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海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崔十四在北冥雪原边缘的冰湖上开了个洞。
洞不大,直径三尺,刚好够放下一根鱼竿。他搬来两块平整的石头当凳子,一块自己坐,一块留给安子轩。然后在冰面上架了个小火炉,炉子上煨着一壶酒,酒里泡着几颗青梅,酒香混着梅子的酸气,在寒冷的空气里飘出很远。
这是崔十四第一百零一次尝试钓鱼。
前一百次都失败了,不是鱼不上钩,是安子轩总在鱼咬钩的关键时刻开口说话,把鱼吓跑。
但崔十四不介意。
他觉得钓鱼的重点不是鱼,是“钓”这个过程。是坐在冰天雪地里,看着冰洞下深不见底的湖水,听着炉火噼啪作响,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收获。
这种等待本身,就很治愈。
安子轩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刚送来的情报汇总。墨璃这一个月把三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十七处实验室遗留的据点,三十六个未激活的试验场,还有上百个可能埋着实验室遗产的坐标。
这些都需要处理。
但崔十四说,不急。
“急什么,他们藏了一百年都没动静,我们休息几天怎么了。”他是这么说的。
安子轩没反驳,只是把情报卷宗带到了冰湖边,一边陪他钓鱼,一边处理公务。
炉子上的酒开始冒泡。
崔十四拎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安子轩,一杯自己端着,小口小口地抿。
“墨璃今天送来一份名单。”安子轩放下卷宗,接过酒杯,“三界所有已知的、和实验室有过接触的势力,共计三百七十四家。她建议全部清洗,一个不留。”
“你怎么说?”
“我说,等你的意见。”
崔十四盯着冰洞下缓缓游过的黑影,那是条至少三尺长的冰鳞鱼,但没咬钩。
“三百七十四家……全杀?”
“嗯。”
“得死多少人?”
“不清楚,但不会少。”
崔十四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一百年前,我们打仗的时候,也杀过很多人。但那时候是为了活命,为了阻止更糟的事发生。现在呢?现在是为了什么?为了报复?为了斩草除根?”
他把酒杯放在冰面上。
“安子轩,你说实话,你觉得这些人该不该死?”
安子轩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处的雪原,那里有几只雪狐在追逐玩耍。
“从道理上讲,该。他们和实验室勾结,哪怕只是提供了一点资源,一点情报,那也是帮凶。帮凶就该付出代价。”
“但从感情上讲呢?”
“从感情上讲……”安子轩顿了顿,“我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死了。”
崔十四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告诉墨璃,名单上的人,查清楚。罪大恶极的,该杀杀。只是边缘人物的,给个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三界需要重建,需要人手,全杀光了谁干活?”
安子轩点头,抬手写了道传讯符发出去。
事情解决了。
崔十四重新拿起鱼竿,继续等。
但那条冰鳞鱼已经游走了。
他叹了口气。
“今天又没收获。”
“明天再来。”安子轩说。
“明天墨璃该骂我了,说我不务正业。”
“让她骂。”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炉火暖洋洋的,酒也暖洋洋的,雪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干净的冷意。
这种悠闲,是崔十四一百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所以他格外珍惜。
珍惜到连安子轩翻卷宗时纸张摩擦的声音,都觉得好听。
下午的时候,叶尘来了。
少年御剑落在冰湖上,带来一身的寒气,还有一脸的心事。
“师父,安前辈。”
“坐。”崔十四指了指旁边,“自己倒酒。”
叶尘没坐,也没倒酒。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我想去一趟‘无光深渊’。”
崔十四手里的鱼竿顿了顿。
无光深渊,三界最危险的禁地之一,传说那里是上古时期某个陨落神明的葬身之地,充斥着混乱的时空乱流和残缺的法则碎片。仙帝进去都有陨落的风险。
“理由?”
“墨璃姐姐的情报里提到,实验室在无光深渊深处藏了一件东西,一件……可能和终焉有关的东西。”叶尘说,“我想去看看。”
崔十四放下鱼竿,转过身,正眼看他。
“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必须有人去。”叶尘抬起头,眼神坚定,“师父,您和安前辈刚回来,需要时间恢复。墨璃姐姐要处理三界事务,走不开。而我……我是最适合的人选。我有火灵圣体,能抵抗深渊里的阴寒,我的修为也足够应付大部分危险。”
他说得有理有据。
但崔十四听出了别的意思。
“叶尘。”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欠我们什么?”
叶尘沉默了。
他的确这么觉得。
一百年前那场战争,崔十四和安子轩为了拯救三界自我放逐,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一百年来,他拼命修炼,拼命变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上忙,能不再那么无力。
现在机会来了。
他想证明自己。
“你不欠我们任何东西。”崔十四说,“我教你,是因为你是我徒弟。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徒弟。师徒之间,没有欠不欠,只有情分。”
他站起来,走到叶尘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
“但你想去,我不拦你。因为你是叶尘,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
叶尘的眼睛红了。
“师父……”
“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带上这个。”崔十四从怀里掏出一枚灰蓝色的玉佩,那是他从昆仑墟带出来的九件神兵之一,那顶冠冕化成的护身符,“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我会立刻赶过去。”
叶尘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谢谢师父。”
“别急着谢。”崔十四又掏出一枚冰蓝色的玉佩,递给安子轩,“你也去。”
安子轩愣了一下。
“我?”
“嗯。”崔十四点头,“叶尘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陪着,我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猜,无光深渊里那件东西,可能和你也有关。”
安子轩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只是猜测。”崔十四说,“墨璃给我的情报里提到,实验室在无光深渊的活动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三万年前——正好是你出生的时间。而且他们的研究重点,一直是‘冰系法则的终极形态’。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安子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于自己身世的记忆。
“你是说……我可能也是实验室的‘作品’?”
“不知道。”崔十四坦然说,“所以才要去查清楚。”
安子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玉佩,点头。
“好,我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叶尘和安子轩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崔十四送他们到传送阵前,看着两人消失在光芒里,然后转身,继续回冰湖钓鱼。
炉火还燃着,酒还温着。
但冰湖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坐回石头上,重新拿起鱼竿,盯着冰洞下的湖水。
这一次,没有安子轩在旁边说话,鱼应该会上钩了吧?
但鱼还是没来。
崔十四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着。
等到天色渐暗,等到炉火渐熄,等到雪又开始下。
他才收起鱼竿,拎起酒壶,慢悠悠地往回走。
木屋里很冷清。
他生了火,热了酒,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慢喝。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世界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让他想起时空夹缝里那一百年的漂流。
那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和安子轩两个人,相拥着等待消散。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回来了,世界还在,朋友还在,希望还在。
只是……
【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崔十四喝光杯里的酒,又倒了一杯。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
崔十四放下酒杯,转头。
门开了。
墨璃站在门口,一身紫黑劲装沾满了雪,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
“哥,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新烫的酒。
“叶尘和安前辈走了?”
“嗯。”
“那正好,我陪你喝。”
墨璃脱掉外袍,在崔十四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她擦擦嘴,“魔宫那些老头子,整天吵吵嚷嚷的,烦死了。还是你这儿清净。”
崔十四看着她。
一百年了,墨璃变了很多。变得更成熟,更果断,更有王者气度。但此刻坐在他对面喝酒的样子,还是像当年那个认他当哥哥的狡黠少女。
“名单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按你说的办。”墨璃夹了一筷子菜,“罪大恶极的已经处理了,剩下的给了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我在清理那些据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
“实验室的研究日志。”墨璃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芯片,放在桌上,“不是记录者那种官方记录,是某个研究员的私人日志。里面提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东西。”
崔十四拿起芯片,神识探入。
日志的内容很零散,时间跨度也很大,从三千年前一直记录到一百年前。
而里面反复出现的一个词,让崔十四的眉头越皱越紧。
“轮回体的……进化终点?”
“对。”墨璃点头,“根据日志记载,实验室研究九死轮回体三万年,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轮回体不是自然产生的体质,是某个更高级的存在,为了‘测试’某种可能性,而刻意创造出来的‘实验样本’。”
崔十四放下芯片。
“他们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不是偶然穿越的,也不是偶然拥有轮回体的。”墨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安排你穿越,安排你遇到安前辈,安排你经历九死轮回,安排你……成为现在的你。”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许久,崔十四才开口。
“那安排这一切的,是谁?”
“日志里没写。”墨璃说,“但提到了一个地方——‘起源之井’。日志说,所有轮回体的源头,所有实验的起点,都在那里。实验室找了它三万年,但一直没找到。”
起源之井。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崔十四揉了揉太阳穴。
他以为解决了实验室,解决了终焉,就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但现在看来,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哥。”墨璃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崔十四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一片片落下,无声无息,堆积成山。
就像这一百年来,堆积在他身上的秘密和责任。
他叹了口气。
“等安子轩和叶尘回来再说吧。”
“如果起源之井真的存在呢?如果那里真的有答案呢?”
“那就去看看。”崔十四说,“不过这次,我们一起去。”
他举起酒杯。
墨璃也举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暖。
就像这看似悠闲的生活底下,那些涌动着的、无法逃避的暗流。
但没关系。
崔十四想。
他有安子轩,有墨璃,有叶尘。
有这些愿意陪他闯过刀山火海的人。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悠闲的日子,且过着。
等麻烦来了,再处理就是了。
反正……
【反正我命由我,不由天。】
【更不由什么狗屁实验室,狗屁起源之井。】
他笑了,又倒了一杯酒。
窗外,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
而新的冒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