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bj,风里已经带了点暖融融的意思。杨树抽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柳絮飘在半空,像一团团细碎的雪,落在郭家菜红底金字的招牌上,又被晨风吹散。胡同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醇厚,飘了半条街。
郭家菜的门脸儿开在临街的底商,却有着独特的格局——一楼是前厅,摆着二十多张实木餐桌,二楼是后厨,两百多平米的空间被隔成八个档口,烟火气最盛;三楼是包间,有二十多个包间;四楼则是员工宿舍,邢成义就住在四楼最靠东的那个房间,和另外三个师傅挤在四张铁架床上。
早上7点半,天亮了,邢成义就醒了。他揉了揉还有点发僵的脚踝,昨天崴的那一下虽不碍事,却还是留下点酸胀的底子。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工友,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厨师服,又把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因常年握蒸屉、搬重物练出的结实肌肉。
宿舍的窗户正对着胡同,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柳絮的轻软。邢成义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表,老式的电子表显示8点三十五分,他拎起搁在床脚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条擦汗的毛巾,轻轻带上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下走。
四楼到三楼的楼梯间堆着几箱刚送来的粉条,三楼到二楼的拐角处飘来熟悉的油烟味——郭厨总是比所有人都早到。邢成义推开二楼后厨的门,一股混合着高汤鲜醇、香料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的鼻腔瞬间舒展开来。
两百多平米的后厨里,八个档口已经有了动静。蒸菜档的门帘半掀着,郭厨正蹲在地上,翻看着昨天刚送来的一筐土豆,手里捏着个土豆,对着天窗漏下来的光瞅,眉头皱着,像是在掂量这沙土地里长的土豆够不够面,适不适合蒸炖。
“郭厨,早。”邢成义走过去,把帆布包搁在蒸菜档的案板下,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上昨天残留的碎菜叶。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惊飞了落在窗台上啄食面包屑的麻雀。
郭厨“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土豆被他颠了颠:“这土豆还行,炖出来肯定面乎。”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邢成义的脚踝,“脚还疼?不行就再歇两天,婚宴的活儿累,蒸箱那边搬屉子费力气,别逞能。”
邢成义是郭家菜的蒸箱师傅,在蒸菜档干了快两年,论起蒸菜的火候、食材的处理,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好手,不是刚来的学徒。他笑了笑,把扫帚往墙角一靠,伸手揉了揉脚踝:“昨儿晚上用热水敷了三遍,又抹了红花油,利索多了。您放心,蒸屉子那点力气我还有,耽误不了活儿。”
郭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更严肃了些。后厨的其他人也陆续来了,脚步声、说话声、工具碰撞声,很快就填满了这个空间。
张海霞扛着个大铝盆,盆里是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鸭胚,冻得硬邦邦的,她是烤鸭档的师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厨师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嘴里还喊着:“让让让让,别磕着碰着,这鸭胚金贵着呢,待会儿挂炉烤,少一个都不行。”
冯海鹏是切配档的学徒,才十七岁,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拎着个肉包子,边走边啃,包子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嘟囔着:“郭厨今儿咋这么早啊?我这眼还没睁利索呢。”他的话刚落音,就被郭厨瞪了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吓得他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端起墙角的水桶,一溜烟跑到洗涮池边打水去了。
七点整,二楼后厨的五十二个人都到齐了。八个档口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热菜档的师傅们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手里拿着炒勺,正擦拭着锃亮的灶台;凉菜档的师傅们则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一次性手套,在案板上摆着各种调料瓶,玻璃罐里的花椒、八角、桂皮闪着深褐色的光;面点档的师傅们围在案板前,手里的擀面杖上下翻飞,面团在他们手里像有了生命似的,一会儿就变成了圆润的剂子;烤鸭档的师傅们正往烤炉里添着果木,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带着果木清香的热气袅袅升起;蒸菜档的邢成义已经检查完了蒸箱的水位,又试了试蒸汽的压力,确保待会儿蒸菜不会断了蒸汽;汤羹档的师傅们则守着巨大的砂锅,时不时用勺子搅和一下锅里的高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海鲜档的师傅们正处理着刚送来的活鱼活虾,水花溅了一地,带着咸腥的气息;切配档的师傅们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笃笃笃的声响,像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前厅的服务员也来了二十多个,都是清一色的回民姑娘,穿着月白色的工作服,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月白的、浅蓝的、藏青的、浅粉的,绣着缠枝莲或是牡丹纹样,手里拿着小本子和笔,规规矩矩地站在二楼后厨的门口,眼睛里透着紧张和期待。马姣作为领班,站在最前面,杏眼亮得很,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时不时跟旁边的李佳交代着什么;李佳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她手里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王思思站在后面,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拭着手里的托盘;马红霞则挽着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郭厨站在灶台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面前的五十二个人,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烤炉里果木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杨树的沙沙声。
“都静一静。”郭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后厨的每一个角落,“刚接到通知,后天,也就是四月八号,要办一场婚宴,三十五个桌,主家是服装城的杜老板,儿媳妇是佳乐福超市的千金,人家讲究得很,生辰八字算出来的日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菜名,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婚宴的菜单,主家已经定好了,凉菜六个,热菜十二个,汤四个,面点四个,甜点六道。现在,我来安排一下分工,都听好了,别走神。”
郭厨的目光落在凉菜档的师傅们身上:“凉菜档,王师傅,你带三个人,负责六个凉菜,分别是酱牛肉、酱肘子、凉拌黄瓜、凉拌西红柿、凉拌海带丝、凉拌三丝。记住,酱牛肉和酱肘子要用老汤卤,卤够三个钟头,火候要足,味道要透;凉拌菜要清爽,调料要适中,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摆盘要好看,用青花瓷盘,边上点缀着香菜叶和胡萝卜花。后天早上五点,你们就得过来准备,七点之前,所有凉菜必须装盘,放在保鲜柜里备用。”
凉菜档的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放心吧,郭厨,保证没问题。”
郭厨又看向热菜档的师傅们:“热菜档,李师傅,你带十个人,负责十二个热菜,其中红烧鲤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扒鸡这四道硬菜,必须由你亲自掌勺,剩下的八道,你分配给做,汤汁要红亮,鱼肉要鲜嫩;糖醋排骨要酸甜适中,外酥里嫩;四喜丸子要做得圆润饱满,咬一口能流油;扒鸡要炖得烂乎,骨头一剔就掉。后天上午十点,你们就得开始备料,十一点半,第一道菜必须准时出锅。”
热菜档的李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他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郭厨,您放心,我们热菜档保证不掉链子。”
郭厨的目光在汤羹档停留片刻,又转向蒸菜档,落在邢成义身上时,眼神柔和了几分。邢成义心里一紧,挺直了腰板,等着郭厨吩咐。
“蒸菜档,邢成义。”郭厨的声音响起,后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蒸菜档,“这次婚宴,主菜里两道硬菜归你管——孜然羊肉、清蒸多宝鱼。这两道菜,一个是回民宴席的招牌,一个是现在客人爱吃的海鲜硬菜,主家特意叮嘱过,不能出半点差错。”
邢成义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孜然羊肉他常做,但清蒸多宝鱼讲究的是火候,差一秒钟,鱼肉的鲜嫩度就会大打折扣,更别说这是三十五个桌的婚宴,要保证每一桌的鱼都蒸得恰到好处,难度不小。
“郭厨,您放心!”邢成义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我肯定把这两道菜做好,绝不给郭家菜丢脸!”
郭厨点了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叮嘱:“孜然羊肉,选羊后腿肉,筋膜剃干净,切成薄片,用料酒、生抽、孜然粉腌够一个钟头,蒸的时候要大火上汽,蒸十五分钟,出锅前撒上孜然粒和辣椒面,再浇一勺热油,香气才能透出来。清蒸多宝鱼,选一斤半左右的鲜活多宝鱼,去鳞去鳃去内脏,鱼身划十字花刀,垫上葱姜丝,蒸的时候要开水上锅,大火蒸八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差。蒸鱼的豉油,要用咱们自己熬的,生抽、蚝油、冰糖、葱姜水熬出来的,鲜而不咸,甜而不腻。”
邢成义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把郭厨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来。他知道,这两道菜是婚宴的重头戏,主家的亲戚朋友都盯着呢,他不能掉以轻心。
“蒸菜档就你一个人?”郭厨扫了一眼蒸菜档,皱了皱眉,“不行,婚宴那天忙不过来,让切配档的冯海鹏给你打下手,帮你杀鱼、切肉、摆盘,你专心盯着蒸箱的火候。”
冯海鹏正在洗涮池边擦盘子,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保证完成任务,邢师傅!”
邢成义拍了拍冯海鹏的肩膀,笑着说:“小子,到时候别毛手毛脚的,听我指挥就行。”
郭厨又看向汤羹档的师傅们:“汤羹档,张师傅,你带五个人,负责四道汤,分别是酸辣汤、乌鸡汤、鲫鱼汤、银耳莲子汤。酸辣汤要酸辣开胃,食材要丰富,木耳、豆腐、鸡蛋、肉丝,一样都不能少;乌鸡汤要炖够四个钟头,用砂锅炖,汤要炖得乳白色,营养要足;鲫鱼汤要去鳞去鳃去内脏,煎得金黄再炖,汤要鲜;银耳莲子汤要甜而不腻,莲子要炖得软烂,银耳要炖出胶来。后天早上六点,你们就得开始炖汤,十一点,所有汤品必须炖好,放在保温桶里备用。”
汤羹档的张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郭厨,您放心,我们汤羹档保证让客人喝得满意。”
郭厨的目光落在面点档的师傅们身上:“面点档,刘师傅,你带六个人,负责四个面点,分别是馒头、花卷、饺子、烧麦。馒头要蒸得暄软,花卷要层次分明,饺子要皮薄馅大,烧麦要形如石榴,馅要鲜香。后天早上四点,你们就得开始和面,八点,第一批面点必须蒸好,放在蒸笼里保温,客人来了就能上桌。”
面点档的刘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他手里拿着个擀面杖,笑着说道:“郭厨,您放心,我们面点档保证让客人吃得舒心。”
郭厨的目光又转向甜点档的师傅们:“甜点档,赵师傅,你带三个人,负责六道甜点,分别是豆沙包、奶黄包、糯米糍、芝麻球、水果拼盘、冰淇淋。豆沙包和奶黄包要甜而不腻,馅料要足;糯米糍要软糯香甜,芝麻球要外酥里嫩;水果拼盘要新鲜,颜色搭配要好看,用西瓜、草莓、橙子、葡萄,摆成花开富贵的样子;冰淇淋要选好牌子的,草莓、巧克力、香草三种口味,放在保温箱里,别化了。后天上午九点,你们就得把甜点准备好,水果拼盘要等客人快入座的时候再摆,免得放久了蔫了。”
甜点档的赵师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郭厨,放心吧,我们肯定做得漂漂亮亮的。”
郭厨又安排了海鲜档、洗碗间、传菜组的活儿,海鲜档负责处理所有鲜活水产,洗碗间要保证餐具干净无油渍,传菜组要和前厅服务员配合好,保证上菜的速度和顺序。
“都听明白了吗?”郭厨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
“明白了!”五十二个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后厨的窗户都微微发颤。
“好。”郭厨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是四月六号,咱们分两天准备。今天的任务,是备料——所有食材,必须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全部到位,质量要把关好,新鲜的新鲜,干货的干货,一点都不能马虎。明天的任务,是预制——凉菜卤制、面点和面、汤羹熬制,能提前做的都提前做,但是要保证新鲜度,不能影响口感。后天,也就是婚宴当天,五点所有人到岗,各司其职,听我指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记住,郭家菜开了十年,靠的就是口碑。这场婚宴,是咱们今年接的最大的单子,主家有头有脸,来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谁要是敢掉链子,坏了郭家菜的名声,我饶不了他!”
“知道了!”众人又是齐声应和。
早例会散了,后厨里瞬间恢复了热闹。邢成义拿着小本子,走到蒸菜档的案板前,开始琢磨这两道主菜的细节。孜然羊肉要选羊后腿肉,筋膜必须剃干净,不然嚼起来费劲;腌制的调料比例要精准,料酒去腥,生抽提鲜,孜然粉要放足,才能有那股子独特的香气。清蒸多宝鱼,鱼身的十字花刀不能太深,不然蒸出来鱼肉会散;葱姜丝要切得细,铺在鱼身下,才能去腥增香;蒸箱的火候要控制好,大火上汽,保证鱼肉鲜嫩,焖的那两分钟也很关键,能让鱼肉吸收葱姜的香味。
冯海鹏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邢师傅,你可真厉害,郭厨竟然把两道主菜都交给你了!我跟你说,我早就觉得你蒸菜的手艺比谁都好,那回你蒸的排骨,我能吃两大碗!”
邢成义笑了笑,拍了拍冯海鹏的脑袋:“少贫嘴,赶紧去切配档干活去。明天你跟我一起杀鱼、切肉,手脚麻利点,别耽误事儿。”
“放心吧邢师傅!”冯海鹏吐了吐舌头,啃着苹果跑开了。
张海霞扛着鸭胚从旁边路过,笑着说:“成义,恭喜啊,这两道菜可是重头戏,你可得好好露一手。”
邢成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得靠海霞姐你多帮忙,烤鸭档那边要是忙不过来,我这边腾出手就过去。”
“行。”张海霞爽朗地笑了笑,“咱们后厨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上午八点,采购的师傅们推着小推车回来了,车上装满了新鲜的食材——羊后腿肉鲜红透亮,多宝鱼在水箱里活蹦乱跳,土豆、胡萝卜、黄瓜、西红柿绿油油、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邢成义赶紧迎上去,挑了最好的羊后腿肉,又仔细检查了多宝鱼的鲜活度,确保每一条鱼都生猛有力。
他把羊后腿肉拎到蒸菜档的案板上,拿起剔骨刀,开始剃筋膜。刀刃在肉上轻轻划过,白色的筋膜被一点点剔下来,露出鲜红的瘦肉。邢成义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手腕轻轻转动,刀刃贴着肉的纹理走,不一会儿,一块干干净净的羊后腿肉就剔好了。他把剔好的肉切成薄片,放在盆里,按照郭厨说的比例,加入料酒、生抽、孜然粉,用手抓匀,腌制起来。
接着,他又去海鲜档,和冯海鹏一起检查多宝鱼。冯海鹏笨手笨脚地抓了一条鱼,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引得周围的师傅们哈哈大笑。邢成义手把手地教他:“抓鱼要抓鱼身,别抓鱼头,不然鱼尾巴会甩你。去鳞的时候,要从鱼尾往鱼头刮,这样鳞才容易掉。”
冯海鹏学得很认真,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两个人一起,把三十五条多宝鱼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每条鱼都鲜活无损,然后放进水箱里养着,等着明天处理。
中午十二点,后厨的师傅们轮流去吃饭。邢成义端着一碗炸酱面,蹲在蒸菜档的门口,边吃边看着案板上的食材。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了老家苏门楼村,想起了邢母做的手擀面,心里头软软的。他来bj快三年了,从一开始的打杂,到现在的蒸箱师傅,靠的就是郭厨的教导和自己的踏实肯干。这次婚宴,是他证明自己的好机会,他一定要把这两道菜做好。
下午,后厨的备料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凉菜档的王师傅开始熬老汤,锅里的牛肉、肘子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后厨;热菜档的李师傅在检查排骨和鲤鱼的质量;面点档的刘师傅已经开始和面,案板上的面团白白胖胖的,透着一股子麦香;汤羹档的张师傅在熬高汤,锅里的骨头和鸡架炖得软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邢成义则在蒸菜档反复调试蒸箱的火候,他把一块羊肉放进蒸箱,蒸了十五分钟,出锅后尝了尝,觉得孜然的香气还不够浓郁,又往腌制的盆里加了点孜然粉;他又拿了一条小鲫鱼,放进蒸箱,试验不同的蒸制时间,八分钟、九分钟、十分钟,尝了之后发现,八分钟蒸出来的鱼肉最鲜嫩,焖两分钟之后,口感更好。
下午五点,所有食材都备齐了,郭厨挨个儿档口检查,看到蒸菜档腌制好的羊肉和鲜活的多宝鱼,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义,准备得不错,明天继续保持。”
邢成义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谢谢郭厨。”
傍晚六点,后厨的师傅们陆续下班了。邢成义锁好蒸菜档的门,拎着帆布包,踩着楼梯上了四楼。宿舍里的工友们已经回来了,正围着桌子打牌,看到邢成义进来,纷纷招呼他:“成义,快来打牌,三缺一!”
邢成义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了,我得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拿出小本子,又把两道主菜的步骤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小本子上。邢成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孜然羊肉的香气和清蒸多宝鱼的鲜嫩,他仿佛看到了婚宴当天,客人们吃着他做的菜,竖起大拇指称赞的样子。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期待,进入了梦乡。
四月七号,天刚蒙蒙亮,邢成义就醒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下了楼,直奔二楼后厨。郭厨已经在了,正在检查各个档口的预制情况。邢成义走到蒸菜档,把昨天腌制好的羊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准备明天蒸制;又把多宝鱼从水箱里捞出来,去鳞去鳃去内脏,鱼身划上十字花刀,用料酒和姜片腌制去腥。
冯海鹏也早早地来了,帮着邢成义处理多宝鱼。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杀鱼,一个摆盘,忙得不亦乐乎。冯海鹏一边杀鱼一边说:“邢师傅,我觉得你做的菜肯定特别好吃,到时候我一定要尝尝。”
邢成义笑着说:“没问题,婚宴结束后,我给你蒸一条鱼。”
上午十点,凉菜档的王师傅已经把酱牛肉和酱肘子卤好了,浓郁的香气飘满了后厨;面点档的刘师傅已经把面团发好了,案板上摆满了圆润的剂子;汤羹档的张师傅已经把乌鸡汤和鲫鱼汤炖上了,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邢成义则在蒸菜档,把腌制好的多宝鱼一条一条地摆进盘子里,铺上葱姜丝,放在保鲜柜里备用。他还特意熬了一锅蒸鱼豉油,按照郭厨说的比例,生抽、蚝油、冰糖、葱姜水,小火慢熬,熬出浓浓的香味。
下午,后厨的师傅们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邢成义反复检查蒸箱的压力和水位,确保万无一失。郭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按平时的手艺来就行。”
邢成义点了点头,心里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
四月八号,婚宴当天。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郭家菜的二楼后厨就亮起了灯。五十二个人准时到岗,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邢成义穿上干净的厨师服,戴上高高的厨师帽,走进蒸菜档。冯海鹏已经把羊肉和多宝鱼都准备好了,正等着他指挥。
“冯海鹏,把羊肉端过来,蒸箱已经上汽了,大火蒸十五分钟。”邢成义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冯海鹏赶紧把装着羊肉的盘子端进蒸箱,关好门。蒸箱里的蒸汽呼呼地冒出来,带着一股热浪。
五点,凉菜档的王师傅已经把所有凉菜装盘,放进了保鲜柜;面点档的刘师傅已经把第一批馒头和花卷蒸好了,蒸笼里冒着热气;汤羹档的张师傅已经把四道汤都炖好了,放在保温桶里。
六点,前厅的服务员们开始布置场地,红色的地毯铺起来,喜庆的灯笼挂起来,三十五个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桌子上都摆着喜糖和瓜子。
上午十点,客人开始陆续来了。主家杜老板和夫人穿着喜庆的衣服,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前厅里热闹起来,客人们的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汇成了一片喜庆的海洋。
后厨里,气氛却紧张得像绷着的弦。郭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凉菜档,上凉菜!”“热菜档,准备红烧鲤鱼!”“蒸菜档,羊肉蒸好了吗?”
邢成义盯着蒸箱上的计时器,十五分钟一到,立刻喊道:“冯海鹏,开蒸箱,拿羊肉!”
冯海鹏赶紧打开蒸箱,一股浓郁的孜然香气扑面而来,馋得人直流口水。邢成义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热油,淋在羊肉上,“滋啦”一声,香气更浓了。他又撒上一把孜然粒和辣椒面,然后让冯海鹏把羊肉端出去,分给各个桌子。
紧接着,邢成义开始蒸多宝鱼。他让冯海鹏把摆好盘的多宝鱼端进蒸箱,开水上锅,大火蒸八分钟。计时器滴答滴答地走着,邢成义的眼睛紧紧盯着,一秒钟都不敢走神。八分钟到了,他立刻关掉蒸箱,喊道:“关火,焖两分钟!”
两分钟后,邢成义打开蒸箱,一股鲜美的香气飘了出来。他把鱼端出来,倒掉盘子里的腥水,铺上葱丝和红椒丝,淋上熬好的蒸鱼豉油,再浇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葱姜的香味和鱼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
“冯海鹏,快,把鱼端出去!”邢成义喊道。
冯海鹏端着鱼,快步跑向传菜口。
婚宴的菜一道一道地上着,客人们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杜老板和夫人特意来到后厨,握着郭厨的手,感激地说:“郭厨,您的菜做得太好吃了,尤其是那孜然羊肉和清蒸多宝鱼,客人们都夸好!”
郭厨笑着说:“您满意就好。”他又指了指邢成义,“这两道菜是我们蒸箱师傅邢成义做的,手艺不错吧?”
杜老板看向邢成义,竖起大拇指:“小伙子,手艺真好,谢谢你!”
邢成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客气,您满意就好。”
下午两点,婚宴结束了。客人们陆续离开,后厨的师傅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郭厨走过来,笑着说:“大家辛苦了,今天都表现得很好,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
“太好了!”众人欢呼起来。
邢成义看着空荡荡的蒸菜档,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想起了自己刚来bj的时候,想起了那些难熬的日子,想起了郭厨的教导,想起了后厨兄弟们的帮衬。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终于站稳了脚跟。
冯海鹏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多宝鱼,笑着说:“邢师傅,你答应我的鱼呢?”
邢成义笑了笑,拿起蒸箱,说:“走,咱们蒸鱼去!”
夕阳透过天窗洒进后厨,落在邢成义和冯海鹏的身上,暖洋洋的。蒸箱里的鱼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空间。后厨里,传来了兄弟们的欢声笑语,那笑声里,有烟火气,有兄弟情,有背井离乡的不易,更有扎根在这座城市里的,满满的盼头。