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带回来的那枚玉佩，崔十四最终没有放在轮回神殿深处。
他把它挂在了木屋的屋檐下，当风铃用。灰蓝色的玉佩用红绳系着，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得像碎冰碰撞。安子轩抗议过一次，说那是初代轮回体和昆仑的遗物，用来当风铃太不尊重。
崔十四的回答是：“初代要是知道他的遗物能在屋檐下晒太阳听风声，肯定比放在暗无天日的阵法里高兴。”
安子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抗议了。
于是玉佩就这么挂着，成了北冥木屋的一道风景。
每天清晨，叶尘来请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块在晨风中摇晃的玉佩。他会在屋檐下站一会儿，听听玉佩的声音，然后敲门进屋，汇报一天的安排。
今天也不例外。
叶尘进门时，崔十四正在煮粥。不是用法术，是用最普通的柴火灶。米是北冥特产的冰晶米，粒粒晶莹剔透，煮出来的粥带着淡淡的甜香。安子轩坐在窗边看书，手里捧着一卷刚送来的三界政务简报——墨璃每隔三天会汇总一次重要事项送过来，让两位甩手掌柜不至于完全脱离现实。
“师父，安前辈。”叶尘行礼。
“坐，粥快好了。”崔十四头也不回，“今天什么安排？”
“按计划，今天要指导新一批学员的实战训练。”叶尘说，“这次是从三界各势力选拔出来的三百名年轻天才，修为都在元婴到化神之间。魔宫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您二位能亲自指点一两个时辰，提振士气。”
崔十四舀粥的手停了停。
“三百个？墨璃这是要把我们累死？”
“墨璃姐姐说，您二位一百年没露面，三界的年轻一代都只听过传说没见过真人。这次难得回来，总得露个脸，稳定人心。”叶尘顿了顿，“而且……而且这批学员里，有几个特别刺头，不服管教，已经气走三位教官了。”
安子轩放下简报，抬眼。
“刺头？”
“嗯。”叶尘点头，“一个是仙界的‘雷剑’凌风，二十一岁就修到化神巅峰，号称三百年内必成仙帝，狂妄得很。一个是魔界的‘血刃’夜煞——不是墨璃姐姐那个影卫统领，是同名的小辈，据说有上古魔尊血脉，下手狠辣不知分寸。还有一个是人界的‘药痴’林清，炼丹天赋绝顶，但性格孤僻，拒绝一切团队合作。”
崔十四把粥盛好，三碗，摆上桌。
“听起来挺有意思。”他坐下，端起碗，“安子轩，去玩玩？”
“没兴趣。”安子轩继续看简报。
“别啊。”崔十四用筷子敲敲他的碗，“整天窝在屋里看书多无聊，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什么水平。”
安子轩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叶尘期待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
“成交。”
于是吃过早饭，三人出发前往训练场。
训练场设在北冥仙域外围的一片冰原上，占地百里，布满了各种阵法设施。三百名年轻修士已经列队等候，穿着各自势力的服饰，站得还算整齐，但眼神里多少都带着几分傲气和不耐烦。
尤其是站在最前排的三个人。
左边那个一身紫袍，背着一柄缠绕着雷电的长剑，下巴抬得老高，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蝼蚁——雷剑凌风。
中间那个黑衣红纹，腰间别着两把血色短刀，嘴角噙着冷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血刃夜煞。
右边那个白衫素净，手里捧着本丹经，低着头自顾自地看，完全无视周围环境——药痴林清。
崔十四三人御空落下时，场中响起一阵骚动。
“那就是崔十四前辈？看起来好年轻……”
“旁边的是北冥上神安子轩？比画像上还好看……”
“叶尘师兄也来了！”
凌风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传说中的英雄，就这？”
夜煞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不知道血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林清连头都没抬。
崔十四笑了。
他走到队列前，扫了一眼，然后开口。
“听说你们很厉害。”
没人接话。
“听说你们不服管教。”
还是没人接话。
“听说你们觉得教官教的东西太基础，配不上你们的天赋。”
凌风终于开口了。
“难道不是吗？元婴期的五行术法，化神期的御剑要诀——这些东西我们自己早就会了，还用他们教？”
崔十四点点头。
“有道理。那这样吧，今天换个教法。”
他抬手，指了指凌风、夜煞、林清。
“你们三个，一起上。只要能在我手里撑过十息，今天训练取消，我亲自去跟墨璃说，让你们直接毕业。”
全场哗然。
凌风脸色一沉。
“崔前辈，您这是看不起我们？”
“不是看不起，是实测。”崔十四微笑，“实战是最好的教学。来吧，别浪费时间。”
凌风看向夜煞和林清。
夜煞已经拔出双刀，林清终于抬起头，收起丹经，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丹药。
三人交换眼神，同时出手。
凌风的雷剑出鞘，化作一道紫色电光直刺崔十四咽喉。夜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崔十四身后，双刀斩向脖颈。林清抬手抛出一把丹药，丹药在空中炸开，化作七彩毒雾笼罩全场。
配合默契，时机精准，杀招连环。
不愧是三界这一代最顶尖的天才。
但崔十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
就在雷剑即将刺中咽喉的瞬间，就在双刀即将斩断脖颈的瞬间，就在毒雾即将笼罩全身的瞬间——
时间，停止了。
不是真的停止，是崔十四的速度太快，快到在其他人眼中像时间停止。
他侧身，让过雷剑的剑尖，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雷剑脱手飞出，插在百丈外的冰面上，剑身雷光尽散。
他转身，伸手抓住夜煞的手腕，轻轻一扭。咔嚓两声脆响，双刀落地，夜煞脸色惨白，手腕脱臼。
他张口，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狂风，瞬间吹散所有毒雾，连林清手里的丹药都吹飞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三人僵在原地，脸色从傲气变成惊骇，再从惊骇变成恐惧。
他们甚至没看清崔十四是怎么动的。
“现在明白了吗？”崔十四收回手，“你们会的那些，在我眼里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不是看不起你们，是事实。”
他走到凌风面前。
“你的雷剑，快，但太直。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招就能破。”
走到夜煞面前。
“你的暗杀术，狠，但太急。真正的刺客，要等猎物完全放松才出手。”
走到林清面前。
“你的毒丹，妙，但太杂。丹药贵精不贵多，一颗完美的毒丹，胜过一百颗杂乱的。”
说完，他转身，看向三百学员。
“还有人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崔十四点点头。
“很好，那现在开始正式训练。叶尘。”
“在。”
“你带他们做基础体能训练，绕冰原跑三百圈，不准用灵力。”
“是。”
叶尘领命，三百学员虽然脸色发苦，但没人敢反对。
崔十四走到安子轩身边。
“怎么样，我教得还行吧？”
“粗暴，但有效。”安子轩说。
“那你来点细腻的？”
安子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训练场中央。
他抬手，冰蓝色的仙力涌出，在空中凝结成三百枚冰晶。每一枚冰晶里都封存着一道剑意，每一道剑意都不同——有的凌厉，有的柔和，有的快如闪电，有的稳如泰山。
“每人选一枚。”他说，“用你们自己的方式，破解其中的剑意。成功者，我亲自指点。”
学员们眼睛亮了。
这可是北冥上神的亲自指点！
三百人争先恐后地上前挑选冰晶。
凌风选了最凌厉的那一枚，夜煞选了最快的那一枚，林清犹豫了很久，选了最稳的那一枚。
然后，训练场里响起了各种声音。
剑气破空声，冰块碎裂声，还有……惨叫声。
那些冰晶里的剑意，每一道都精妙绝伦，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无数变化。有人刚接触就被震飞，有人苦苦支撑三息后吐血倒地，有人勉强破解但自己也受了伤。
一个时辰过去，成功破解的，只有七个人。
凌风，夜煞，林清都在其中，但三人都浑身是伤，气息紊乱。
安子轩走到七人面前，挨个点评。
“你的剑意太刚，不懂迂回。”
“你的速度够快，但后续乏力。”
“你的防御尚可，但缺少反击。”
每点评一人，就弹出一缕冰蓝色的仙力，打入对方体内。那仙力瞬间修复伤势，同时将一道精妙的剑诀印入对方神魂。
七人呆立原地，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感悟。
许久，凌风第一个躬身行礼。
“谢前辈指点。”
然后是夜煞，林清，其他人。
这一次，行礼的姿势标准多了，眼神里的傲气也少多了。
崔十四在一旁看着，笑了。
“看来还是你有一套。”
“彼此彼此。”安子轩说。
训练继续。
叶尘带着剩下的人跑步，安子轩指导那七个破解成功的，崔十四则闲逛似的在训练场里转悠，看到谁动作不对就随手纠正一下。
“腰挺直，重心下沉。”
“呼吸要稳，别乱。”
“灵力不是越多越好，要控制，要精细。”
他的纠正方式很特别——不是讲解，是直接上手。一拍肩膀，学员的灵力运转就顺了。一按后背，姿势就标准了。一点眉心，感悟就通了。
简单，粗暴，但立竿见影。
一个时辰下来，三百学员看崔十四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不摆架子，不故弄玄虚，随手指点就能让人茅塞顿开。
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
崔十四拍拍手。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学员们行礼散去。
凌风、夜煞、林清三人留了下来。
“前辈。”凌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们……我们想拜您为师。”
崔十四挑眉。
“我有徒弟了。”
“我们可以做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崔十四笑了，“你们知道做我的记名弟子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三人摇头。
“代价是……”崔十四顿了顿，“可能会死。”
“我不怕！”凌风立刻说。
夜煞和林清也点头。
崔十四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摆摆手。
“先证明你们值得。三个月后的三界大比，拿个前三回来再说。”
三人眼睛一亮，齐声应道：“是！”
等他们走后，安子轩走到崔十四身边。
“你真打算收他们？”
“看表现。”崔十四说，“三界需要新鲜血液，我们也需要帮手。这三个小子虽然傲，但天赋确实不错，打磨打磨能成器。”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不觉得指导后辈挺有意思的吗？看着他们从目中无人到虚心求教，从一知半解到豁然开朗——这种成就感，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安子轩想了想，点头。
“确实。”
两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雪原染成金色，风铃般的玉佩声在身后叮当作响。
“明天还来吗？”安子轩问。
“来啊。”崔十四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
他笑了。
“而且我发现，欺负欺负小朋友，乐趣无穷。”
安子轩瞥了他一眼。
“恶趣味。”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而训练场外，三个年轻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憧憬。
叫向往。
叫……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新的时代，正在这些年轻人手中孕育。
而崔十四和安子轩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指引方向，然后……
看着他们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