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听着城内传来的喊杀声,估算着时辰,淡然下令:“时辰已到,点火!”
片刻的死寂后,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地龙翻身般的轰鸣。
剧县西南角的一段城墙,在守军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向内塌陷,砖石混杂着泥水轰然落下,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早已等候多时的袁军步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这个缺口疯狂涌入城内!
城内,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春雨此刻成了血雨,袁军士兵积压了两年的怒火与杀戮欲望彻底释放。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文丑早已从另一处登城,纵马在湿滑的街道上驰骋,长枪每一次探出,必有一名抵抗者毙命,他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水混着雨水,流入街边的沟渠,染红了整座城池。
太守府衙此刻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田楷早已不在城内,其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北门突围,于泥泞中艰难跋涉至海边,寻得船只,仓皇北遁幽州。
对田楷来说,留在城中是必死无疑,出城还有可能活,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亲兵跑路了。
孔融没有跑,他端坐于正堂之上,头戴进贤冠,身穿整洁的官袍,神色平静如水。
他面前的案几上,一盏清茶犹自散发着袅袅余温,仿佛外面的血火厮杀与他是两个世界,几口装满书卷的行囊整齐地放在身侧。
“轰!”
府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袁谭在颜良、文丑两员煞神的护卫下,大步踏入。浓烈的血腥气和潮湿的泥土味随之弥漫进来,颜良刀锋滴血,文丑枪缨浸红,如同从血池中踏出的修罗。
袁谭看着安然稳坐的孔融,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冷笑道:“孔文举!城破之时,犹在此品茗,好雅兴啊!可是在等袁某为你送行?”
孔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袁谭,以及他身后凶神恶煞的颜良文丑,淡然道:“袁显思,老夫乃大汉北海相,孔圣二十世孙。守土之责已尽,城破,非战之罪,乃天时、兵力不济!”
“尔袁氏四世三公,世受国恩,今日兵戈相向,不知他日史笔如铁,该如何评说?”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锥,直刺袁谭心窝。
孔融可不是不怕死,他知道袁本初肯定是不会让人杀他的!
“狂妄老儿!死到临头,还敢饶舌!”袁谭勃然大怒,佩剑瞬间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公子不可!”郭图急忙上前,一把按住袁谭的手臂,疾声低语:“公子息怒!孔文举名满天下,海内士林领袖!杀之,则天下贤才望袁氏而却步,于主公平定河北、南向争鼎之大业有损无益!”
“不若以礼相待,奏请天子,使其入朝。既可显我袁氏宽宏,又能借朝廷之名羁縻此老,更可安青州士民之心,此乃一石三鸟之上策啊!”
袁谭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孔融那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半晌,终于强压下翻腾的杀意,重重地将佩剑推回鞘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文举公‘风骨’硬朗,谭领教了。家父亦素来敬重公之大名,请公暂歇,不日便将护送公前往长安,面见天子,朝廷自有重用!”
孔融深深看了袁谭和郭图一眼,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悲悯。
他缓缓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周围的杀气与血腥视若无睹,在一队袁军士兵“恭敬”的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踏过满是泥泞与血污的街道,离开了这座在他治下曾一度文教昌明,如今却已沦为焦土废墟的城池。
袁谭登上残破不堪、血迹斑斑的城楼,脚下是仍在负隅顽抗的零星战斗和士兵们疯狂的劫掠。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冲刷着城头的血迹,却洗不尽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残破的城楼上,“袁”字大纛终于取代了“田”字旗。袁谭按剑立于城楼,望着城内尚未熄灭的烽烟,脸上难掩志得意满之色。
“大公子。”郭图轻步上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袖,“剧县既下,田楷北遁,孔融请降。当务之急,是立即分兵收取北海全境,直取东莱。”
他见袁谭面露迟疑,立即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明鉴,青州经年战乱,十室九空。如今正值春耕时节,若再延误农时,今年必生大饥。届时就算夺得全境,也不过是片不毛之地。”
郭图的目光扫过袁谭身后的颜良和文丑,心中暗忖:主公偏疼三公子袁尚,邺城人尽皆知。公子若不能在此战中既展武略,又显治才,他日何以争位?但这些话,他绝不能宣之于口。
“文丑将军。”郭图转身,声音陡然提高,“请你率五千精骑,即刻北上,收取北海诸县。凡抵抗者,立斩不赦;归顺者,秋毫无犯。”
文丑抱拳领命,铁甲铿锵作响。
“颜良将军。”郭图又看向另一位猛将,“请你率军东进,直取东莱。记住,此去非为杀戮,而是要让我袁氏旌旗,插遍青州每一个角落。”
颜良沉声应诺,转身大步下城。
安排已毕,郭图这才回到袁谭身侧,语重心长:“公子,用武之道,在于张弛。如今青州疲敝,正该与民休息。不如今日之后立即颁布安民告示,减免赋税,发放粮种,助百姓春耕。”
他微微一顿,声音几不可闻:“此举若能成功,来年青州仓廪充实,便是公子问鼎世子之位的最强助力。”
袁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望向城外泥泞的田野,只见几个胆大的农夫已经在田间探头探脑。
“就依公则先生之言。”袁谭终于下定决心,“传令:即日起,青州免税三年;开仓放粮,助民春耕;所有流民,各归本业。”
春雨还在下,但这一次,雨水滋润的不再是血水泥泞,而是刚刚播下的种子。郭图望着远去的传令兵,心中暗想,这青州的收成,将不只是田里的粮食,更是公子未来的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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