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切菜声,是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撞碎的。
邢成义正握着菜刀,将一根胡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响规律得像钟表的秒针,每一刀下去,橙红色的萝卜块就像小太阳似的,骨碌碌滚到案板一角。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指尖贴着刀刃,动作稳得看不出半点昨日崴脚的滞涩——郭厨让他歇着,可他闲不住,后厨的活儿轻,又不费脚力,他索性一早就在案板前站定,把今天宴席要用的时蔬都拾掇出来。
后厨的油烟味混着胡萝卜的清甜,还有砂锅炖肉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缠成一团。张海霞在烤鸭炉前打转,时不时用铁钩子勾出挂着的烤鸭,对着光瞅一眼皮色;冯海鹏蹲在洗碗池边,正跟一堆盘子碗较劲,嘴里哼着跑调的流行歌;郭厨则站在灶台前,手里颠着一口铁锅,锅里的葱姜蒜爆得滋滋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前厅的笑声,就是顺着后厨和前厅之间的那道布帘缝钻进来的。不算大,却清亮得很,像屋檐上滴落的晨露,带着姑娘们特有的娇俏劲儿。邢成义的刀顿了顿,耳廓微微动了动——他听得出,那是前厅服务员们的声音。
郭家菜的前厅服务员,都是回民姑娘,这是郭厨的规矩。邢成义来这儿快半年了,见她们的次数不算少,却没怎么说过话。一来是后厨和前厅的活儿各有各的忙,碰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二来是回民姑娘们的规矩严,除了自家老公,头发是绝不能让外男瞧见的。所以每次见着她们,都是一色的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月白的、浅蓝的、藏青的、浅粉的,绣着缠枝莲或是牡丹纹样,只露出一张脸,一双眼睛,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儿。
邢成义对她们的印象,大多停留在传菜时的匆匆一瞥。比如那个叫马姣的领班,杏眼亮得很,说话嗓门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还有那个圆脸的李佳,手腕上戴着个银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笑起来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文静的王思思,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最爽朗的是马红霞,跟张海霞姐性子像,嗓门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格外亲切。
她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夹杂着几句清晰的话,像羽毛似的,轻轻搔着邢成义的耳膜。
“郭厨那手,糙得跟砂纸似的,端碗的时候却轻得很,生怕烫着邢成义似的”
是马姣的声音,带着点羡慕的调子。
邢成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耳根子发烫,连握着菜刀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颤。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切着胡萝卜,刀刃却不小心在案板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冯海鹏那小子说,邢成义昨儿个崴了脚,郭厨硬是撵着他回宿舍歇着,还让张海霞姐凌晨三点起来热鸡汤啧啧,这待遇,我来两年了都没享过”
李佳的声音,脆脆的,银铃铛的响声隐约混在里面。
邢成义的心跳,莫名就快了几分。他想起昨儿个那锅鸡汤,乳白色的汤羹,飘着葱花,暖得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想起郭厨递碗时,指尖那点粗糙的温度,想起郭厨硬邦邦的语气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时候他只觉得心里暖,却没料到,这件事竟然传到了前厅姑娘们的耳朵里。
“郭厨说‘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出门在外投靠我,我岂能让他们受罪’这话听着,真暖心”
王思思的声音柔柔的,像一汪春水。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邢成义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来bj的第一年,住的是天桥底下的隔断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挤了八个人,晚上连翻身都费劲。那时候他在一家小馆子打杂,洗碗、择菜、拖地,什么活儿都干,老板抠门得很,工资压得低,还动不动就扣钱。有一次他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老板却逼着他去刷洗碗池里的一堆油腻盘子,说“不干完活儿就别想吃饭”。那时候他蹲在洗碗池边,冷水冻得手指发麻,眼泪混着洗碗水往下淌,心里头的委屈,像堵着一块大石头。
后来经人介绍,来了郭家菜。初见郭厨的时候,他心里是打怵的。郭厨穿着灰色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隼,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亲近。他以为,这里跟之前的小馆子,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可没想到,郭厨虽严,却严得有理。他切菜切得歪歪扭扭,郭厨骂他“做事不用心”,却会手把手地教他握刀的姿势;他颠勺颠得菜满天飞,郭厨摔了他的菜盘子,却会在下班后,单独给他演示颠勺的技巧;他崴了脚,郭厨撵着他回宿舍歇着,还特意嘱咐张海霞姐炖鸡汤给他张海霞姐炖鸡汤给他补身子。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郭厨的这句话,在邢成义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像是一道暖流,顺着血管,流遍了四肢百骸。他想起苏门楼村的家,想起邢母送他出门时,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成义啊,出门在外,遇着个好东家不容易,好好干,别让人操心。”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们这些背井离乡的打工仔,当成兄弟。
“换作别的馆子,学徒崴了脚,不扣工资就不错了,哪还有鸡汤喝?也就是郭厨,把我们这些打工的,都当自家人待”
马红霞的声音,洪亮得很,带着一股子爽朗的劲儿。
邢成义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怕眼泪掉下来,被旁人瞧见。他握着菜刀的手,更稳了些。刀刃落下,笃笃笃的声响,比刚才更清脆,更规律。胡萝卜块切得大小均匀,像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成义,发什么呆呢?”郭厨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邢成义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赶紧转过身,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神里带着点慌乱:“郭厨,我我没发呆。”
郭厨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胡萝卜块上,又扫了一眼邢成义泛红的耳根,嘴角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刚才就瞧见这小子的不对劲了,刀顿了好几次,耳朵还时不时往布帘那边凑。前厅姑娘们的议论,他自然也听见了,只是没点破。
“切得不错。”郭厨的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却比平时柔和了些,“宴席的时蔬,讲究个整齐,客人看着舒心,吃着也香。你小子,总算有点长进了。”
邢成义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涩:“都是您教得好。”
“少贫嘴。”郭厨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厨师服传过来,带着点粗糙的暖意,“脚还疼不疼?要是疼,就坐下来切,没人说你。”
“不疼了。”邢成义摇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郭厨,我能干好。今天的宴席,您放心,我肯定把切配的活儿干得妥妥帖帖的。”
郭厨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拍了拍邢成义的后背,没说话,转身回了灶台前,手里的铁锅,又颠了起来,滋滋的响声,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后厨。
邢成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重新握住了菜刀。他看着案板上的胡萝卜,看着那些橙红色的小太阳,心里头的那股子劲儿,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苗,烧得旺旺的。
前厅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姑娘们的议论,还在继续。
“邢成义那小子,看着闷葫芦似的,其实挺踏实的”
“天天第一个到后厨,最后一个走,啥活都干,从来不抱怨”
“这样的人,老天爷都不会亏待他”
邢成义的刀,切得更快了。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姑娘们的话。他想起自己刚来郭家菜的时候,连菜刀都握不稳,现在却能把胡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连炒个青菜都能炒糊,现在却能帮着郭厨打下手,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郭厨的教导,全靠郭家菜这个地方,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给了他一份踏实的工作,给了他一份家的温暖。
冯海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干净的盘子,凑到邢成义身边,压低了声音:“成义哥,你听见没?前厅的姐姐们都在夸你呢!说你是郭厨的心头宝!”
邢成义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扬了扬,作势要敲他的脑袋:“少胡说八道,赶紧去洗你的盘子,小心郭厨扒了你的皮。”
冯海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却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成义哥,你说,郭厨会不会真的把我们当成兄弟啊?”
邢成义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头的暖流,又涌了上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坚定:“会的。”
冯海鹏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拍了拍邢成义的肩膀,转身跑回了洗碗池边,嘴里哼的流行歌,调子更欢快了些。
张海霞从烤鸭炉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烤得油光发亮的鸭翅,递给邢成义:“成义,歇会儿,尝尝这个。刚烤好的,香得很。”
邢成义接过鸭翅,道了声谢。鸭翅的温度,烫得他手心暖暖的。他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满嘴都是油香。
阳光透过后厨的窗户,洒了进来。落在锃亮的灶台上,落在郭厨颠锅的身影上,落在张海霞忙碌的背影上,落在冯海鹏哼着歌的身影上,也落在邢成义握着菜刀的手上。
前厅的笑声,还在继续。姑娘们的议论,还在飘进来。
邢成义看着案板上的胡萝卜,看着那些橙红色的小太阳,心里头,突然就充满了力量。他知道,在这座偌大的北京城里,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一群像家人一样的伙伴,有一个像兄长一样的东家。
他握紧了菜刀,手腕轻轻转动。
笃笃笃。
清脆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和着郭厨颠锅的滋滋声,和着冯海鹏哼的流行歌,和着前厅姑娘们的欢声笑语,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歌。
这歌声里,有烟火气,有兄弟情,有背井离乡的不易,更有扎根在这座城市里的,满满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