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的队伍像条缓慢蠕动的长蛇，邢成义攥着车票，跟着人流往前挪。检票员“唰”地一下撕下票角，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张纸，正载着他往那个遥远的、只在戏文里听过的bj去。
站台的风比候车室里凉，吹得人脖颈发紧。远处的火车“哐当哐当”地驶了过来，车头喷着白汽，像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车厢门“哗啦”一声打开，乘务员扯着嗓子喊：“k107次列车，菏泽开往bj，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了！”
邢成义扛着帆布包，踩着晃悠悠的踏板上了车。车厢里一股子混杂的味儿——泡面的香气、汗味、还有孩子的奶香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看车票上的座位号，11车厢034号，靠窗。顺着过道往里走，两边的座位上都坐满了人，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瞌睡，还有人捧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邢成义愣了一下。
对面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对母子。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条烟灰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浅口的平底皮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是烫过的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着一层浅浅的口红，看着就和苏门楼村的女人们不一样——她身上没有泥土的气息，也没有柴火的烟火味，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干净利落。
见邢成义站在旁边，女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声音柔柔的：“兄弟，你是坐这儿的吧？快请坐。”
邢成义点点头，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碰着对面的孩子。那小家伙也就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件印着奥特曼的蓝色卫衣，脸蛋圆嘟嘟的，眼睛亮得像黑葡萄。这会儿正不安分地跪在座位上，扒着窗户往外看，小短腿还在不停地晃悠，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妈妈妈妈，火车怎么还不开呀？我要去找爸爸！”
女人伸手拽了拽孩子的衣角，嗔怪道：“小宇，坐好，别摔着了。”
小家伙扭过头，撅着嘴，一脸不情愿：“我不嘛，我要看火车！”说着，小手还在窗户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邢成义看着这孩子，想起了家里的邢人汐。汐汐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调皮，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嘴里喊着“爹，爹，你带我去镇上赶集呗”。这么一想，心里就软乎乎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这孩子，真精神。”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女人笑了笑，眼底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可不是嘛，皮得很。我们家那位在河北的工地上上班，过年忙得没回来，这不，过完年了，我带孩子去他那儿玩几天。”
“河北离bj不远吧？”邢成义问。他对这些地方的距离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都在北边。
“不远，火车再走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女人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小宇，“喝点水，别喊了，嗓子都要哑了。”
小宇接过保温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又把杯子塞回妈妈手里，转头打量起邢成义来。他盯着邢成义脚上那双沾着点泥点子的布鞋，又盯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眨巴着眼睛问：“叔叔，你是去bj打工吗？”
邢成义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笑了：“是啊，去bj干活。”
“bj好不好玩？有天安门吗？有冰糖葫芦吗？”小宇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应该好玩吧。”邢成义挠了挠头，他也没去过bj，只能凭着戏文里的描述说，“天安门肯定有，冰糖葫芦也应该有。”
“我也要去bj！我要去天安门看升旗！”小宇兴奋地喊起来，声音大得惊动了旁边座位的人。女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好意思地冲周围的人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小宇扒开妈妈的手，小声嘟囔：“我就是想去嘛。”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节奏分明。邢成义扒着窗户往外看，菏泽火车站的站台渐渐往后退，那些卖小吃的摊贩、那些背着行囊的旅客，都慢慢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风景，也渐渐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田野。
初春的田野，还带着点冬天的萧瑟。麦苗是嫩生生的绿，一小片一小片地铺在地里，像是给大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子。田埂上的野草还没完全返青，枯黄的草秆在风里晃悠着。偶尔能看见几间散落的土坯房，屋顶的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和苏门楼村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邢成义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他想起家里的那几亩地，想起邢父弯着腰在地里锄草的样子，想起王红梅牵着人汐、抱着志强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的模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
“叔叔，你看！有牛！”小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邢成义顺着小宇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远处的田埂上，有一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啃着草，旁边跟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小宇兴奋地拍着窗户：“牛！牛！妈妈，我要骑牛！”
女人哭笑不得：“这孩子，就知道玩。等咱们到了河北，让你爸爸带你去乡下玩，那儿有牛。”
“真的？”小宇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会不会带我骑牛？”
“会的，你爸爸最疼你了。”女人说着，伸手摸了摸小宇的头，眼底满是温柔。
火车一路往前跑，窗外的风景也在慢慢变化。田野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比谁更高。偶尔能看见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拿出泡面，用开水泡上，浓郁的香味飘了满车厢。有人拿出扑克牌，三五个凑在一起，打得热火朝天。还有人靠在座位上，戴着耳机，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轻轻哼唱。
邢成义觉得有点困，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刚迷糊了没一会儿，就被一阵响亮的吆喝声吵醒了。
“花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方便面啊——”
一个推着小车的销售员走了过来，小车上面摆得满满当当——花生、瓜子、矿泉水、各种牌子的啤酒饮料，还有用泡沫盒装着的盒饭。销售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嗓门洪亮，喊着那句经典的话，在车厢里回荡：“花生，瓜子，矿泉水，谁的脚，收一收啦——”
过道上有人把伸出来的脚缩了回去，销售员推着小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盒饭盒饭，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味道好得很——”他一边走，一边吆喝。
小宇闻到了盒饭的香味，拉着妈妈的衣角嚷嚷：“妈妈妈妈，我饿了，我要吃盒饭！”
女人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多，摇摇头：“乖，咱们带了面包，先吃面包垫垫，等会儿到了河北，爸爸带咱们去吃好吃的。”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盒饭！”小宇撅着嘴，耍起了脾气，小手还在座位上捶了两下。
女人耐着性子哄他：“小宇听话，盒饭不好吃，妈妈给你带了草莓味的面包，还有你最爱吃的火腿肠。”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和一根火腿肠，递了过去。
小宇接过火腿肠，眼睛一亮，瞬间就忘了盒饭的事，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销售员推着小车走到了邢成义他们这一排，停下来，笑着问：“大哥大姐，要不要来点啥？花生瓜子？还是盒饭？”
邢成义摇了摇头，他兜里还有张翠给的玉米面饼子，舍不得花钱买这些。女人也笑着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销售员也不勉强，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那响亮的吆喝声又传了过来：“花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方便面啊——谁的脚，收一收啦——”
吆喝声渐渐远去，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小宇啃完了火腿肠，又开始不安分了。他从座位上滑下来，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妹妹跑，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看别人打牌。女人怕他摔着，只好跟着他，嘴里不停地喊：“小宇，慢点跑！别碰着别人！”
邢成义看着这母子俩，心里头暖暖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调皮，跟着村里的小伙伴到处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爹娘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喊着他的名字，生怕他出点什么事。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心里头，却是满满的甜。
过了一会儿，小宇跑累了，满头大汗地跑回座位，扑进妈妈的怀里。女人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汗，又递给他一杯水：“跑累了吧？歇会儿，马上就要到河北了。”
小宇喝着水，眨巴着眼睛问：“妈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他会不会给我买玩具？”
“会的，爸爸肯定会来接我们，还会给你买你最爱玩的奥特曼。”女人笑着说，眼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
邢成义看着窗外，太阳渐渐往西斜了，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金黄。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跑，像是在追逐着那片落日。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和苏门楼村的炊烟，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里面的玉米面饼子还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子有点干，有点硬，可嚼着嚼着，就嚼出了一股子麦香，那是张翠的手艺，是苏门楼村的味道。
火车又跑了一会儿，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甜美的女声回荡在车厢里：“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衡水站。有在衡水站下车的旅客，请您准备好行李物品，到车厢门口等候下车。”
女人听到广播，眼睛亮了起来，拍了拍小宇的肩膀：“小宇，醒醒，马上就要到衡水了，爸爸就在这儿接我们。”
小宇一下子就精神了，从座位上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爸爸！爸爸！我看见爸爸了！”
女人也凑到窗户边，往外看。不一会儿，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眼里闪着光：“真的是他！小宇，你看，爸爸在那儿呢！”
邢成义也顺着她们的目光往外看，站台上，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踮着脚尖往车厢里望，手里还举着一个奥特曼的玩具，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火车缓缓停下，车厢门“哗啦”一声打开。女人拎起帆布包，拉着小宇的手，冲邢成义笑了笑：“大哥，我们到站了，再见啊。”
“再见，一路顺风。”邢成义也笑了笑。
小宇挥着小手，大声喊：“叔叔再见！我去见爸爸啦！”
母子俩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邢成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想，这大概就是出门在外的人，最盼着的事吧——不管走多远，总有个人在等你。
火车又“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的夕阳，把大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邢成义靠在窗户上，看着那片金黄，心里头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想起了庄传鹏说的郭厨，想起了自己的刀工，想起了爹娘的期盼，想起了王红梅的叮嘱，想起了邢人汐的冰糖葫芦，想起了邢志强软软的小手。
bj，就在前方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火车票，指尖微微发颤。行囊沉甸甸的，装着一个家的牵挂，也装着一个男人的梦想。而这列火车，正载着他，朝着那个梦想，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