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菜后厨的忙劲，总要到午后两点才稍稍松泛些。过了饭点，前厅的客人稀稀拉拉地走得差不多了，后厨的灶台熄了大半火，只剩下张军师傅的砂锅灶还温着点余火，锅里炖着的羊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飘着一股子醇厚的肉香。
邢成义麻利地把最后一屉蒸好的花卷端下来，码进保温柜里，又拿抹布把蒸箱的台面擦得锃亮，连缝隙里的面粉星子都没放过。赵师傅在一旁收拾着工具，看他手脚勤快，笑着打趣：“成义，你这小子，干活比我还利索，是块后厨的好料。”
邢成义咧嘴一笑，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白褂子的肩头已经洇出了两片汗渍。他往张军师傅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赵师傅，张师傅那香酥羊排，咋做得那么好吃？外酥里嫩的，客人点单率老高了。”
赵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你小子，眼馋了？张师傅的香酥羊排，那可是郭家菜的招牌硬菜之一，独门手艺，一般人他不外传。”
邢成义的心怦怦跳了两下，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了。他来郭家菜一个多月，天天看着师傅们各显神通，心里头早就痒痒的。蒸箱岗的活计他已经摸得门儿清，可总想着多学点手艺，多一门技术，就多一分底气，往后不管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他瞅着张军师傅正弯腰收拾着砂锅，胖乎乎的身子弯下去，像个圆滚滚的皮球，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正跟旁边收拾碗碟的学徒说着话。邢成义深吸一口气，心里头打了半天鼓，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张师傅。”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张军师傅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满是和善：“成义啊，咋了？蒸箱的活忙完了？”
“忙完了张师傅。”邢成义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瞅您做的香酥羊排忒好吃了，想跟您学学，不知道您方便不？”
他以为张师傅会犹豫，甚至会拒绝，毕竟这是人家的独门手艺。可没想到，张军师傅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嗨，这有啥不方便的！咱后厨的人，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你小子踏实肯干，我瞅着喜欢，想学就跟着我来！”
邢成义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谢谢您张师傅，谢谢您！”
“谢啥！”张军师傅摆摆手，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扇剁好的羊排——郭家菜是回民馆子，食材都是新鲜的牛羊肉，每天一早由定点商户送过来。羊排剁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肥瘦相间的肉，色泽鲜红，看着就新鲜。
“咱这香酥羊排，讲究的是‘腌、蒸、炸’三步，一步都不能错。”张军师傅把羊排放到案板上，胖乎乎的手拿起菜刀，却异常灵活，他指着羊排，耐心地讲解着，“首先是腌，这是入味的关键。咱得先把羊排洗干净，沥干水分，不然腌的时候进不去味儿。”
邢成义赶紧凑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见张军师傅把羊排放进一个大盆里，往里头撒了盐、胡椒粉、孜然粉，又倒了点料酒去腥，还切了几片生姜、几段葱段放进去。
“盐要少放，后面还有调味的步骤。孜然粉是灵魂，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盖过羊肉的鲜味，少了就没那股子香劲儿了。”张军师傅一边搅拌，一边念叨，手里的动作有条不紊，“抓匀了，得腌上两个钟头，让调料的味道全渗进肉里去。要是时间充裕，腌上一夜更好，味儿更足。”
邢成义听得认真，嘴里跟着念叨：“腌两个钟头，盐少放，孜然粉适量。”他怕自己记不住，还特意找了个小本子，把张师傅说的要点记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密密麻麻。
张军师傅瞅见他这股子认真劲儿，心里头更满意了，笑着说：“你小子，还挺有心。”
腌羊排的功夫，张军师傅又带着邢成义准备蒸制的工具。“腌好的羊排，不能直接炸，得先蒸透。”张军师傅指着一口大蒸锅，“蒸的时候，底下垫上姜片和葱段，把羊排铺在上面，大火烧开，再转小火蒸一个钟头。蒸透了，羊肉才嫩，炸的时候只炸外皮，里头的肉还是多汁的。”
“为啥不能直接炸啊？”邢成义忍不住问。
“直接炸，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咬着全是生肉，咋吃？”张军师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做厨子的，讲究的就是个火候，火候不到，啥菜都做不好。”
邢成义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看着张军师傅把腌好的羊排从盆里捞出来，沥干腌料，铺在垫了葱姜的蒸屉上，动作麻利又熟练。蒸锅的水烧开了，蒸汽“呼呼”地往上冒，张军师傅把蒸屉放进去，盖上锅盖，调小火候，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记着时间，一个钟头，不能多也不能少。”
等待蒸羊排的时间里，后厨的师傅们陆续歇了下来，有的靠在椅子上抽烟，有的聊着天。冯海鹏走过来，拍了拍邢成义的肩膀：“成义哥，你咋跑这儿来了？我找你半天。”
“跟张师傅学做香酥羊排呢。”邢成义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
冯海鹏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得好好学，回头做给咱尝尝。”
“一定。”邢成义笑着说。
一个钟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邢成义时不时地就去瞅一眼挂钟，心里头既期待又紧张。张军师傅倒是悠闲，坐在小板凳上，跟旁边的师傅聊着天，脸上始终挂着乐呵呵的笑。
“时间到了！”张军师傅看了看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邢成义赶紧凑过去，帮着张师傅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羊肉的鲜香和葱姜的清香，直冲鼻腔。羊排蒸得已经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透，色泽也变成了诱人的浅棕色。
“蒸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炸！”张军师傅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兴奋，他把蒸好的羊排捞出来，放在漏勺里沥干水分，“炸之前，一定要把水分沥干，不然下油锅的时候，油会溅出来，容易烫伤。”
邢成义点点头，看着张军师傅往大铁锅里倒了半锅油。油锅架在灶上，开大火烧热。张军师傅拿着一根筷子，伸进油锅里，筷子，伸进油锅里，筷子周围立刻冒出了细密的小泡。
“油温到了，六成热，正好。”张军师傅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羊排一块块放进油锅里。
“滋啦——”
羊排下油锅的瞬间，响起了一阵悦耳的声响，金黄色的油泡翻滚着，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邢成义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里满是惊叹。
“炸的时候，要用中火，不停翻动，让羊排受热均匀。”张军师傅拿着长筷子，不停地翻动着锅里的羊排，“炸到外皮金黄酥脆，就可以捞出来了，千万别炸过头，不然肉就柴了。”
羊排在油锅里翻滚着，颜色越来越深，从浅棕色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外皮渐渐变得酥脆，滋滋地冒着油星子，香味儿飘得更远了，连前厅的服务员都忍不住探进头来问：“张师傅，又做香酥羊排了？真香啊！”
张军师傅乐呵呵地应着：“马上好！”
没过多久，羊排炸好了。张军师傅把漏勺伸进锅里，将羊排捞出来，沥干油分，放在铺着吸油纸的盘子里。吸油纸立刻吸走了多余的油脂，羊排的外皮金黄酥脆，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最后一步，撒料！”张军师傅拿起一个小罐子，往羊排上撒了一层孜然粉和辣椒粉，又撒了点白芝麻，“喜欢吃辣的多撒点辣椒粉，不喜欢的少撒点，根据客人的口味来。”
一盘香酥羊排，就这样大功告成了。金黄酥脆的外皮，点缀着红白相间的调料和白芝麻，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来，成义，你试试。”张军师傅递给邢成义一双筷子。
邢成义有点不好意思，夹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咔嚓一声响，里头的羊肉却鲜嫩多汁，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还有羊肉本身的鲜美，一点膻味都没有。
“太好吃了！”邢成义忍不住赞叹。
“好吃吧？”张军师傅笑得一脸得意，“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现在，轮到你上手了。”
邢成义的心跳瞬间加速，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他看着案板上剩下的半扇羊排，深吸一口气，按照张师傅刚才教的步骤，一步步地做了起来。
先是清洗羊排，沥干水分。他的动作有点生疏，却格外认真，把羊排上的血水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是腌制，他按照张师傅说的比例，小心翼翼地撒上盐、胡椒粉、孜然粉，倒上料酒，放上葱姜，然后用手抓匀。抓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生怕调料放多了或者放少了。
“别紧张，慢慢来。”张军师傅在一旁看着，适时地指点，“盐再少放一点，你刚才放的有点多了。对，就这样，抓匀了，让每一块羊排都沾上调料。”
邢成义点点头，调整了盐的用量，又仔细地抓了几遍，确保每一块羊排都均匀地沾上了腌料。然后，他把羊排放进盆里，盖上保鲜膜，放在一旁腌制。
“现在，等两个钟头。”张军师傅看了看钟，“不过咱后厨忙，我给你找了块提前腌好的羊排，你直接蒸就行。”
说着，张军师傅从冰柜里拿出一块提前腌好的羊排，递给邢成义。邢成义接过羊排，按照张师傅教的方法，把葱姜铺在蒸屉上，然后把羊排铺在上面，放进蒸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蒸了一个钟头。
蒸羊排的时间里，邢成义一直守在蒸锅旁边，时不时地就去看看火候，生怕火大了或者火小了。张军师傅看着他这股子认真劲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钟头后，羊排蒸好了。邢成义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羊肉的香味。他把羊排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看着张军师傅往油锅里倒油。
油温六成热的时候，邢成义深吸一口气，拿起漏勺，把羊排一块块地放进油锅里。“滋啦”的声响响起，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手里的长筷子不停地翻动着羊排，生怕炸糊了。
“火候正好，继续翻。”张军师傅在一旁指点，“对，就这样，别停，让每一面都炸得金黄。”
邢成义点点头，按照张师傅说的，不停地翻动着羊排。羊排的颜色渐渐变深，变成了金黄色，外皮也变得酥脆起来。他看着锅里的羊排，心里头满是成就感。
“好了，可以捞出来了！”张军师傅喊了一声。
邢成义赶紧把漏勺伸进锅里，把羊排捞出来，沥干油分，放在铺着吸油纸的盘子里。然后，他拿起小罐子，往羊排上撒了孜然粉、辣椒粉和白芝麻，动作虽然生疏，却有条不紊。
一盘香酥羊排，就这样在邢成义的手里完成了。虽然卖相比张师傅做的稍逊一筹，却也是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张军师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尝了尝，嚼了几口，眼睛一亮：“不错不错！外酥里嫩，味道刚好，比我第一次做的强多了！”
邢成义的脸瞬间红了，心里头像喝了蜜一样甜。
就在这时，前厅的服务员跑了进来，高声喊着：“张师傅，2号桌客人点了一份香酥羊排！”
张军师傅看了看邢成义做的那盘羊排，又看了看邢成义，笑着说：“成义，这盘，你给客人端上去！”
邢成义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我我端上去？”
“对啊！”张军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亲手做的，当然得你端上去。放心，味道没问题，客人肯定喜欢。”
邢成义点点头，心里头既紧张又兴奋。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盘子，擦了擦盘子边缘的油渍，然后跟着服务员往前厅走去。
走到2号桌旁，客人是一对中年夫妻，闻到羊排的香味，眼睛一亮。邢成义把盘子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您好，您点的香酥羊排，请慢用。”
男客人夹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外酥里嫩，味道太正宗了！”
女客人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是啊，比上次来吃的还好吃！”
邢成义的心里头乐开了花，连声道谢，转身往后厨走去。走到后厨门口，他看见张军师傅正站在那里，冲着他乐呵呵地笑。
“咋样？客人夸你了吧？”张军师傅说。
邢成义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夸了！说好吃！”
“那就好！”张军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练，这手艺，就传给你了！”
邢成义的眼眶有点发热，他看着张军师傅胖乎乎的身影，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光，心里头充满了感激。
夕阳透过后厨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金黄酥脆的羊排上，落在邢成义带着笑容的脸上，也落在张军师傅乐呵呵的脸上。后厨里，师傅们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子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邢成义看着手里的盘子，心里头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香酥羊排的手艺练好，不辜负张师傅的期望。往后，他要学更多的手艺，在郭家菜站稳脚跟，在这座城市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轻轻响，阳光洒在地上，暖融融的，像极了苏门楼村的太阳，也像极了他心里头，那份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