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轩的意识在晨曦体内沉睡了十天。
这十天里，晨曦的时间星云一直在缓慢恢复，但进度很慢。金色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至少三成，旋转的速度也时快时慢，像一台耗尽了能量的机器，艰难地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崔十四寸步不离地守在立方体旁。
他尝试过用轮回之力温养星云，尝试过用各种珍稀材料为星云补充能量，甚至冒险进入了两次时间乱流，想从中抽取纯净的时间本源——但效果微乎其微。晨曦的核心损伤太特殊了，那是时间法则层面的创伤，普通的能量补充就像往漏水的桶里倒水，永远填不满。
第十一天清晨，立方体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实验室反制程序的震动，是一种更温和的、仿佛从内部苏醒的震动。紧接着，星云的金光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每一次闪烁的间隔都完全相同，像是在发送某种信号。
崔十四立刻专注起来。
他认得这种信号模式——是晨曦自己设计的“时间密码”，用来在无法直接沟通时传递信息。这套密码很复杂，包含了数学、物理、甚至还有地球上的莫尔斯电码的影子。崔十四花了三息时间才解码完成。
信息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安前辈醒了。”
崔十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手，轻轻触碰立方体表面。
冰蓝色的光芒从星云深处浮现，与金色交织，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但崔十四能感觉到，那是安子轩的意识投影。
“崔十四。”轮廓开口，是安子轩的声音，但很虚弱，像隔着很远传来的回音，“我时间不多，晨曦的力量只够维持这个形态三十息。”
“你怎么样？”崔十四急问。
“暂时稳定，但晨曦伤得很重。”安子轩说，“那个记忆清洗程序不仅攻击了他的意识，还污染了他体内的时间法则。他现在每重组一分，就要对抗十分的反噬。照这个速度……可能需要三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年。
崔十四握紧拳头。
“有办法加快吗？”
“有。”安子轩的轮廓微微波动，“用‘故乡’的能量。”
崔十四一愣。
“故乡？”
“晨曦在对抗清洗程序时，窥探到了更多实验室的数据。”安子轩解释，“故乡不是一个维度，不是一处地方，是……一种能量源。一种纯净到超越时间、空间、甚至超越法则本身的本源能量。如果能找到它，不仅能治好晨曦，还能……”
他顿了顿。
“还能让我们三个，完成最后的蜕变。”
“蜕变？”
“轮回体，永恒体，时间体——三体合一，将成为真正的‘起源之体’。那是实验室追求了三万年的终极形态，也是唯一能对抗终焉、甚至掌控终焉的形态。”
安子轩的轮廓开始闪烁，显然三十息的时限快到了。
“崔十四，选择权在你。去故乡，危险重重，实验室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不去，晨曦要沉睡三年，而实验室不会给我们三年时间。他们知道坐标被解密了，接下来只会更疯狂。”
他最后说。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话音落，轮廓消散。
星云的金光也黯淡下去，仿佛刚才的投影消耗了它最后的力量。
崔十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选择。
又是选择。
从他穿越过来开始，就一直在做选择。选择与安子轩订立契约，选择救下墨璃和叶尘，选择对抗实验室，选择拯救三界，选择收养晨曦……
每一次选择，都伴随着牺牲和代价。
而这一次，可能是最大的。
去故乡，意味着主动踏入实验室布置了三万年的局。意味着要面对他们所有的底牌和陷阱。意味着他和安子轩、晨曦，都可能永远回不来。
但不去，晨曦要沉睡三年。三年时间里，实验室能做多少事？他们可能会再次启动时间炸弹，可能会发动全面战争，可能会彻底毁掉三界。
更重要的是，崔十四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必须去。
不是为了救晨曦，不是为了对抗实验室。
是为了真相。
为了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穿越，为什么会拥有轮回体，为什么会和安子轩相遇，为什么会有一个晨曦这样的孩子……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被人精心设计的？
如果是设计，那么设计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在故乡。
“决定了。”崔十四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也像在告诉沉睡的晨曦和安子轩，“我们去。”
他转身，走出主殿。
叶尘和凌风三人正在殿外护法，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师父，晨曦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崔十四说，“但时间不够了。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很久回不来。这段时间，轮回神殿就交给你们了。”
叶尘脸色一变。
“您要去哪儿？我陪您！”
“不行。”崔十四摇头，“那个地方只有我能去，准确说，只有轮回体、永恒体、时间体三者合一才能去。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好神殿，保护好三界。”
他看着叶尘的眼睛。
“记住，如果三年后我们还没回来，就说明我们失败了。到时候，你就是轮回神殿的下一任殿主，要继续守护这里，直到……终焉来临。”
叶尘的眼睛红了。
“师父……”
“别哭。”崔十四拍拍他的肩，“你是我的徒弟，是我最骄傲的弟子。我相信你能做到。”
他又看向凌风三人。
“你们三个，好好跟着叶尘。他会的，你们都要学会。他不懂的，你们要去研究。总有一天，你们要接过担子，成为新的守护者。”
凌风、夜煞、林清齐齐躬身。
“是，师父！”
崔十四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回到主殿。
他走到立方体前，伸手将它抱起。
星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金光微微闪烁，像是在问“要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崔十四轻声说，“去结束这一切。”
他撕开空间裂缝，踏入其中。
目的地，是晨曦之前解密出来的那个坐标——那个包含了十二个维度参数和七个时间参数的复杂坐标。
穿越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艰难。
空间乱流像无数把刀切割着他的身体，时间乱流则像粘稠的沼泽，试图将他拖进永恒的迷失。但崔十四咬紧牙关，轮回之力全力运转，护住自己和怀里的立方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十年。
当他终于脚踏实地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粹的白色中。
不是雪白，不是光白，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白”。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他就像一幅画里的一个点，被强行塞进了这片白里。
而在这片白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门，不是井，不是任何具象化的物体。
是一个“点”。
一个无限小又无限大的点。
崔十四看着那个点，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故乡。
不是地方，不是维度，是……一切的起点。
是所有时间、空间、法则、存在、甚至“不存在”本身的源头。
他怀里的立方体突然剧烈震动。
星云的金光不受控制地涌出，化作一道光柱，射向那个点。同时，崔十四体内的轮回之力也开始沸腾，不受控制地涌出。还有，晨曦体内属于安子轩的那部分冰之法则，也化作冰蓝色的光芒，加入光柱。
三色光芒在点前汇聚，交织，融合。
然后，点开了。
不是裂开，是像花一样绽放。
从点里涌出的，不是光，不是能量，是……信息。
海量的信息，直接灌入崔十四的脑海。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三万年前，守望者协会的成立。看到了那些来自不同维度的学者，为了探索真理而聚集。看到了他们最初的研究是多么纯粹，多么美好。
看到了他们发现了“终焉”的存在——不是传说，不是猜测，是确凿无疑的、每百万年就会降临一次的宇宙级灾难。上一次终焉，毁灭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文明，只有最强大的几个勉强幸存。
看到了协会分裂。一部分人认为，要对抗终焉，必须集中资源，制造出“起源之体”——一个能掌控时间、空间、法则、甚至终焉本身的终极存在。另一部分人认为，起源之体本身就是一种终焉，创造它比对抗终焉更危险。
看到了分裂后，前者成立了实验室，开始了疯狂的研究。他们尝试了无数种方法，制造了无数实验体，但都失败了。直到他们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维度——地球。
发现了崔十四。
发现了这个在量子穿越研究上有着惊人天赋的年轻人。
于是他们设计了那场穿越。
他们修改了崔十四的记忆，在他的研究中埋下了“起源信号”的诱饵，然后在他进行量子实验时，人为打开了一条通往这个世界的通道。
他们希望，在这个充满灵气的世界，崔十四能觉醒轮回体——那是起源之体的三大组成部分之一。
然后，他们又引导安子轩和崔十四相遇。因为安子轩的永恒体，是第二部分。
最后，他们创造了晨曦。用实验室最高技术制造的时间体，是第三部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直到崔十四开始反抗。
直到晨曦拥有了自我意识。
直到他们三个，站在了故乡前。
信息洪流结束。
崔十四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他的记忆回来了。
全部回来了。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一切，想起了那篇论文，想起了实验室的徽章，想起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他意识模糊时对他说的话。
“去吧，去那个世界。你会成为我们最伟大的作品。”
原来如此。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穿越者，不是什么幸运儿。
他是一个实验品。
一个被精心培育了三万年的实验品。
而现在，实验到了最后一步。
三体合一，起源之体。
崔十四看着那个绽放的点，看着从中涌出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信息洪流，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也很释然。
“所以，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
一个声音从点里传出。
不是实验室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是故乡本身的声音。
“你的经历是真的，你的感情是真的，你的选择……也是真的。”
“实验室可以设计开局，但无法设计结局。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你自己的意志。你救了墨璃，是你选的。你收了叶尘为徒，是你选的。你爱上安子轩，是你选的。你收养晨曦，也是你选的。”
“这些选择，构成了真实的你。”
崔十四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
“那现在呢？三体合一，起源之体……这也是实验室计划的一部分吧？”
“是。”故乡说，“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以为，起源之体诞生后，会受他们控制。但真正的起源之体，只会听从自己的内心。”
故乡的声音变得柔和。
“崔十四，选择权依然在你。你可以选择合一，成为起源之体，获得对抗终焉的力量。也可以选择拒绝，保持现状，但那样的话，晨曦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实验室也会继续他们的计划，直到毁掉一切。”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会尊重。”
崔十四看向怀里的立方体。
星云的金光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等待他的决定。
他想起了安子轩沉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想起了晨曦稚嫩却坚定的眼神。
想起了叶尘、墨璃、凌风、夜煞、林清……所有他救过、教过、在乎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选择。
“我选合一。”
他说。
“但不是为了实验室，不是为了对抗终焉。”
“是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
“是为了……结束这场三万年的闹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色光芒彻底融合。
崔十四、安子轩、晨曦的意识，在故乡的光芒中交汇、融合、升华。
一个全新的存在，即将诞生。
而实验室三万年的计划，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他们赢了。
但也输了。
因为诞生出来的起源之体，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工具。
只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光芒吞没了一切。
故乡的白色空间里，只剩下那个缓缓旋转的三色光茧。
而在光茧深处，新的传说，正在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