另外，通知墨璃，让她在魔界也准备好接应。昆仑墟是三界起源之地，里面的危险我们无法预估，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叶尘应下，转身要走，又回头，“师父，您的伤……”
“我没事。”崔十四摆摆手，“轮回之力已经开始恢复了，十天后应该能到五成水平。够用。”
叶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行礼退下了。
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人。
崔十四看着手中的玉简，眉头微微皱起。
“安子轩。”
“嗯。”
“你说，实验室知不知道昆仑墟的事？”
“一定知道。”安子轩说，“他们研究终焉三万年，不可能没查过昆仑墟。但笔记本上说‘那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说明他们去过，但没成功，或者……付出了惨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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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才没再去，而是在等，等我们这些‘钥匙’去替他们开路。”崔十四冷笑，“真是好算计。”
“但我们不得不去。”安子轩看着他，“终焉的真相，阻止终焉的方法，只有那里可能有答案。”
“我知道。”崔十四把玉简扔到桌上，“就是不爽。凭什么我们得按他们的剧本走？”
“那就把剧本撕了。”安子轩说，“找到答案，然后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
崔十四笑了。
“安子轩，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炉火很暖，茶很香，橘子很甜。
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如果忽略十天后要去闯可能一去不回的禁地，忽略实验室在暗处的虎视眈眈，忽略终焉随时可能降临的阴影——那么这一刻，确实很美好。
但崔十四知道，这种美好是偷来的。
是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所以他格外珍惜。
珍惜到连安子轩剥橘子的动作，他都想多看几眼，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十天，北冥很平静。
叶尘在忙着筹备物资，墨璃在魔界远程协助，偶尔传讯过来问问进展。安子轩在静室里闭关疗伤，崔十四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尝试重新掌控轮回之力。
禁术的反噬比他想象中严重。
轮回之力虽然开始恢复，但运转时有滞涩感，像是生锈的齿轮，需要慢慢打磨。而且他体内的力量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安子轩的本源仙力还留有一部分在他体内，与轮回之力共存。
两种力量互相制衡，也互相滋养。
崔十四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能让它们和平共处，不互相打架。
第四天，他尝试调动力量。
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但只维持了三息就消散了。力量消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第五天，他试着展开领域。
领域只维持了方圆一丈，而且极不稳定，像随时会破裂的肥皂泡。
第六天，他放弃了强行恢复，转而研究两种力量的融合。
安子轩的本源仙力是极致的“静”，是冻结，是停滞。而轮回之力是极致的“动”，是流转，是变迁。两种相反的力量，如果能找到平衡点……
崔十四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安子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晚饭。
看到崔十四盘膝坐在地上，掌心悬浮着一颗灰蓝与冰蓝交织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两种色彩完美融合，没有一丝冲突。
安子轩愣住了。
“你……做到了？”
“勉强。”崔十四睁开眼，光球消散，“但只能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后，力量就会失控。”
“三十息够了。”安子轩把食盒放在桌上，“足够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崔十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你的伤怎么样了？”
“九成了。”安子轩说，“最后一点需要时间慢慢温养，急不来。”
两人坐下来吃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很清淡，但很合口。崔十四吃得很香，安子轩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他吃。
“看什么？”崔十四抬头。
“看你。”安子轩说，“看你吃饭的样子，很下饭。”
崔十四差点被呛到。
“安子轩，你最近真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会说情话了。”崔十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
安子轩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眼里的温柔满得几乎溢出来。
“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以后没机会说了。”安子轩说，“想通有些人，现在不珍惜，可能以后会后悔一辈子。”
崔十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握住安子轩的手。
“那你说，我听着。”
安子轩反握住他的手，手指交缠。
“崔十四，我喜欢你。”
“我知道。”
“比喜欢更多一点。”
“多少？”
“多到想和你一起活很久很久，多到不想让你受一点伤，多到……”安子轩顿了顿，“多到如果你死了，我就毁了这个世界，然后去找你。”
崔十四的手抖了一下。
“安子轩，你这是威胁吗？”
“是。”安子轩点头，“所以，为了这个世界，你得好好活着。”
崔十四笑了，笑到眼睛发酸。
“好，我答应你。”
晚饭后，两人没有回各自房间。
他们并排躺在窗边的榻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小了，零零星星地飘着，在月光下像银色的尘。
“安子轩。”
“嗯。”
“等从昆仑墟回来，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吧。”崔十四说，“就我们两个人，种点菜，养条狗，每天看日出日落，什么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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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不像你。”
“那应该怎么回答？”
“你应该说‘三界还需要我们守护’‘实验室还没解决’‘终焉还没阻止’。”崔十四学着他的语气。
安子轩侧过身，看着他。
“那些事，等做完再隐居。”
“那要是做不完呢？”
“那就做到死。”安子轩说，“但死之前，要先过一段隐居的日子。”
崔十四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呼吸交织。
“安子轩。”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过。”
“那再说一遍。”崔十四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安子轩，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安子轩闭上眼睛，嘴角扬起。
“听到了。”
“然后呢？”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崔十四笑了，伸手抱住他。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在温暖的炉火边，在飘雪的夜晚里，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中。
窗外，雪停了。
月光洒在雪原上，一片银白。
远处，轮回神殿的灯火还亮着，叶尘还在整理物资清单。
更远处，魔界的墨璃刚结束一场会议，揉着眉心看向北冥的方向。
而实验室，在某个未知的维度里，正注视着这一切。
十天的倒计时，还剩下三天。
三天后，昆仑墟。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没人知道。
但崔十四知道，无论有什么，他都不会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安子轩，有叶尘，有墨璃。
有这些愿意陪他闯刀山火海的人。
这就够了。
他收紧手臂，把安子轩抱得更紧些。
安子轩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崔十四看着他的睡颜，轻声说。
“晚安，我的上神。”
“做个好梦。”
“梦里要有我。”
安子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像在回应。
崔十四笑了，也闭上眼睛。
炉火噼啪。
月色温柔。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