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韵界回来的第三天，墨璃在魔宫召开了紧急会议。
参会者不多，只有崔十四、安子轩、叶尘，以及三位新晋的年轻代表——凌风、夜煞、林清。会议地点也不是正殿，是魔宫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厅。厅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张长桌，七把椅子，还有墙上挂着的、百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战旗。
旗帜已经褪色，但上面的血迹依然清晰。
墨璃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一百年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有些事，该做个了结了。”
她把名单推给崔十四。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信息：姓名，出身，陨落时间，陨落地点。
第一个名字就让崔十四的手抖了一下。
李长歌。人族剑修。陨落于百年前实验室第一波突袭，北冥边境。
那是他教过的第一个外门弟子，天赋一般，但很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太阳下山了还在练。崔十四曾对他说，勤能补拙，坚持下去，未必不能成器。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实验室的突袭中，尸体被能量炮轰得只剩半截，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他攒了三年灵石才买来的铁剑。
崔十四闭了闭眼，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三百七十二条命。
都是百年前那场战争中，死在崔十四和安子轩身边的人。有北冥的修士，魔界的战士，人界的援军，甚至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来自其他维度的盟友。
他们有的死在实验室的突袭中，有的死在虚空回廊的混战里，有的死在最后那场自爆里。
有的连尸体都没留下。
“这些人的遗体，大部分都找不到。”墨璃轻声说，“能找到的，也都送回各自家乡安葬了。但还有四十七个，是孤儿，或者家乡已经被实验室毁掉的……他们的遗物，一直保存在魔宫库房里。”
她看向崔十四。
“哥，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崔十四没立刻回答。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安子轩。
安子轩接过来，看得很慢，很仔细。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但握着名单的手指微微发白。
看完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抬头。
“带我们去库房。”
魔宫的库房在地下深处。
不是藏宝库，是专门存放战争遗物的库房。很大，很空，只有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个个密封的玉盒。每个玉盒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名字。
四十七个玉盒，四十七个名字。
崔十四走到第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玉盒。
盒子上写着：赵铁山，魔族战士，陨落于虚空回廊。
打开，里面是一件残破的黑色战甲，甲胄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是被能量武器贯穿的。战甲旁，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那是魔界战士的身份牌，上面刻着姓名和编号。
崔十四拿起徽章，握在手心。
徽章冰凉，但仿佛还能感受到主人当年的体温。
“赵铁山……”他喃喃道，“我记得他。不爱说话，但很能打。有一次夜袭实验室据点，他一个人拖住了三具战争兵器，给我们争取了十息时间。”
他把徽章小心地放回玉盒，盖好，放回架子。
然后走向下一个。
安子轩跟在他身后，也拿起一个玉盒。
林婉儿，人族医修，陨落于北冥边境。
盒子里是一件染血的白色医袍，还有几株已经干枯的草药。草药被仔细地包在手帕里，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是被流弹击中的。”安子轩轻声说，“当时她正在战地医院抢救伤员，一颗流弹穿透了临时搭建的防护阵法，打中了她的心脏。她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株止血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一个又一个玉盒被打开。
一件又一件遗物被取出，被凝视，被记住。
凌风、夜煞、林清站在库房门口，不敢进来。
他们看着崔十四和安子轩的背影，看着那两个传说中的英雄，此刻像普通人一样，颤抖着手抚摸那些冰冷的遗物，低声念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那种沉重，那种悲伤，那种……责任。
是他们这些年轻一代，从未感受过的。
夜煞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
“叶尘师兄……这些人，都是因为崔前辈和安前辈死的吗？”
叶尘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们，是为他们。”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前者是负担，后者是荣耀。”叶尘说，“这些人选择战斗，选择牺牲，不是因为谁强迫他们，是因为他们相信，崔十四和安子轩能带领大家，赢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顿了顿。
“虽然那个未来，他们自己看不到了。”
凌风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三天前在灵韵界森林里，自己因为急躁差点死在幻影豹爪下。那时候他觉得不甘，觉得屈辱，觉得堂堂雷剑传人怎么能死在那种地方。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玉盒，突然觉得，自己那点不甘和屈辱，是多么可笑。
这些人，是真正死在战场上的。
为了守护什么而死的。
而他，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一个玉盒被打开。
里面没有遗物，只有一枚留影石。
崔十四注入灵力，留影石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是个年轻的人族修士，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战袍，脸上沾满血和灰，但眼睛很亮。
他在笑。
对着留影石笑。
“嘿，崔前辈，安前辈，如果你们看到这个，那我大概已经死了。”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别难过啊，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当年要不是你们从实验室的试验场里把我救出来，我早就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所以，值了。能跟着你们战斗，能保护点什么，能像个真正的修士一样战死——值了。”
画面开始闪烁，显然录制的时候周围战斗很激烈。
“对了，我叫陈小六，没什么名气，就是个小人物。但我爹说过，小人物也能做大事情。所以……如果我死了，能不能麻烦你们，给我立个碑？不用很大，也不用很气派，就写‘陈小六，战死于此，不后悔’就行。”
他顿了顿，眼睛有点红。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娘，儿子没给她丢人。”
画面到这里断了。
留影石暗淡下去。
库房里一片死寂。
崔十四握着留影石，很久很久，才轻声说。
“他娘……也死在战乱里了。实验室摧毁了他家乡所在的维度，所有人都死了。”
他把留影石小心地放回玉盒。
然后转身，看向门口的三个年轻人。
“你们都看到了？”
凌风、夜煞、林清同时点头。
“有什么感想？”
三人沉默。
最后是林清先开口。
“前辈……你们一直……一直背着这些吗？”
“嗯。”崔十四说，“一百年了，每一天。”
“不累吗？”
“累。”崔十四笑了，笑得很苦，“但不敢忘。忘了，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他走到三人面前。
“今天带你们来，不是要你们愧疚，也不是要你们感恩。是要你们记住，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更不是用来欺压弱小的。”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你在乎的人，守护你在乎的世界，守护……这些用生命换来和平的人，最后的尊严。”
凌风低下头。
夜煞握紧双刀。
林清把手中的丹经合上。
“三界大比还有两个月。”崔十四说，“这两个月，你们不用训练了。”
三人一愣。
“去做一件事。”崔十四说，“去找到这四十七个人的家乡——如果还有的话。去看看他们的亲人——如果还活着的话。去告诉他们，这些人没有白死，他们的牺牲，有人记得。”
他把名单递给凌风。
“能做到吗？”
凌风接过名单，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能。”
“好。”崔十四点头，“那就去做。”
三人行礼，转身离开。
库房里又只剩下崔十四、安子轩、叶尘和墨璃。
墨璃走到崔十四身边。
“哥，接下来……”
“接下来，该我们了。”崔十四说，“带我们去他们的陨落之地。”
“全部？”
“全部。”
墨璃沉默片刻，点头。
“好。”
接下来的七天，崔十四和安子轩走遍了三十九个地方。
从北冥边境到虚空回廊废墟，从魔渊深处到灵韵界边缘，从那些曾经血流成河、如今已经长满野草的战场，到那些已经被时间遗忘、连名字都消失的角落。
每到一个地方，崔十四就会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符，注入轮回之力。
玉符亮起，灰蓝色的光芒中，会浮现出对应战士的虚影。
不是真的复活，是轮回之力从时空长河中截取的一缕印记。
虚影会停留三息。
三息里，崔十四和安子轩会对着虚影，说三句话。
第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虚影会回答。
第二句：“你为何而战？”
虚影会沉默，然后指向远方——那是他们曾经守护的方向。
第三句：“你后悔吗？”
所有的虚影，都会摇头。
然后消散。
每一次消散，崔十四的心脏就会抽痛一次。
安子轩的手，始终握着他的手。
第七天傍晚，他们来到了最后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荒芜的戈壁，百年前这里曾是一个繁荣的小世界，后来被实验室的流弹击中，整个世界崩塌，只剩下这片残骸。
在这里陨落的战士，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也是崔十四最熟悉的一个人。
墨璃的影卫统领，夜煞——真正的夜煞，百年前为掩护墨璃撤退，独自断后，死在三十具战争兵器的围攻下。
崔十四取出玉符，注入力量。
灰蓝色的光芒中，夜煞的虚影浮现。
他还是那身紫黑劲装，还是那张冷峻的脸，腰间别着那对弯刀。
崔十四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夜煞。”虚影回答，声音和生前一样，冰冷但忠诚。
“你为何而战？”
虚影沉默，然后转身，看向魔界的方向——那是墨璃所在的方向。
“你后悔吗？”
虚影摇头。
然后，他没有像其他虚影那样立刻消散。
他看向崔十四，又看向安子轩，最后看向墨璃。
“公主……长大了。”
他说。
“很好。”
虚影笑了。
那是崔十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夜煞笑。
然后，虚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墨璃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崔十四收起玉符，仰头看着戈壁尽头血红的夕阳。
安子轩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结束了？”
“嗯，结束了。”崔十四说，“但……也刚开始。”
他看向远方。
祭奠逝者，是为了让生者更好地活下去。
而现在，生者的路，还很长。
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痛。
还有未来的挑战。
还有……起源之井。
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个可能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