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浸在墨汁似的黑夜里,浓得化不开,连月亮星星都被吞没得没了踪影。火车轮子吭哧吭哧碾过最后一段铁轨,金属摩擦的声响渐渐低下去,像一头累极了的老牛,发出悠长又疲惫的喘息,终于缓缓停在了bj站的站台。
车厢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一股凛冽的风先钻了进来,卷着站台的煤烟味和寒气,扑在邢成义脸上。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把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带子磨得肩膀发疼,那是常年扛农具、背柴火留下的旧伤,一沾凉就隐隐发酸。帆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棉线,正面用红墨水歪歪扭扭写着的“邢”字,也褪得只剩浅浅的印子,那还是邢母去年秋天,用他上学时剩下的红墨水描上去的,说怕出门在外,包和别人的弄混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棉袄是前年赶集时买的处理货,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灰,袖口磨破了,邢母用同色的补丁细细缝了一圈,针脚密密匝匝,像排列整齐的小蚂蚁。棉袄里面,是一件邢母亲手织的灰色毛衣,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球,摸上去糙糙的,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乎气儿。他随着人流慢慢挤下站台,脚下的胶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他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风是干冷的,不像苏门楼村的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湿气,刮在脸上也软和些。这bj的风,像极了腊月里磨刀石磨过的小刀子,一下下刮在脸颊上、耳朵上,生疼生疼的。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这才发现,呼出的气都凝成了一团团白雾,在眼前飘着,没一会儿就散了。
出站口的路灯是昏黄的,挂在高高的杆子上,像一只打瞌睡的眼睛,光线朦朦胧胧的,照着攒动的人头。有踮着脚张望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牌子上的字被灯光映得模模糊糊;还有扯着嗓子拉客的,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带着股子热辣辣的劲儿:“住店不?小伙子,干净又便宜,离这儿就两步路!”“打车不?正规出租,不绕路!”嘈杂声混着汽车的鸣笛声、火车的汽笛声,还有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咕噜声,一股脑儿往耳朵里钻,撞得他耳朵发懵,脑袋嗡嗡作响。
这就是bj了。
邢成义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苏门楼村的夜里,静得能听见蛐蛐的叫声,能听见风穿过玉米地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是远远的,带着点慵懒的劲儿。可这里的热闹,是实打实的,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生冷劲儿,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或者急切,没人愿意多看陌生人一眼。
他摸出兜里的老人机,是那种按键都磨掉漆的直板机,屏幕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按亮屏幕,时间显示四点半。离和郭厨约好的八点,还有三个半钟头。
他站在路边,哈着气搓着手,看着来往的出租车。那些车子亮着顶灯,红的绿的,在夜色里晃悠着,像一条条游动的鱼,滑来滑去。司机师傅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去哪儿啊?上车就走!”邢成义攥了攥兜里的钱,那是三百块,是家里全部的积蓄,邢母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塞在他贴身的衣兜里,反复叮嘱:“省着点花,出门在外,钱比啥都金贵。”他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拦了一辆。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车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点空调的干燥味和淡淡的烟味,熏得他冻僵的脸颊微微发疼,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他弯着腰坐进去,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师傅,麻烦您”邢成义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还有点苏门楼村的口音,卷着舌头,“我要去郭记家常菜馆,不过现在太早了,店里还没开门。您能不能告诉我,这附近哪儿有能待着的地方?”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北京大爷,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正叼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他从后视镜里打量了邢成义两眼,目光扫过他发白的帆布包,磨破袖口的棉袄,还有脚上沾着点泥星子的胶鞋,嘴角弯了弯,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声音洪亮:“小伙子头回进京吧?看你这打扮,就知道是从老家来的。这么早,饭馆商场都没开门呢,澡堂子也得六点才营业。要不,找个网吧?暖和,还能歇脚,熬到八点正好。”
邢成义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行,行!那您就送我去最近的网吧吧,谢谢您了师傅!”
“谢啥,都是出门在外的。”大爷笑了笑,踩下油门,出租车缓缓驶离了站台,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出租车在马路上穿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bj还没睡醒,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个蹲守的巨人,冷硬的线条透着股子威严。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夜里,像几颗孤独的星。街道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有早起的清洁工,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马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几分,清脆又规律。扫到路灯底下时,能看见扬起的灰尘,在灯光里飘着,慢慢落下。邢成义趴在车窗上,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来bj,是庄哥介绍的活儿。庄哥是苏门楼村出去的能人,比邢成义大五岁,早几年就来bj闯荡了,逢年过节回去,总能穿得光鲜亮丽,给村里的老人小孩带些糖果点心,说话也带着城里的腔调,惹得村里的年轻人都羡慕得紧。这次庄哥回家,看见邢成义在家待了大半年,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邢母的腰病又时常犯,药罐子几乎没离过灶,就拍着他的肩膀说:“成义,跟我去bj吧,我认识个郭厨,开了家家常菜馆,缺个打下手的,活儿不累,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挣两千多,比在家种地强。”
两千多块钱,在苏门楼村,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邢成义当时就心动了,邢母却犹豫了,拉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bj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可架不住邢成义软磨硬泡,他实在是想挣钱,想给邢母治病,想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一点。最后邢母还是点了头,连夜给他收拾行李。
他揣着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揣着一腔子劲儿,背着帆布包,就这么奔来了bj。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邢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在外头别逞强,受了委屈就给家里打电话,别舍不得吃,别跟人怄气。”张翠也来了,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煮好的鸡蛋,塞到他手里,说:“路上吃,顶饿,城里的东西贵,别乱花钱买吃的。”边大舅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股子沉甸甸的期望。
刚才在火车上,他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给郭厨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带着点厨子特有的豪爽劲儿,嗓门大得震得他耳朵发麻:“小伙子,到bj站了?行,八点直接来郭记家常菜馆,朝阳路那边,好找!路不好找就打车,别耽误了,我这儿还等着人干活呢。”
这话让邢成义心里踏实了不少,觉得郭厨是个实在人。可真到了bj,脚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听着耳边陌生的口音,那点踏实又变成了慌,像心里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床铺盖卷,那是邢母连夜给他缝的。棉絮是新拆洗的,晒了三天太阳,暄腾腾的,带着阳光的味道。铺盖卷里,还裹着几包自家晒的干辣椒和花椒,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邢母说:“郭厨开的是家常菜馆,乡下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干辣椒花椒是自家种的,香得很,你捎给郭厨,算是一点心意。”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墙上贴着斑驳的小广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巷口的路灯亮着,照着一家挂着“通宵营业”灯牌的网吧,灯牌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出租车停在网吧门口,大爷回头看了看他:“到了,小伙子,这家网吧便宜,环境也还行,你进去凑活几个小时吧。”
邢成义连忙点头,掏出钱付了车费。计价器上显示十五块,他攥着找零的零钱,捏得紧紧的,指尖都泛白了。十五块钱,够在村里买三斤白面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一股寒气又扑了过来,他裹紧棉袄,朝网吧门口走去。
网吧的门是玻璃的,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喉咙里火辣辣的。吧台后的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黄头发,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上网?身份证。”
邢成义忙不迭地掏出身份证递过去,那是他来bj前特意去镇上派出所办的,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带着点青涩和拘谨。网管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上多久?”
“两个小时,谢谢。”邢成义说。
网管收了十块钱,扔给他一个号牌:“二十三号机子,角落那儿。”
邢成义攥着号牌,说了声谢谢,抱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网吧里乌烟瘴气的,烟雾缭绕,呛得他眼睛发酸。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打游戏,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术语,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看电影,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得刺耳;还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找到了二十三号机子,在靠角落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打游戏的小伙子,嘴里叼着烟,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时不时骂一句脏话。邢成义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椅子是皮革的,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他皱了皱眉,却没敢吭声。
他伸手碰了碰鼠标,冰凉冰凉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花花绿绿的游戏图标,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来之前,他听村里的年轻人说,城里的网吧能看电影,能打游戏,热闹得很。那些年轻人说起网吧,眼睛都亮着,说里面的电脑比镇上中学的好多了,网速快得很。可他握着鼠标的手,却有些笨拙,手指僵硬,不知道该往哪儿点。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开了浏览器。页面跳出来,满屏都是花花绿绿的广告,弹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地敲着,最后在搜索框里敲了“电视剧”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排在前面的是一部叫《古剑奇谭》的剧,封面花花绿绿的,有穿着古装的俊男靓女,男的穿着白衣,手里握着一把剑,女的穿着粉裙,笑靥如花。他没听过这名字,却也没别的选择,点了播放。
片头曲响起来,调子悠扬,带着点仙侠的缥缈,歌声清亮,在嘈杂的网吧里,竟也透着几分悦耳。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静不下来。屏幕上的人御剑飞行,衣袂飘飘,斩妖除魔,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仙气缭绕的场景,和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苏门楼村的土炕、麦田、邢母的唠叨,像是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世界。
他想起临出门时的场景。那天夜里,邢母把他的行李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漏了什么。她把那件新拆洗的棉絮塞进铺盖卷里,说:“bj冬天冷,这棉絮暄腾,晚上盖着暖和。”她又把那几包干辣椒花椒裹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说:“郭厨要是喜欢,你就多送他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跟人处好关系,不吃亏。”张翠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煮鸡蛋,她把鸡蛋一个个塞进他的包里,说:“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营养好,路上饿了就吃,别舍不得。”边大舅站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他看着邢成义,缓缓地说:“成义,到了城里,好好干,给咱苏门楼村争口气。”
那些话,像一股暖流,涌进他的心里,却又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他这一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邢母,为了家里的日子。
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喊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他耳膜发疼;有人在看电影,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尖利;还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鼾声阵阵。邢成义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屏幕上的刀光剑影,看着那些俊男靓女的悲欢离合,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这种孤单,和在苏门楼村的孤单不一样。在村里,就算一个人待着,听听虫鸣,看看庄稼,心里也是踏实的。可在这里,周围那么多人,那么热闹,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去,也走不出来。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凉透的鸡蛋,蛋壳是淡褐色的,上面还沾着点细碎的鸡毛。那是张翠煮的,煮得恰到好处,蛋白嫩嫩的,蛋黄沙沙的,盐味刚刚好,带着点家里的味道。他剥开壳,蛋白上还沾着点壳屑,他小心翼翼地吹掉,慢慢啃着。鸡蛋凉丝丝的,带着点腥味,却吃得他心里暖暖的。
啃完鸡蛋,他又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半了。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淡淡的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网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他那双沾着乡土气息的布鞋上。布鞋是邢母纳的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厚实耐磨,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邢母闲时绣的,说图个吉利。
屏幕上的剧情还在继续,男主角正握着剑,站在山崖上,对着苍茫的大地喊着什么,声音悲壮又激昂。邢成义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点涩,他把鼠标往旁边挪了挪,调低了音量。悠扬的歌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淡淡的背景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郭厨说的朝阳路,全是那个还没见过面的馆子,全是苏门楼村的灯光,邢母的笑脸,张翠的叮嘱,边大舅的期盼。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闪过,挥之不去。
他想起苏门楼村的麦田,秋天的时候,金黄的麦子一望无际,风一吹,麦浪滚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想起村里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树下是纳凉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蝉鸣声此起彼伏。他想起邢母做的玉米粥,热乎乎的,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那些日子,清贫,却安稳。
可他知道,他不能再守着那些日子了。邢母的腰病需要钱治,家里的房子需要修,他想让邢母过上好日子,想让家里的日子,像村里的老槐树一样,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越来越亮了,淡淡的光,渐渐变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染亮了半边天。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匆匆赶路的上班族。bj,醒了。
网吧里的人,也渐渐醒了过来。打游戏的小伙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电影的人揉了揉眼睛,关掉了播放器;睡觉的人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屏幕。
邢成义看了看手机,七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能去上班了。
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拿起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的行李,装着邢母的牵挂,装着张翠的心意,也装着他的希望。
他走到吧台,把号牌递给网管,说了声谢谢。网管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夜的寒气。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再像夜里那样生冷,而是带着点烟火气的热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攥了攥兜里的钱,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朝着朝阳路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好好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