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没半个钟头,冯海鹏就坐不住了,抻着脖子往窗外瞅,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金灿灿的光斜斜地泼在胡同墙上,把砖缝里的野草都照得发亮。他一拍大腿,凑到邢成义跟前,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成义哥,咱下午别在宿舍窝着了!我听前台小妹说,东边新开了个新天地商城,跟常营那家似的,里头全是高档玩意儿,咱去开开眼?”
邢成义正摩挲着那两袋酱牛肉的包装,闻言抬头,想了想下午也没啥事,便点点头:“行,去瞅瞅。”
俩人揣了点零钱,又把刚办信用卡的回执单仔细叠好塞兜里,锁了宿舍门就往东边走。倒了一趟公交,又溜达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瞧见了新天地商城的影子——那楼建得气派极了,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光,跟镜子似的,映着天上的云彩。门口立着几根又高又粗的柱子,挂着大红的横幅,写着“盛大开业,豪礼相送”,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穿的都是光鲜亮丽的衣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手里拎着印着洋文的袋子,看得俩人心里头直发怵。
“我的娘嘞,这地方,怕不是咱能逛的吧?”冯海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扯了扯自己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又低头瞅了瞅脚上的帆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点后厨的油渍,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
邢成义也抿了抿嘴,攥着兜里的零钱,手心微微出汗。他那件藏青色夹克,虽说板正,可跟这商城门口的人比起来,还是显得寒酸。但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他咬了咬牙:“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不买东西还不许咱瞅瞅?”
俩人互相壮着胆子,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刚到台阶底下,就被门口的保安打量了两眼,那眼神不算凌厉,可俩人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脚步都放轻了些。进了门,一股凉飕飕的冷气扑面而来,跟外头的暖春完全是两个世界,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下意识地把衣裳裹紧了些。
商城里头更是亮得晃眼,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比一盏精致,灯光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能照出人影来。一楼是卖化妆品和珠宝的,一个个柜台擦得锃亮,摆着的瓶子罐子都透着精致,导购员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挂着笑,见俩人过来,倒是也没怠慢,客气地问了句“二位想看点啥”,可那语气里的客气,还是让俩人觉得隔着一层。
邢成义瞅了瞅一个化妆品柜台的价签,一瓶小小的面霜,居然要八百多块,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拉着冯海鹏走开了:“乖乖,这一瓶玩意儿,顶咱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咱可买不起。”
冯海鹏也跟着咋舌,刚才他瞅见一个珠宝柜台的戒指,标价好几万,吓得他差点腿软:“这哪是卖东西,这是抢钱吧?咱老家娶媳妇,彩礼钱也就这个数了。”
俩人不敢在一楼多待,顺着扶梯往二楼走。扶梯是自动的,俩人还是头一回坐,上去的时候,冯海鹏没站稳,差点摔一跤,引得旁边的人看了过来,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楼是卖男装的,一个个品牌店的门脸都装修得气派极了,挂着的西装、夹克,看着就板正。俩人凑到一个柜台前,瞅了瞅一件夹克的价签,一千二百八,邢成义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一件衣裳,抵得上他仨礼拜的饭钱了。他摸了摸那件夹克的料子,确实舒服,软软的,滑滑的,可那价格,让他瞬间没了念想。
导购员走过来,热情地介绍:“二位大哥,这是咱新款的夹克,纯棉的,穿着舒服,要不要试试?”
邢成义赶紧摆手,脸上堆着笑:“不用不用,俺们就随便瞅瞅。”
冯海鹏也跟着点头,拉着邢成义赶紧走,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一千多块一件衣裳,穿在身上不得硌得慌?咱在厨房干活,再好的衣裳,不出三天就得沾油烟,划不来。”
邢成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想起家里的红梅,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年,缝缝补补的,要是知道这城里的衣裳这么贵,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
俩人接着往三楼走,三楼是卖女装和童装的。女装柜台的裙子,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价签上的数字,也一个比一个吓人。一条连衣裙,要六百多块,邢成义心里头算了算,这一条裙子,够给人汐买多少布娃娃了。他瞅着那些穿着裙子的女人们,心里头暗暗想,等以后自己挣了大钱,也给红梅买一条这么好看的裙子。
童装区倒是让俩人停住了脚步。冯海鹏没结婚,可看着那些小小的衣裳、鞋子,也忍不住咧嘴笑:“真好看,跟玩具似的。”
邢成义则盯着一个小布娃娃看,那布娃娃穿着红衣服,扎着小辫子,跟人汐想要的一模一样。他凑过去瞅了瞅价签,九十八块,他心里头咯噔一下,九十八块,够给家里买好几斤肉了。他摸了摸布娃娃的脸,软软的,心里头有点发酸,人汐要是见了,肯定会喜欢得不得了,可他还是忍住了,把布娃娃放回了原处。
“太贵了。”邢成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失落。
冯海鹏也瞅见了价签,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义哥,等以后咱挣了大钱,给侄女买十个八个的。”
邢成义点点头,笑了笑,可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四楼是卖家电和电子产品的。那些崭新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摆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些小小的手机,屏幕亮得晃眼。冯海鹏盯着一款手机看,导购员说那是最新款的,要三千多块。冯海鹏吐了吐舌头,三千多块,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了,他现在用的手机,还是二手的,一百块钱买的,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这手机,能玩游戏不?”冯海鹏忍不住问了一句。
导购员笑着说:“当然能,最新款的游戏都能玩。”
冯海鹏摸了摸手机的壳子,冰凉凉的,心里头有点痒痒,可一想到价格,就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俩人在四楼转了一圈,越转心里头越不是滋味。这商城里的东西,样样都好,可样样都贵得离谱,对于他们这些月挣四千块,虽然管吃管住,但也舍不得乱花钱的后厨师傅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成义哥,咱走吧,这地方待着憋屈。”冯海鹏扯了扯邢成义的袖子,脸上的兴奋劲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邢成义点点头,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在这商城里,他们就像是两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繁华,心里头五味杂陈。
俩人顺着扶梯往下走,出了商城的门,外头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一半,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倒是让俩人清醒了不少。
“这地方,真不是咱来的。”冯海鹏叹了口气,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看了一圈,啥都买不起,心疼得慌。”
邢成义也叹了口气,心里头有点闷:“是啊,太贵了。咱还是脚踏实地,好好干活吧。”
俩人蔫蔫地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冯海鹏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我听王铁柱说,管庄那边有个百货商场,是老商场了,东西便宜,咱去那儿转转?”
邢成义来了点精神:“行啊,去瞅瞅。”
俩人又倒了一趟公交,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管庄的百货商场。这商场跟新天地商城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只有一排排的货架,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价格也亲民了不少。
一楼是卖日用百货的,肥皂、洗衣粉、毛巾,样样都有,价格都在几块钱到十几块钱之间。邢成义瞅见一种香皂,三块五一块,比他现在用的便宜,便买了两块,打算带回宿舍用。冯海鹏则买了一双袜子,五块钱两双,纯棉的,穿着舒服。
二楼是卖服装的,都是些平价的牌子,衣裳的价格,大多在几十块钱到一百多块钱之间。俩人转了一圈,冯海鹏瞅见一件夹克,五十块钱,料子不算特别好,但穿着合身,他试了试,挺满意,便买了下来。邢成义则给人汐买了一个小发卡,五块钱,红颜色的,上面还带着一朵小花,他想着,人汐戴在头上,肯定好看。
三楼是卖零食和熟食的,俩人转了一圈,买了一包瓜子,十块钱,打算带回宿舍,晚上跟师傅们一起嗑。
在百货商场里逛着,俩人心里头舒坦多了。这里的东西,都是他们能消费得起的,没有那种压抑的感觉,导购员也都是些大妈大婶,说话热热闹闹的,跟家里的亲戚似的。
“还是这地方好,踏实。”冯海鹏拎着新买的夹克,咧嘴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邢成义也笑了,手里攥着给人汐买的小发卡,心里头暖暖的:“是啊,这才是咱该来的地方。”
俩人在百货商场里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买了点零碎的东西,花了不到一百块钱,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等俩人拎着东西,往宿舍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照着俩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俩人挤在公交车上,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吵吵嚷嚷的,一股子汗味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的气息。邢成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头忽然平静了不少。
新天地商城的繁华,像是一场梦,遥不可及,可管庄百货商场的热闹,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想着,自己一个乡下小子,能在bj站稳脚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管吃管住,每月还能寄点钱回家,已经很不错了。那些高档的东西,看看就好,日子是自己过的,踏实最重要。
冯海鹏靠在他旁边,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嘴里念叨着:“累死我了,这一天,比在厨房干一天活还累。”
邢成义也觉得累,腿肚子都有点发酸,喉咙干得冒烟,他摸了摸兜里的水瓶,里头的水早就喝光了。他想着,回到宿舍,一定要喝一大缸子水,然后好好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俩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宿舍里的师傅们,正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见俩人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俩小子,逛了一下午,买啥好东西了?”王铁柱笑着问。
冯海鹏把新买的夹克显摆了一下:“五十块钱买的,划算不?”
张杰师傅凑过来看了看:“不错不错,挺合身的。”
邢成义则把给人汐买的小发卡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两块香皂递给王铁柱:“买了两块香皂,大伙一起用。”
师傅们笑着接过,夸他会过日子。
邢成义走到水壶旁边,倒了满满一搪瓷缸子的开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浑身都舒服了,可他还是觉得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喝口水都觉得费劲,只想往床上一躺,再也不起来。
冯海鹏更是直接,把东西往床上一扔,就瘫在了床铺上,嘴里嘟囔着:“累死我了,明天还要上班,真不想起。”
邢成义也坐在床沿上,揉着发酸的腿肚子,心里头也跟着叹气。是啊,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在后厨里忙活,蒸馒头、蒸花卷,守着那个热气腾腾的蒸箱,一天又一天。
可他转念一想,上班虽然累,但至少踏实。有活干,就有钱赚,有钱赚,就能给家里寄钱,就能早点把红梅和人汐、志强接到bj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头忽然又充满了干劲。
今天逛了新天地商城,知道了城里的繁华,也知道了自己和这种繁华之间的差距。可那又怎么样呢?差距是用来弥补的,不是用来让人泄气的。
他想起郭厨说的话,好好干,踏实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邢成义攥了攥拳头,心里头暗暗发誓:邢成义,好好干,明天又是奋斗的一天!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轻轻响,宿舍里的师傅们还在聊着天,笑声一阵阵的,透着一股子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邢成义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累归累,可这日子,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