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紧急传讯符是在凌晨抵达的。
那时崔十四刚醒来，正靠在床头看着安子轩的睡颜。符纸燃烧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安子轩立刻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睡意。
崔十四伸手接住符纸燃烧后的灰烬，神识探入。
灰烬里是墨璃的声音，急促而紧绷。
“哥，三号坐标点失联。我派去的三十人探查队，两个时辰前传回最后一条讯息后彻底消失。现场残留能量波动检测到实验室标记，他们抢先动手了。”
“另外两个坐标点外围发现实验室侦查单位活动痕迹，推测他们正在同步监控。”
“建议提前行动。如果让他们先进入昆仑墟，一切就晚了。”
讯息到此中断。
崔十四松开手，灰烬飘落。
安子轩已经坐起身，白衣在晨光中显得单薄，但眼神锐利如刀。
“还剩几天？”
“三天。”崔十四说，“但他们没给我们这三天。”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因为力量未完全恢复而有些迟缓。安子轩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崔十四穿上外袍，“叶尘在哪？”
“应该在仓库清点物资。”
“叫他过来。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
安子轩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叶尘匆匆赶来。
少年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怒。
“师父，物资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但您的身体……”
“死不了。”崔十四打断他，“墨璃那边情况如何？”
“墨璃姐姐已经调集魔界精锐，在三号坐标点外围布防。她说如果我们决定提前出发，她会在坐标点接应，但……”叶尘顿了顿，“但她建议我们再等一天，至少让您和安前辈恢复到最佳状态。”
崔十四摇头。
“等不了。实验室抢先动手，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每多等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准备时间。”
他看向安子轩。
“你恢复得怎么样？”
“九成半。”安子轩说，“够用。”
“那就够了。”崔十四拍板，“一个时辰后，出发。”
叶尘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行礼退下，去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
崔十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北冥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安子轩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
“想实验室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快。”崔十四说，“墨璃派出的探查队都是精锐，隐蔽行动，却还是被发现了。要么是魔界有内鬼，要么是……”
“要么是实验室在我们身上留了标记。”安子轩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
崔十四抬手，灰蓝色的轮回之力在掌心流转，仔细检查身体的每一寸。从经脉到骨骼，从血肉到神魂，一寸寸搜索。
一刻钟后，他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
光点只有针尖大小，深埋在皮肤下，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刻意搜索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崔十四皱眉。
“应该是上次在银色空间，你使用禁术的时候。”安子轩说，“那时你身体最脆弱，防御最低，实验室趁机植入的。”
他伸手按住那个光点，冰蓝色的仙力渗透进去。
但光点纹丝不动。
不是无法清除，是清除的瞬间就会触发警报。
“定位信标。”崔十四啧了一声，“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的位置。”
“所以墨璃的探查队才会暴露。”安子轩说，“我们之前的行动，他们都知道。”
崔十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将计就计。”
他抬手，轮回之力涌出，但不是清除光点，而是包裹。
灰蓝色的力量形成一个极薄的护罩，将光点完全隔离。实验室能监测到光点还在，但无法获取实时位置——护罩会每隔一个时辰释放一次虚假坐标，误导他们的判断。
“一个时辰的误差，够我们进入昆仑墟了。”崔十四说，“等他们发现不对，我们已经进去了。”
安子轩看着他。
“你早就想到这个可能了？”
“猜到一半。”崔十四收起力量，“实验室的风格，不会不留后手。我只是没想到他们手段这么隐蔽。”
窗外传来叶尘的声音。
“师父，安前辈，准备好了。”
崔十四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一个时辰后，北冥传送阵前。
叶尘已经等在那里，身边是整理好的物资包。除了必备的丹药、法器、能量晶石，还有墨璃特别准备的魔界特产——几瓶能在极端环境下维持体温的烈酒，以及一盒专门针对机械生命体的干扰符箓。
崔十四检查了一遍物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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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三人踏入传送阵。
坐标锁定，墨璃提供的三号坐标点——不是坐标点本身，是坐标点外围三百里处的一个安全区。直接传送到坐标点太危险，可能落入陷阱。
光芒亮起又熄灭。
再睁眼时，已经身处魔界边境。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戈壁，红色的砂石铺满大地，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远处能看到扭曲的空间裂缝，像撕裂的伤口。
墨璃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战甲，银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弯刀。看到三人出现，她快步迎上来。
“哥，安前辈，叶尘。”
“情况怎么样？”崔十四问。
“不好。”墨璃指向远方，“坐标点在一个时辰前彻底封闭了。我的人尝试靠近，在五十里外就遇到空间乱流，根本无法进入。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在乱流边缘，检测到了实验室‘清除者’级兵器的能量残留。”
叶尘脸色一凝。
“清除者级？那是什么？”
“实验室根据上古神话中的凶兽设计制造的终极兵器，一共只有九具，每一具都有仙帝巅峰级别的战力。”墨璃说，“我之前只在情报里见过描述，这是第一次检测到实际存在的能量特征。”
崔十四和安子轩对视一眼。
实验室动真格了。
不仅抢先下手，还派出了顶级战力。
“坐标点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叶尘问。
“不知道。”墨璃摇头，“但根据魔界古籍记载，三号坐标点对应的入口，很可能是昆仑墟的‘兵器库’——传说中存放着上古时期众神使用的神兵利器的地方。”
兵器库。
崔十四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那里有初代轮回体留下的……最后答案。”
如果兵器库里有初代轮回体留下的东西，那实验室不惜代价也要抢先进入，就说得通了。
“我们得进去。”他说。
“怎么进？”墨璃指着远处的空间乱流，“那乱流能撕碎一切，我的探队试了七种方法，全失败了。”
崔十四没说话，只是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点头，抬手。
冰蓝色的仙力涌出，在空中凝结成一面冰镜。镜面反射出远处的空间乱流，能看到乱流的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为引导、强化过的。
“实验室做了手脚。”安子轩说，“他们不想让任何人进去，包括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叶尘不解。
“意思是，他们还没进去。”崔十四眯起眼睛，“他们封死了入口，在等什么东西，或者……在等某个人。”
等谁？
答案不言而喻。
等能打开入口的人。
等九死轮回体。
“他们在逼我出手。”崔十四说，“逼我用轮回之力打开入口，然后他们再跟进来，或者……在我打开入口的瞬间，把我抓走。”
“那我们不能去。”墨璃立刻说，“太危险了。”
“但我们必须去。”崔十四看着远方，“如果那里真的有答案，我们别无选择。”
他迈步走向乱流方向。
安子轩跟上。
叶尘和墨璃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人来到乱流边缘。
距离五十丈，就能感觉到空间的撕裂感。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折叠、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乱流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扇门的轮廓——那应该就是入口。
崔十四抬手，试探性地放出一缕轮回之力。
力量刚进入乱流范围，就被撕碎了。
“硬闯不行。”安子轩说。
“那就软闯。”崔十四收回手，看向叶尘，“火灵圣体对空间乱流有稳定作用，对吧？”
叶尘点头：“圣体本源能短暂平息空间波动，但时间很短，最多三息。”
“三息够了。”崔十四说，“你负责开路，我和安子轩跟在后面。墨璃，你在外围接应，如果我们进去后入口关闭，你就立刻撤离，回北冥组织防御。”
“可是——”
“没有可是。”崔十四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们失败了，实验室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北冥和魔界。你得活着，守住我们的家。”
墨璃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
“我明白了。”
计划确定。
叶尘走到最前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金红色的火焰从他体内涌出，不是攻击形态，而是温顺地铺开，形成一条三丈宽的火道。火焰所过之处，空间乱流像是遇到天敌般退避，暂时平静下来。
“走！”叶尘低喝。
四人冲进火道。
火道只有三丈长，但每走一步，叶尘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维持火道需要消耗圣体本源，这对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少年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一丈。
两丈。
三丈。
火道尽头，就是那扇门。
门是石制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门紧闭着，门缝里渗出淡淡的金光。
叶尘冲到门前，双手按在门上，火焰全力注入。
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
但门没开。
反而从门内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疯狂抽取叶尘的力量。
少年的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溢出血丝。
“师父……门在吸收我的力量……”
崔十四立刻上前，轮回之力涌出，想切断吸力。
但轮回之力一接触门，门上的符文突然暴起，金光大盛。那些符文脱离门板，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虚影。
虚影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那种古老、沧桑、同时又带着某种悲悯的气息。
虚影开口，声音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
“验证血脉。”
“非昆仑血脉者，不得入内。”
昆仑血脉。
崔十四愣住了。
他们四人里，谁有昆仑血脉？
叶尘是人类与火灵混血，墨璃是纯血魔族，安子轩是先天仙灵，自己是穿越者加九死轮回体——没一个跟昆仑沾边。
虚影见无人回应，缓缓抬手。
“无血脉者，抹除。”
金光化作无数利刃，斩向四人。
安子轩立刻展开冰晶领域，但金刃轻松穿透领域，没有丝毫停滞。叶尘的火焰屏障也一样，一触即溃。
眼看金刃就要斩到面前——
崔十四踏前一步，挡在三人身前。
他没有防御，只是抬手，掌心向上。
灰蓝色的轮回之力涌出，但这次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是……展现。
展现轮回体的本源。
展现九死轮回这个体质的本质——不是力量，不是法则，是一种存在状态。
一种超脱血脉、超脱种族、超脱一切束缚的状态。
金刃在距离他额头三寸处停住了。
虚影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灰蓝色的光芒。
许久，虚影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轮回体……第九重……”
“你见过终焉了吗？”
崔十四摇头。
“还没，但我知道它要来。”
虚影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遗憾，有释然，也有某种期待。
“那么，进去吧。”
“去拿你该拿的东西。”
“然后……做出选择。”
虚影消散。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不是通道，是一片星空。
一片浩瀚无垠、星辰璀璨、但又透着无尽荒凉的星空。
星空深处，悬浮着九样东西。
刀，剑，枪，弓，盾，甲，冠，杖，还有……一本书。
九件神兵。
以及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线装书。
崔十四看着那本书，心脏剧烈跳动。
那应该就是初代轮回体留下的答案。
他迈步，踏入星空。
安子轩和叶尘紧随其后。
墨璃守在门外，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三人走到星空中央。
九件神兵静静地悬浮着，每一件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那本书在最中央，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
一个完整的圆。
崔十四伸手，触向那本书。
但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
星空突然扭曲。
九件神兵同时震动。
一个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冰冷，机械，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漠。
“检测到目标接触最终遗物。”
“启动最终协议。”
“清除一切干扰因素。”
“回收轮回体。”
崔十四猛地回头。
星空中，九个方向同时亮起。
九扇空间门打开。
九具形态各异的巨大兵器，从门中走出。
它们每一个都有百丈高，有的像龙，有的像凤，有的像麒麟，有的像根本无法形容的怪物。但共同点是，它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实验室的清除者级兵器。
九具。
全来了。
安子轩的剑已经出鞘。
叶尘的火焰在燃烧。
崔十四看着那九具庞然大物，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那本书。
他笑了。
笑得很无奈，又很释然。
“看来，答案得等打完架再看了。”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那九具兵器。
灰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虚弱，不再滞涩。
是燃烧生命的决绝光芒。
新的冒险，开始了。
而这一次的对手，可能是他们有史以来最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